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章 时间的囚徒

高三最后一个学期的春天来得特别早。开学没多久,教室左前方的小黑板上就挂上了高考100天倒计时,那真是兵荒马乱的岁月,所有人都淹没在试卷的海洋里,练习册和真题试卷比地里的庄稼都长得快。随着成绩的突飞猛进,陈以近从课代表升级为副班长。

这天她去语文老师办公室拿之前的竞赛奖金,江老师顺便让她把刚审阅完的几本周记本带回教室发掉。发到最后一本,封面写着江约乘的名字。她鬼使神差地走到他座位前,晃了晃本子,问他:“能借我学习一下吗?”

江约乘几乎马上回答:“好,给你看。”

旁边舒薇薇立刻叫了起来:“江约乘你都不肯借给我看!”

陈以近看着舒薇薇,突然脑子清醒了过来,赶紧把本子放回他的桌上。但是江约乘又交到她手里说:“没事你看吧,就是写得一般,别嫌弃。”

她只好拿着本子回到座位上,只翻开了第一页,又合了上去。

晚自习前,她正对着这本周记发呆,到底要不要看。

结果舒薇薇一屁股坐到她边上没好气地问:“陈以近,江约乘为什么会把周记本借你看?我是他最好的朋友,他都没同意。”

那句“最好的朋友”听了挺刺耳的。

她本来是想听宁赫的意见尝试去缓解下关系。但是江约乘这个人就是这样,他身边总是围绕着一群极具攻击性的爱慕者。她一旦碰到他,就有人站出来维护主权,这令陈以近感觉糟透了,这种事在她的认知范畴里显得相当愚笨,甚至让她恶心自己,所以她才宁愿闪开。

她立刻站了起来,把周记本放回到江约乘的桌上说:“那我也不看了。”

江约乘回到座位上的时候看到了这本周记本,他浑然不觉便自然地喊陈以近的名字:“这么快就看完了吗?”

陈以近点点头:“看完了,写挺好的。”

旁边的舒薇薇柔声对江约乘说:“我也想看你的周记。”

江约乘把本子放进抽屉:“有什么好看的,上课了。”

他们依旧没有成为好朋友,陈以近觉得好多关系的发展注定卡死在某个生命节点,回不去也跑不前,那就这样吧。

真的要高考了,所有的事情通通为此让道,陈以近每天五点半起床,洗漱吃饭自行车15分钟抵达教室,早读上课考试晚自习一条龙,回到家吃点宵夜看一会书然后睡觉,累到一夜无梦直接进入第二天的无限循环。

再看看大家,一样地每天活得像丧尸,教室里安安静静,大家沉默不语,双眼无神,靠考试来维持基本生命体征。

五月份一过,天气很快热了起来,三次模拟考试已过,大家的成绩也差不多也定了下来,后续的事情,无非就是稳定和坚持,扛到最后就是胜利。

陈以近的三次模拟考试一次比一次好,她的思路越来越明亮,心态也越来越稳定,胸中有一股势在必得的正气,她预感自己一定会成功。

为了节约每天洗澡的时间和考试方便,陈以近在高考前两周的周日下午跑去剪了齐肩的短发,脱掉长袖和外套换上短袖T恤,她才发现自己这半年居然瘦了一大圈。她到校门口小卖部称了称,93斤,三年体重的最低点。

她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长高了,变瘦了,成熟了,不再是三年前刚上高中时候那般小鸡仔的模样。

晚自习回到教室,陈辰从隔壁排凑上来:“你不至于现在交男朋友吧?”

她一脸不可思议甚至觉得好笑:“何出此言啊陈同学?”

前排的李恺转过头说:“她是说你变美了,你听不懂啊?是不是装傻?”

陈辰一副李恺你懂我表情,继续审问陈以近:“有没有人告诉你,这个发型很适合你。你真没有恋爱?”

陈以近把陈辰摁到她自己的座位上:“你别瞎说!这都什么时候了,谁会谈恋爱?”

结果晚自习后回家的路上,连宁赫都在问她:“你是不是恋爱了,整个人突然容光焕发啊。”

她翻着白眼,心想,自己也从来都不是丑小鸭呀。

高考前3天,班主任要求大家停止做题,自习课上反复多看课本,准备好考试工具,少吃油腻食品,保证晚上睡眠。陈以近完全照做,她从没感觉到自己那么听话,那么专注,那么一门心思要办成一件事。

两天半的考试,下了两天的雨,最后一门物理考完,骄阳似火,他们理化生是05年高考最早一批完成大业的学生。

大家从实验中学的考场迅速回流到市一中的教室,从很远处就能听到整个高三教学楼沸反盈天的叫声,隔壁高二教学楼的学生全挤在窗前眺望对面已然被解放的学长姐,羡慕得难以言表。

陈以近进教室的时候班主任已经在讲话了,他也一改平时的严肃,用一种人类大解放的声音告诉大家出答案的时间,查分的时间,到校填志愿的时间,随即解散了这帮困在笼中3年之久的年轻的生命。

陈以近和陈辰、陆晓夏背着书包尖叫着冲到楼下小卖部买冷饮。

“今天我来请客!”陈以近一向抠门,今天终于大方了一回。

“不得了了,陈以近今天请吃冷饮,那我也要吃!”和江约乘背着书包刚下楼的宁赫,听到她的声音就立刻冲了过来:“你也要请我们俩!”

她定了定心神,大方说:“行,你们选!”说着冲着江约乘招手:“你也选。”

“我要选最贵的!”陈辰和宁赫怪叫。

趁着他们在冰柜里捯饬半天,江约乘主动开口问她:“你一定考得挺好的吧?”

“还行吧,分数没出来自己怎么觉得都没用的。”但她知道自己考得很好,不过事以密成,她坚决不肯承认。

“你怎么样?”她礼貌问询。

“不怎么样,跟你比差远了。”

陈以近这半年再也没有关注过江约乘的名次,如今听他这么一说,她倒真的有点抓耳挠腮说不上来。

还好大家选完了冷饮,陈以近趁机付账,大家挥手告别,言称出分再联系。

回到出租房里,她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喝了瓶酸奶就倒在床上沉沉睡去,梦里是香甜的黑色。下午醒来的时候已经两点半了,家里空无一人,她方才感觉到巨大的松懈和后知后觉的解脱。

她快速洗了把脸,换上最喜欢的那件粉色T恤,跨上自行车就去了离家不远的楚惟书店。这个书店跟新华书店不同,完全不卖跟考试有关的书籍,它是文学爱好者的乐园,小小一间四五十个平方,却藏下几千本店主精挑细选的书本。

今年之前的周末,陈以近经常过来看书,但这半年她一次都没来过。考试前她就想好了,考完就来这里待一个下午。

她一进门就看到大门上的“每月箴言”更新了。

“我在时间中等待我的月亮,月亮也是时间的囚徒。——张枣”

她似懂非懂。

她在书架上挑了一本王安忆的《长恨歌》,坐在旁边的台阶凳上细细读了起来,她感觉自己被王安忆平静、忧愁又节制的文字包裹起来。

周三的下午,整个书店安静得只能听电扇划破空气的呼呼声,玻璃门档后的空调吹出无比舒适的温度。这是这三年最快乐的一个下午,人生第一阶段的任务完成,第二阶段尚未开启,这半天就是宇宙大爆炸后的缝隙,是时间的走廊,也许也是她人生最快乐的一个下午。

直到再次有人推开书店的小门,门口的铃声响起,这个人走到她旁边,跟她说话:

“我感觉你会来这里。”她茫然地抬起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从头发的缝隙里看出去,那张背着光的脸属于江约乘。

她的脑子还没从书里抽离出来,傻傻愣愣地问他:“你也来看书?”

“是啊,我经常来这里,以前我还看到过你,只是没敢跟你打招呼。”他用很轻很近的声音在她耳边说。“你看吧,不打扰你了,我也看一会。”

陈以近再回到书里,觉得自己怎么也看不进去,她站起来换了一本全新的《长恨歌》,到门口前台付了钱,然后转头跟他打招呼:“江约乘!我先走了,再见!”

江约乘立刻放下手上的书,追了出来。

“他们说你有男朋友了?”他很直接地用问题叫住了她:“是隔壁班的吗?”

“谁说的?宁赫吗,没有啦,男朋友上了大学再找,高中恋爱没结果的。”她把书扔进车筐,把车锁打开,迎上江约乘咖啡色的瞳孔。

她已经有很久没仔细看过他了,上一次还是两年前。今天的他戴着银色的框架眼镜,头发长长了还没去剪掉,下巴已长出青青的胡茬,长长的脖子上有几个蚊子咬出的包红得刺眼。大家喜欢他是理所当然的,她想。

江约乘被她盯得反而不自在了,他又问:“那你会报哪里的大学?”

“查户口的吗?”陈以近笑出来,傍晚的天气暑气全无,她觉得心情无比舒畅,又说:“上海或南京,等分数出来再说!我先走了,你慢慢看!”说完骑上自行车潇洒地走了。

回到出租房里,爸爸正在张罗晚饭,妈妈正帮她收拾从学校运回来的书,看着整整一大行李箱的教材,想到刚完成的高考,她的内心依旧无比平静,也可能像做了一场梦,人还没有彻底醒来。想到江约乘,她心里是忧伤、遗憾又释然。

后来,陈以近去南江大学学了新闻专业,兑现了自己18岁的理想;宁赫跟她考上了一个大学,学的是计算机;她只知道江约乘也去了南京上学,但没有跟他联系。秦允乐在第二年去了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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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不散的人
连载中鳞羽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