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冉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工位上啃一个苹果。
她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苹果咬在嘴里忘了嚼。顾安很少用这种正式的语气跟她说话。她平时发消息都是“在干嘛呀”“今天天气好好”“想你了”,偶尔加一堆可可爱爱的表情包,像一只摇着尾巴的大型犬。
但这条消息不一样。
“白冉,我们见一面吧。我有话想对你说。”
没有表情包。没有语气词。甚至连标点符号都用得规规矩矩。白冉把苹果放下,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好”。
她想了想,又问:“几点?哪里?”
顾安很快回了:“老地方吧,七点。”
老地方是她们以前常去的那家奶茶店。开在母校后门那条街上,店面不大,装修也有些年头了,但老板娘记得她们的口味——顾安永远一杯四季春茶,白冉永远一杯芋泥**奶茶,加一份椰果。
白冉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六点十分。她开始收拾东西,旁边的同事探过头来:“哟,这么早就撤?约会去啊?”
“嗯。”白冉笑了笑,没有多解释。
她也不知道这算不算约会。她和顾安分手已经大半年了,但这半年里,她们见面的频率比很多在一起的情侣还高。顾安总是能找到各种理由约她出来——“新上了一部电影听说很好看”“我发现一家巨好吃的烤肉店”“你不是说想看那个展吗我抢到票了”——每一次她都拒绝不了。
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拒绝不了。可能是因为顾安每次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都笑得那么灿烂,让她不忍心扫她的兴。也可能是因为,她心底某个角落,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她。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半年来,顾安对她太好了。好得不像是分手后的前任,好得像是在弥补什么,好得像是在赶时间。
白冉甩了甩头,把这个奇怪的念头甩掉。她告诉自己不要多想,顾安就是顾安,那个永远阳光开朗、永远元气满满的顾安。她能有什么事呢?
她到奶茶店的时候,六点五十分。
老板娘认出她,笑着打招呼:“小冉来啦!好久不见!还是芋泥**加椰果?”
“嗯,谢谢阿姨。”白冉环顾了一圈店里,没有看到顾安的身影。她挑了靠窗的老位置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掏出手机给顾安发消息:“我到了,你到哪了?”
消息发出去,没有立刻收到回复。
白冉也没在意。顾安有时候在路上不看手机,到了自然会回。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托着腮看向窗外。这条街她太熟悉了,上学的时候每天都要走好几遍。街对面的煎饼果子摊还在,老板还是那个大叔,围裙上永远沾着面粉。再往前走几步是那家文具店,她以前经常去那里买笔和本子,顾安则总是去买那些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儿——会发光的橡皮、能变形的尺子、长得像手枪的订书机。
她想起顾安第一次送她礼物,就是一个从这家文具店买的、会唱歌的圣诞老人。那个圣诞老人丑得要命,唱起歌来还跑调,但她一直留着,从宿舍带到出租屋,从出租屋带到现在的公寓。
奶茶端上来了。白冉喝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她又看了一眼手机,七点零三分。顾安还没有回消息。
她安慰自己:可能堵车吧,可能地铁晚点了,可能路上遇到什么事耽搁了。顾安从来不会放她鸽子,这一点她很确定。
七点十五分。七点半。八点。
奶茶喝完了,杯子空了,底部的椰果也被她用吸管一颗一颗捞干净了。白冉把杯子推到一边,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反复点亮又锁屏。对话框里还是她那句“我到了,你到哪了”,下面空空荡荡,没有回复。
她给顾安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响了几声后被挂断。第二个直接提示关机。第三个还是关机。
白冉盯着那个“对方已关机”的提示,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这不像是顾安。顾安从来不会这样。她总是提前到,总是第一时间回消息,总是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生怕她等久了、着急了、不高兴了。
她想起今天下午收到那条消息时的感觉。那句“我有话想对你说”,现在回想起来,怎么听都像是某种预告。她当时以为是惊喜。顾安最近总是给她惊喜——突然出现的电影票、排了很久队才买到的限量款、藏在花束里的小纸条。她觉得这一次大概也是这样,顾安可能要跟她说点什么重要的、好的事情。
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八点十五分,白冉结了账,走出奶茶店。她站在街边,又给顾安打了一次电话,还是关机。她给她发了微信:“你在哪?出什么事了吗?”又发了一条:“看到消息回我,我很担心。”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白冉裹紧了外套,站在路灯下,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和人流,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她不知道的是,顾安来过。
七点差十分,她就到了。
她没有进店,而是站在街对面的一棵梧桐树后面。从这个角度,她能清楚地看到奶茶店的橱窗,看到白冉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到她低头看手机,看到她端起杯子喝奶茶,看到她托着腮看向窗外。
她看到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耳朵上戴着她送她的那对小雏菊耳钉。她看起来很好,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顾安躲在树后,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手机。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掏了出来,打开相机,把焦距拉到最大,对准了窗边的白冉。
咔嚓。
一张模糊的照片。隔着一条街,隔着玻璃窗,隔着梧桐树的枝叶,但她还是拍到了。她把照片放大,看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人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
她很想想走过去。很想推开那扇门,坐到她对面,像以前一样笑嘻嘻地说“等久了吧,路上堵车”。然后点一杯四季春茶,跟她聊聊天,听她抱怨工作太累、吐槽同事奇葩、分享最近追的剧。她可以把这半年来准备好的所有话都说出来,可以好好地道个别,可以认认真真地跟她说一声“谢谢你陪我这么久”。
可她做不到。
她站在那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她看着白冉一次次低头看手机,看到她给她打电话,看到她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疑惑,再从疑惑变成不安。她想冲过去,想抱住她,想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她——我生病了,很严重的病,我可能要死了,我这半年拼了命地陪着你,是因为我想在死之前多看几眼你的脸。
可她不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枯瘦,骨节分明,皮肤上还残留着化疗留下的针眼。她已经不是半年前那个顾安了。半年前她还能装得很好,还能骗过所有人,还能在白冉面前笑得没心没肺。但现在不行了。她的身体在一天天垮掉,她的力气在一天天流失,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她不能让她看到这个样子。绝对不能。
顾安把手机收回口袋,最后看了一眼窗边的白冉。她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大概是在给她发消息。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两下,她没有拿出来看。
对不起,白冉。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对不起,我是个懦夫,连当面告别的勇气都没有。
她在心里默默说了无数遍对不起,然后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秋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低着头,一步一步消失在夜色里。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的那一刻,白冉忽然抬起了头,看向了窗外。她看到了街对面那棵梧桐树,看到了树下空无一人的地面,看到了被风吹落的几片叶子在地上打转。
她总觉得那里刚才站着一个人。但她看过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白冉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顾安依然没有回复。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那晚之后,顾安消失了。
白冉找了她整整一个星期。打电话,发微信,找共同的朋友打听,甚至去了她租的那间房子。房东说她上个月就退租了,东西都已经搬走。白冉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愣了很久。
她问房东知不知道她搬去了哪里,房东说不知道,只说她走得很匆忙,什么都没交代。
白冉又去了顾安的公司。同事说她半个月前就辞职了,说是要回老家,具体去哪没人知道。白冉问有没有她的地址,同事摇了摇头,说顾安走之前把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换了,谁也联系不上她。
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白冉站在顾安曾经办公的那张空桌子前,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她每次来接自己下班时站在楼下冲自己挥手的样子,想起她陪自己逛街时永远走在外侧替自己挡车流的样子,想起她说“白冉,我喜欢你”时耳朵红透了的样子,想起这半年来她每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时那副元气满满的模样。
她当时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现在回想起来,才发现那每一帧画面里,都藏着一种说不出的用力。
她回到了自己家,把自己摔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卧室,打开了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那个她用来存放顾安送她的所有东西的抽屉。
她愣住了。
抽屉里多了一样东西。一部手机。顾安的手机。
白冉把那部手机拿起来,试着解锁。屏幕亮起来,显示需要密码。她输入了自己的生日,屏幕解开了。
壁纸是她的一张照片。她睡着的样子,头发散在枕头上,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偷拍的。
白冉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翻了翻手机里的内容。通讯录、短信、微信聊天记录,什么都没有删。她们的聊天记录还在,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一字不落。她往上翻,翻到了半年前某一天的对话。
那天她问她:“顾安,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回:“因为你值得啊。”
她继续往下翻,翻到了更早之前的对话。那时候她们还在一起,她跟她撒娇说想吃草莓,她二话不说跑去买了三斤,送到她楼下。她给她发消息说“谢谢宝贝”,她回了一句“不用谢,养你是我的荣幸”。
白冉把手机贴在胸口,蹲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顾安为什么突然消失,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不知道她现在好不好。她只知道,她把手机留给了她。她所有的联系方式、所有的社交账号、所有的数字痕迹,都在这部手机里。她没有注销任何东西,她只是把自己从她的生活里,连根拔掉了。
就像一棵树,被人从土里挖出来,带走了。
她在那部手机的备忘录里,找到了一段未写完的文字:
“白冉,如果你看到这个,我应该已经不在了。不要找我,我很好。我只是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可能需要很久才能回来。这半年我很开心,谢谢你陪我。你送的每一样东西我都带走了,包括那对丑得要命的圣诞老人钥匙扣。它会唱歌,虽然跑调,但我很喜欢。
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生活。找一个比我更好的人,让她替我照顾你。
我走了。别想我。”
备忘录的末尾,附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只瘦得皮包骨的手,握着一对钥匙扣——正是她送她的那对圣诞老人。背景是医院的白色床单。
白冉盯着那张照片,浑身发抖。
她终于明白了。这半年来的每一次约会,每一次见面,每一次她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都是在告别。她早就知道自己要走了。她用尽了最后的力气,陪她走过了春夏秋冬,把最好的自己留给了她,然后在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悄悄退场。
她想起最后一次见她。那天下着雨,她站在她家楼下,撑着一把黑色的伞。她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说“你都淋湿了”,她笑着说“没事”。她当时觉得她的笑容有些勉强,但她没有多想。
她为什么没有多想呢?
白冉蹲在地上,抱着那部手机,哭得像个孩子。
而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一座南方小城,顾安正躺在一间逼仄的出租屋里,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发呆。
她租的这个地方很小,小到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就把屋子塞满了。窗户朝北,常年晒不到太阳,墙角长了一层浅浅的霉菌。房租很便宜,一个月三百块,是她目前唯一负担得起的价格。
她的钱不多了。之前攒的那些,付了半年的房租,又买了些必需品,剩下的也就够撑几个月。她算了算,如果省着点花,每天只吃两顿饭,不去医院,不做检查,不吃那些贵得要死的药,大概还能撑到年底。
但那又怎样呢?撑到年底,然后呢?
顾安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照片。那是她和白冉的合照,去年冬天拍的。照片里她搂着她的肩膀,她靠在她的胸前,两个人对着镜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背景是她们第一次约会的那个广场,喷泉的水柱在灯光下变成了彩色。
她用指尖轻轻摸了摸照片上白冉的脸,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老婆,”她对着照片轻声说,“我好想你。”
房间里很安静,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传来隔壁夫妻吵架的声音和小孩子的哭声,楼下小吃摊的油烟味顺着窗户缝隙飘进来。顾安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她的身体很疼。骨头疼,肌肉疼,五脏六腑都在疼。医生说癌细胞已经扩散了,她的时间不多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几天,几周,还是几个月。她只知道,每一天醒来,发现自己还活着,都是一种折磨。
但她不后悔。
她不后悔离开白冉。不后悔一个人跑到这个陌生的城市。不后悔把手机留在她的抽屉里,让她自己去发现那些秘密。她甚至不后悔没有当面跟她说再见。
因为只有这样,她才会记住她最好的样子。那个在阳光下笑得没心没肺的女孩,而不是这个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翻身都要咬牙硬撑的废物。
她欠她一个完整的顾安。既然给不了完整的,那就给最好的。
至于剩下的这些残骸——这副千疮百孔的躯壳,这颗千疮百孔的心——就让她一个人带走好了。
顾安把照片重新放回枕头底下,蜷缩起身体,把自己裹进那床薄薄的被子里。
窗外,这座陌生的城市灯火通明,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她亮的。
而她心甘情愿。
(顾安视角):
写这章的时候,我一直想起奶茶店对面那棵梧桐树。
那天我躲在树后面,看着她坐在窗边等我。她喝完了整杯奶茶,把椰果一颗一颗捞干净。她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挂了第一个,关了第二个和第三个。
我不敢接。怕一听到她的声音,就会忍不住跑过去,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她。
后来我把手机留在了她抽屉里。备忘录里那段话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只剩下几句。其实还有很多想说的,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故意要消失的,想说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健健康康地爱你。
但想了想,还是不说了吧。
她过得好就行。
备:这一章是第三视角写的。对不起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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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