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陈以近是记得谢师宴那天的,离高考结束又过去二个月了。
全班同学都去了,送走老师后黑皮喊大家去KTV唱歌,但是人太多,只好把大家分散到了三个包厢里。
陈以近和陈辰被黑皮推进一个黑得看不见脸的包厢,房间里光线昏暗,音乐狂热,冷气像不要钱。
陈以近胡乱点了一些歌就缩到角落里闭目养神,刚才大家都喝了一点,她的头晕晕的,朦胧之间她听到有人在喊:“那些花儿,谁点的谁点的?”她挣扎着爬起来从别人手里接过话筒,看着屏幕就跟着唱了起来。
“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怎么会是两个人的声音?陈以近循声去找,又是江约乘,这个人怎么阴魂不散的。他俩坐在L型沙发的对角线上,唱了同一首歌。
“是我点的呀。”陈以近对着话筒跟江约乘抗议。
“我也点了啊。”江约乘尴尬地争辩。
“哎,没事没事,你们一起唱呗!”黑皮有大局观地招呼他俩,俩人只好一起合唱完了这首《那些花儿》,唱得乱七八糟,调子全乱了。
唱到最后一句,陈以近恍惚了一下。她想起高一那个冬天,在新华书店,他送她那盘磁带。但也就是一下,很快被包厢里的嘈杂盖过去了。
歌唱完,江约乘在话筒里问:“陈以近,你是不是要去南江大学?”大家尖叫了起来。
她点了点头,他说:“那我们南京见。”
这是他们20岁前最后一次见面,陈以近在那天跟陈辰提前离场,曲未终人就散了。
走出KTV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不一会江约乘也从里面出来,他站在旁边,间只隔着五米的距离,但谁都没有说话。
出租车来了,他上车前朝这边看了一眼,而她漫无目的地看向远方。后来那辆车拐过街角,消失在雨里。
那一年,朴树结婚,妻子被大家说长得特别像周迅。
青春的回忆又长又拖沓。像开进了一个堵车的隧道,一路都是烦恼和不顺利,好不容易走出来回头一看,原来只是一个极小的碰擦事故。
她已回忆不出来10年前的自己对江约乘是什么感情,再次看到他,却蓦然涌出一种苦涩,她决定扔到一边不再想。
一个月后,陈以近还是准备从报社离职,计划入职一家头部的地产公司做商业地产的市场策划。
“当初考商学院没考上,调剂去了第二志愿学新闻,现在有机会去做商业,还是有点想去试试。”她坐在老王办公室,向他解释自己离职的原因。
“时代变了,纸媒不行了呀,你们都不看好我懂的呀,但是以近,纸媒不行不代表媒体不行对吧,我们正在转型了呀。而且我们单位旱涝保收,还是挺不错的,你不要太冲动了哇,之前考进来的时候多难啊。”老王一口的苏南普通话,他希望陈以近能留下来,但是又不肯直说。
陈以近看着老王,想起四年前她刚进报社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办公室里,跟她说“做内容讲究一个调性”。那时候的他眼睛里充满了少年气质。
“老师,您的心意我懂,您先让我出去闯闯,如果干不好,我说不准还得来求您呢。”陈以近连哄带骗。
王杰听陈以近这么说,也只好松口:“那你去的话好好干,有什么事就说。不过一切也都不好讲的,说不定老师以后还需要你支持业绩的。”王杰这番话说得陈以近很窝心,又有点难过。
“老师,我会努力的,不让您丢脸。”陈以近看着老王最后真诚地说。
“哎,日子越来越难混了哇,也许我哪天也会离开的。”老王往椅子上一靠,预言式地感叹。
陈以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王还坐在那里,对着电脑发呆。
其实,陈以近也认同老王,她最好的朋友左轶在智美广告上海分公司上班,说现在最潮的是微博。她随即也注册了微博账号,第一次看就刷了三个多小时下不来。
周瑶帮陈以近搬东西下楼,一阵秋雨一阵凉,从报业大楼出去走上一段小路才能走到打车的地方,小雨飘得两个人直打颤。
“你辞职家里人没意见吗?”周瑶问她。
“我家里人不管我的,过一阵再告诉他们吧。”陈以近淡淡地回答。
她没说的是,就算告诉了他们,他们也不会在意。
“其实老王没说错,这工作至少算半个铁饭碗呢。”对周瑶这种毕业后继续能享受家庭余荫的人来说,不能理解陈以近这种长久凭自我意志来决定个人发展的行为,她也把稳定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家里确实不管她,妈妈的抑郁症复发了,去年又去上海看了病,陈汉生要求工作的陈以近共同分担妈妈的医药费,陈以近把身上工作2年仅存的5w块钱交了出去,陈汉生接过且理所当然。
“女儿工作了懂事了,要为家里分担经济压力了。”陈汉生的口气仿佛从此时就要开始享受养儿防老的各项待遇。至于陈以近想做什么,能做什么,未来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他不关心,也无暇顾及。
陈以近想起高中的时候,她省下生活费买一双鞋都要被骂。现在她可以把5万块钱交出去,爸爸却连一句“你自己够不够”都没问。
“其实我除了不想去卖广告,也因为这份工作太稳定了,我在南京也没什么背景,注定不会有太大的前景,还不如出去多挣钱点。”陈以近和周瑶走到马路边,趁着等出租车的时间空隙把自己真心的想法告诉了周瑶。
周瑶听了也沉默了,雨越下越大,陈以近的格子衬衫湿了一半。
“你能干好的,你那么聪明,”周瑶安抚地拍了拍陈以近的头:“过几天你到我家附近吃酸菜鱼,我请你。”
“好的,我忙完就联系你。”陈以近说完拦住一辆出租车跳了进去。
回到租的家里,男朋友还没有下班,她一个人躺在床上掏出手机,配上她原来那张杂乱无章的办公桌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跟记者生涯说再见了。
手机几乎瞬间响起来,点开看,是一个蓝色的头像,名字是“Please乘”,Ta问:“不做记者做什么呢?我记得你是学新闻的。”
这个头像她认得,是江约乘。
“是的,学新闻,你怎么知道?”她有点不喜欢他语气里那种自来熟。
“一直都知道啊,谢师宴那天,英语老师问你的,我和英语老师坐一桌。”江约乘回过来。
她记得谢师宴,记得那首合唱的《那些花儿》。记得他说“那我们南京见”。
“那我都不知道你学什么。”陈以近问,加了一个尴尬的表情包。
“我在南航学的软件工程,毕业也留在南京工作的。”他说
陈以近慢慢回想起来,刚上大学的时候,宁赫有次约她去南航玩,她问:“去南航干嘛?”宁赫说:“小乘在南航啊”。她说不去。宁赫说“你怎么还跟他闹别扭啊”。她说没空。
这些记忆像水一样涌上来,又像水一样退下去。她想,那时候的自己,到底在别扭什么?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
“我知道你在南航的。”她发了一条信息过去。
“宁赫跟我说过,我跟他在一个学校,见面的机会比较多。”她加了一句。
“嗯,我和宁赫在高中算是很好的朋友,但这两年没联系了,他现在是不是在上海?”江约乘的话题顺流而下。
“是在上海,不过他恋爱之后我们联系也少了,听说今年去美国了。”陈以近很想终止这个叙旧的话题。
“我现在和同学联系得也不多,话说回来,你不做记者的话是做什么啊?”江约乘持续发问。
“我去做商业地产策划了。”
“是这样啊,反正我觉得,你做什么都会做好的。”江约乘快速回了这条信息。
她看着这条信息,觉得有点好笑。他凭什么觉得?他们已经很久没见了。
“谢谢。”她回。
手机安静了大概有2分钟然后又亮了起来。
“你结婚了吗?”
她看着这个问题,脑子里出现的是路西的脸。
“没有,但我有男朋友了。”她发了过去。
2012年的陈以近25岁了。男友路西是跟她一届的大学校友,一个学金融的白羊座男生。他们相识于大二的一次社团活动,二十几个人坐在一起玩抽守护神的破冰游戏,陈以近被路西抽中,命中注定的爱情。
在陈以近眼里,路西很完美,他像一杯温开水,妥帖礼貌平和,非常有同理心,有问题总是主动沟通,做得常常比说得多。陈以近常常觉得自己幸运,他补充了她性格里的冷漠和悲观,让她学会换位思考,跟路西在一起后她变成了一个更好的人。
不可思议的是,他甚至可以做到对陈以近的朋友也很好:大四的时候,跟陈以近关系不错的男同学,到路西宿舍问他借500块钱,他二话不说地借了出去,直到男同学托她还钱的时候她才知道。
“你为什么借给他?”她问他。
“不想让你没面子啊。”路西说。
连陈以近大学最好的两个朋友左轶和叶瑜都觉得他好,每次见面都会怪叫着扑上去喊“路西哥哥”。
路西也长得好看,高鼻梁白皮肤,笑的时候,那双松田龙平式的眼睛带着很疏朗的少年书生感。他第一次到宿舍楼下给陈以近送早餐,同班的女生都叫起来:“陈以近!你哪里骗来的帅哥?!”
毕业之后,路西进了国有银行,每个月一半的工资都要转给陈以近,她再也没有过过靠父母时期的那种捉襟见肘的生活。她会像其他人一样,用智能手机,买富士相机,穿好看的衣服。
“我跟我男朋友今年要结婚了!”她告诉江约乘。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在后面加一个感叹号。也许是想让这句话听起来更真实一点。
“那祝福你。”江约乘好久以后才发来回复。
她看着这四个字,没有回。
她想,这样就很好。她有自己的生活,他有他的。高中的那些事,早就过去了。
后来的事情,她没再想。
妈妈会离开,路西会背叛,她会一个人在台北的街头失眠,会在京都的寺庙里许愿,会在天津的酒店里整夜睡不着——这些都是后来的事。
那时候的她不知道,她只是把手机放到一边。
她要去新公司报到了。
新的生活,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