楚江要去花满园收租。
花满园小区从前处于黄金地段,但一些有钱的巨鳄常在这儿圈养金丝雀,原配找上了门,生出不少命案。于是,物业和户主跑了大半,现在还住在这儿的,要么没钱跑,要么是外地来的租户。
天暗下来,已经看不清脚下的路。
楚江打开手电筒。高跟鞋鞋尖狠狠嵌进石头缝里,又拔出来,她抬起头时,眯了眯眼。
远处的黑暗里,有一丝火星子的光亮,再走得近一些,看清了抽烟人的长相。
是租户的儿子,赵任。他瘦削的双颊藏匿于周身的黑暗当中,薄如纸片一般的侧影晃荡在风中,他似乎见到楚江后有些欣喜,又立马把这心情压了下去,张口道:“你,你……你来了。”
楚江皱起了眉头,她没有搭话。
赵任是个结巴。
“我……我,我领你,上,上去。”赵任掐烟的动作很快,烟味却没有迅速消散,他朝空中挥了挥手,转身没入楼栋的漆黑当中。“楚,楚小姐,当,当,当心,台阶……”
楚江的高跟鞋黑面红底,今年新款,被泥水溅湿后,她的手电筒灯光把它照亮,仿若两朵高傲的黑玫瑰,她抬手把卷发撩到身后,看了一眼楼层数。
这一整栋楼都是楚江她爹的,因为楚江她爹今天有事,所以暂让她来收房租。
她是收房租的二代,不愁吃也不愁穿,甚至厌恶这些穷乡僻壤来的。
赵任在裤兜里摸了许久,摸出一把漆黑的钥匙,他的手不知是不是因为紧张,有些颤,好不容易怼进去孔了,房门兀自开了。
是赵元国的脸,他见到楚江时,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后立刻慈祥地笑着:“是楚小姐,进来进来,不用换鞋。”
屋内的陈列一丝未动,除了有些灰尘。
楚江曾经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所以对这里很熟悉,走进去后,高跟鞋留下两行水渍印,越来越浅,直到沙发前。
“楚小姐,这是房租钱。”赵元国从房间里拿出一沓现金来,整千的最后一张折起来。共两千。
这房子也是两千块钱能租到的最好的房子。
楚江接过,塞进包里,随后,眼前又出现了一杯热茶,寻着这瘦得青筋遍布的手臂往上,是赵任的脸。
“喝,喝茶。”赵任的手指已经被烫红了,但他不敢用几根指头捏着,他想全拿住,显现自己的男人风范。
但楚江不在意这些,她单手接过后,便放在茶几上,一口也没碰。
“租期还有两个月,要续租吗?”楚江问。
赵任看了一眼赵元国,等他拿主意。
赵元国点点头:“要租的要租的。”
“续租多久?”楚江问。
赵元国和赵任坐在侧沙发,楚江坐在沙发中央,她这一问,有些像问奴才的口气,按照常人心里是十分不爽的。
但眼下他们寄人篱下,有一万的不爽都要憋回去。
楚江才不会把他们的情绪放在眼里。
“租一年吧,一年之后,如果还要续租,就再说。”赵元国见她直接把钱放进包里,便问,“诶……不数数吗?”
楚江动作一顿,继续把这纸钞塞进包里:“不需要,少了多了,我爸知道的。”
“哦哦……”赵元国转身,朝赵任低语了几句,赵任忽而全身僵住,整天白得像死人的脸泛起红润,嘴唇嗫嚅着,又像把要说的话都咽了回去。
楚江不知道这父子俩要整什么名堂,她把包拉链拉上后,起身要走。
“诶……楚小姐……”赵元国要说些什么,被赵任扯了扯衣服。“你拉我干什么?这原本是你自己的事情,你不说,还不让我说?”
“爸……爸……这事……我自己……我自……”
赵元国更是被这三个字两个字蹦出来都凑不成一个屁的儿子气得拐杖都握不住:“好,你自己说。”
赵任摇摇头:“不是……不是……”
楚江没有耐心,眼看这父子俩推搡来去,没一个人和她说到底要做什么,她再次起身,拿包要走。
这回,是赵任挡在了她面前。
楚江捏紧了包。
“楚……楚……小,小姐,我……我……送……送你。”
光是这么一句话,楚江觉得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嗯。”
其实根本没什么好送的,十分钟之前,她哥楚雄健的车就在小区门楼等着,一出这黑灯瞎火的小区,外面的世界就陡然明亮了。
楚江走在赵任的前头,身后时不时传来赵任深吸的声音。
楚江喜欢喷香水,越浓烈越喜欢。
赵任的行为,让她想起被她养死的那条小土狗,也是喜欢凑在她高跟鞋尖前嗅来嗅去,想要和她亲热,却又怯懦得不行。
楚江停下来,离跨入明亮的世界只有一步。
“楚……楚……”
楚了半天,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楚江转过身,对他说:“就送到这儿吧,快回去。”
赵任猛地抬起头,眼睛忽而湿漉漉的,他嘴巴来回张合,急切地生了一额头的汗:“楚……楚小姐,路,路,路上……小心……”
楚江朝他菀尔,留下了余香,走到了停在明亮那儿许久的车前,她转过身来,见赵任还没有离开,她摆了摆手。
赵任动作幅度很小,除去回应摆动的手,整个人和树没什么区别。
楚雄健见妹妹上车半小时了,还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觉得反常,以轻松的口吻调侃她:“怎么了?想念以前在花满园的日子了?”
楚江回过神来,动了动僵硬的腿:“没有。”
“收了几户的钱?”
楚江心不在焉道:“一户,就赵元国那户。”
楚雄健单手开车,另一手扶了扶额头:“还没被花满园的孤魂野鬼吓走呢,还以为出了那么多事儿,他们会被吓跑。”
楚江听了,冷笑一声:“穷鬼怎么可能说跑就跑?”
她回想起赵任那张脸来。
赵任除去结巴的嘴,衣角板正,头发板正,长得也板正,给人的第一印象应该是干净利落,做事一丝不苟的。却长了一张结巴的嘴。
楚江摇了摇头,正要继续想时,电话响起来了。
是赵元国。
这回应该会和她说,之前他们父子俩到底在犹豫说什么。
“楚小姐,赵任是不是还没有和你说?”赵元国的声音很小,见对方没有回复,想来是自己说对了,语气又愤怒起来。“这个混种来的……楚小姐,你别介意他……”
楚江还是耐下性子问:“是有什么事儿吗?”
赵元国立马絮絮叨叨起来:“楚小姐,我知道你们家大业大,这两千块钱对于你们来说,那就是洒洒水,我看你的衣服,哪件不止两千,楚小姐,我还是想拜托拜托你,能不能……帮我儿子……找份工作?”
楚江皱起了眉头,没有给回复。
“楚小姐?楚小姐?”
“我不知道我爸的公司哪些岗位还缺人。”楚江叹了口气。
“楚小姐,明天我让那逆子上门拜访,明天周末,你应该在家吧。”赵元国那边传来关门的声音,估计是赵任回来了。“杂种!站在这儿!我就知道你……”
赵元国在教训他儿子的时候,什么好话赖话都让外人听了去。赵任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
楚江能想象到赵任的样子。低垂着头,不敢看人,哪怕鼓起勇气和人对视,也坚持不过三秒,立马又闪烁了一下眸光,看向别处。
楚雄健看来一眼。
楚江挂断电话,鬼使神差地,她说:“打转吧,我得去趟花满园。”
楚雄健愣住,脚却不忘在红灯前踩下刹车:“回去?很晚了。”
“你在门口等我,大概半小时左右,你今天的酒,算我请了。”楚江知道这父子俩的事儿隔着电话一时半会儿都说不清,索性先解决,日后就不会多次被打扰。
站在这户人家门前,楚江没怎么费力就听到赵元国在里面骂东骂西,已经完全不提赵任这个名字了。
楚江抬手,摁响了门铃。
里面的咒骂声忽然断了,紧接着是拖鞋踩地的声音,由远及近。
“咔嚓。”
楚江抬眼,见开门的是赵任。
赵任见到她的一瞬,手抓紧了门把,眼里闪过的情绪让她看不懂。好像有难过,有震惊,还有愤怒,掺杂着一点疑惑。
“谁?”赵元国没好气。
赵任低低回了一句:“楚……”
还没说完,楚江听到拐杖声雨点般朝她落下。
赵元国推开赵任,把门敞开大一点:“楚小姐,怎么了?”
楚江温柔地笑着:“聊聊电话里的事情。”
再一次坐回沙发的正中央,楚江没有给二人犹豫的机会:“赵任有简历吗?”
赵元国回头看了一眼赵任:“你有吗?”
赵任张了张嘴巴,摇摇头。
楚江见桌上那茶杯还没收走,伸手想要喝上一口,赵任立马先夺来,说:“给……你……你……泡……泡,泡,泡杯新的。”
楚江抿了抿嘴:“我就喝这杯就行。”
赵任说话慢,动作却利索,自顾自地走到厨房去,没多久就端出来一杯冒着热气的。
楚江接过,却没有再喝,又放回茶几,道:“没有简历,会很难办,这些天写一个吧,我看公司有什么职位空缺,给你留着。”
赵元国没想到楚江这么好说话,老泪立刻打湿了裤子:“楚小姐,你的大恩大德,我死都不能回报……”
楚江听惯了这话,平静回道:“没什么的,这件事情也不一定能成,赵任还是也要多看看别的地方。”
赵元国忽而站起来,指着坐在一旁的赵任大骂一声:“狗杂种的!你自己的事儿,自己来说!”
赵任不知自己的脸此刻有多白,嘴巴结结巴巴,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楚江耐心地等了很久,却还是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赵元国听不下去,替赵任总结了一句:“他坐过牢。”
楚江察觉到赵任呼吸速度忽然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