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的情绪像传染病一样,陈以近感觉所有的烦心事不打招呼就卷土重来。
高一暑假之前,陈辰请了她和朱昉昉去她爸爸的酒店吃自助餐,从来没吃过西餐的陈以近第一次看到五星级酒店的排场,她兴高采烈地拿了一堆海鲜和蛋糕,结果席间朱昉昉却提起了她的初中同学崔晓亮。
“我们一起回家的公交车上,他跟我们抱怨,陈以近这个人一点都不好追,一开始以为她话少应该很好说话,结果她真的话少,怎么都不理他。”朱昉昉一副玩笑的样子:“你为什么不肯考虑他呢?他家很有钱的呀。”
陈以近被朱昉昉的话气到饭菜都不香了。她想说,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跟有没有钱有什么关系?但她没说。她只是低头吃自己盘子里的东西。
还是陈辰帮她打抱不平:“你把陈以近想得也太随便了吧?”
“可是陈以近反正也没有男朋友,就当积累点恋爱经验呗,也没什么不好啊。”朱昉昉回得理所当然。
陈以近听着,突然想起秦允乐。秦允乐也是这么想的吗?积累点恋爱经验?她觉得她不是。她是真的喜欢江约乘。喜欢到可以放弃成绩,喜欢到可以伤害自己。
从小学到高中,其实已经有不少男生向她表白,但她每次总是害怕地逃走,与其是说害怕这个男生,不如说害怕被爸爸知道,他曾经警告过她,高中以前绝对不允许谈恋爱。
可是警告是没用的,感情来的时候是没道理的,就像雪一定会在冬天落下,候鸟会在春天飞回北方。
那次聚餐到后来,陈以近托朱昉昉转告崔晓亮,她既不喜欢他,也不会在高中谈恋爱,希望他能把心思多用在学习上。
一开学,崔晓亮分到了7班,她以为这段事故总算了解,直到开学一个多月后,她好几次经过隔壁班的教室都被崔晓亮喊住,她才知道什么是“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这事儿没完。
从8班走到楼层的卫生间,7班是必经之地,她的躲避**又使了出来,她从另一边楼梯绕到楼上的卫生间,对这位男生进行物理隔离。
她不知道的是,这种躲避,和她躲避江约乘,是同一种。她害怕面对自己搞不定的东西。
期中考试后一周四的晚自习课间,她正跟陆晓夏一起刷着数学题,就听到教室外面有人喊:“陈以近,能不能出来一下,我有事跟你说!”一抬头,居然是崔晓亮。
李恺转过头调侃她:“这是你男朋友啊?以前同班的?”
“怎么可能!别瞎说!”她气急败坏,强迫自己低头做卷子。但崔晓亮看似并不想放过她,叫了六七次之后,她不得不站起来挪到教室门外。
陈以近不肯看他,只是对着看不见底的夜空双手插口袋,态度很差地问:“干嘛?有什么事吗?”
崔晓亮弯下腰把脸凑到陈以近面前,略微苦涩地说:“你干嘛一直不理我?喜欢你有错吗?”
她看着他的脸,突然觉得很烦。喜欢一个人有错吗?当然没错。但不喜欢一个人,有错吗?也没错。
她急忙正了神色,转过头对上崔晓亮质问:“你今天有什么事?”
“晚自习后我们在六楼见,课间十分钟说不明白,你要来好不好?”
他还没说完呢,陈以近直接打断他,毫不留情地说:“没时间,不去,下次再说吧。”说完头也不回地回了教室。
她知道,麻烦来了,这肯定不是只有一次。
回到教室,就看到陈辰坐在她的座位上跟陆晓夏窃窃私语,还没等她问怎么回事,上课铃就响了。
等到晚自习结束,她早已忘了前面的事情,因为秦允乐喊陈以近等她一会儿,她有话要说。
正当她俩结伴从教室走出来找地方说话的时候,班里一个男生飘过来塞了一副微型的卷轴到秦允乐的手上说:“送你的。”
他叫孙易然,给完东西他立刻快步消失在教室前的走廊尽头,来去像一阵风。
她俩一起打开这张卷轴,是一张日式美少女漫画,美少女艳光四射却神情哀伤,完美的右脸受了伤。
画的最底下写了一行字:“不要为不珍惜你的人受伤,而让珍惜你的人心疼。”陈以近恍然大悟,他画的是秦允乐。
“不珍惜你的人”当然是指江约乘,那么“珍惜你的人”又是谁?难道是他?
真的是天雷滚滚下狗血,生物链无处不在!
“你受伤是为了江约乘?你不是骑自行车受伤的吗?”陈以近问她。
秦允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陈以近,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我每次失眠的时候,先是恨他,然后恨我自己,最后想到死。其实那天受伤有点故意的成分,我骑得特别快,还闯了红灯,心里有一个恶念,想看看有没有车会撞倒我,那样就一了百了!结果什么都没发生,反倒自己摔了一跤。”秦允乐的平静里带着强烈的委屈和绝望。
陈以近看着她,心里一片冰凉。她想起妈妈。妈妈也是这样,病到最严重的时候,也会说一些这样的话。她以为只有大人才会这样。原来十六岁也可以。
“你你你,你为了他自残?”
“你没看到他最近跟他前座的舒薇薇打得火热吗?我要知道他是这种始乱终弃的人,才不会喜欢他!”秦允乐恨恨地说。
“啊?舒薇薇?不是才转到班里吗?是不是只是因为坐得近呢?”陈以近不愿意把江约乘想那么坏。
“你坐在前面看不到,但我能看到,大家也都这么说!”秦允乐非常笃定:“呵,他居然这样对我。”
陈以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江约乘的眼神,那不像是一个“始乱终弃”的人会有的。但她又想起他对秦允乐的态度,那种沉默,那种回避,那种什么都不说。
她不知道自己该相信什么。
“听我说,你还是收收心,把时间精力用在学习上,高二了,你再不学习来不及了,上了大学后再找男朋友也不迟啊。”陈以近真心为她着急,她的样子像开着一辆200迈的车在高速上狂飙,迟早要车毁人亡。
可秦允乐根本听不进去她的劝告,她埋下了仇恨的种子,伤人伤己,要毁灭一切。
不知道是谁放出去的话,秦允乐因为江约乘的背叛而自残的消息传遍了两个实验班,甚至被编排出N种恨海情天的版本,最终传到了班主任的耳朵里。
两方父母被传唤到学校,一切开弓没有回头箭,彻底完了,班主任警告全班同学,谁早恋谁回家反省。
陈以近也是后来才知道前一天晚上她在外面跟崔晓亮掰扯的时候,孙易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冲到江约乘面前,要求他给秦允乐一个交代。江约乘没有为自己做任何辩解,也没有答应孙易然,他甚至没有说一句话。孙易然的拳头打在了一团软棉花上,极为尴尬,而另一边的秦允乐当场哭着跑出了教室。
她想着秦允乐脸上的伤疤,江约乘那低头的背影,以及孙易然的那幅画。她想,难道这就是爱情吗?如果是,那她宁愿不要。
她不理解秦允乐,为什么一定要喜欢自己得不到的人?
她也不理解江约乘,为什么先有情后无情,即使无情了说清楚讲明白有那么难吗?
她更不理解孙易然,人家的感情问题,跟他有什么关系?
这种不理解让她胸口肿胀,气血不稳,她不知道应该对秦允乐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还是应该讨厌江约乘到彻彻底底,最后她认为,两者皆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