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秦允乐一走,前后桌同学立刻围上来,大家多多少少都知道这个神秘的美少女恋上人见人爱的江约乘。
“这个富二代找你借书?她成绩那么差看得懂吗?”才从普通班转上来的李恺坐陈以近前排,刻薄得可怕。
陆晓夏一向讨厌她,也加入刻薄的行列:“好笑,江约乘不借给她,她真找上你了。”
倒是陈辰吃瓜心态永恒不变:“我说你要不然诱敌深入,看看她到底想干嘛?”
“她只是借本书,没别的事啊。”她对秦允乐并不讨厌,但她心里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秦允乐来找她,不是因为书。是因为江约乘提了她的名字。
晚自习结束,她从教室出来往宿舍走,看到秦允乐一路跟着江约乘从车库往校门骑车远去,目光穿过长长的黑色的夜路,她结结实实地感受到一种茫然和担忧。
她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路灯很暗,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消失在拐角处。
一开始对江约乘的好奇与好感随着自己生活与成绩的稳定,在慢慢消散,她意识到自己根子上对感情的淡漠和功利心。
虽然她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有魅力的男生,那是一种没有攻击性的完美力,可以崇拜也可以相处,可以依赖可以留有距离,但一切完美的事物都是有隐性危险的,完美事物的内核往往有一种义无反顾的固执心,谁也改变不了。
而她需要把一些事想清楚
她想得也许是对的,秦允乐的爱情,确实正在从高傲慢慢走向低微。
好感的开始,来自一种被关注的优越,如果彼人对我好,那我可以尝试认识你;
当好感变成喜欢,就会期待一种正向的反馈,我宣告这种情感,你是不是也会为我心动;
后来喜欢变成占有的**,无比想接近,想跟他牵手、背靠背、头挨头,一起看书听音乐吃东西,她从主动变为被动;
而**的最终落空,大概率让爱情变成一个被切了一角的圆缺,缺的那部分被丢进深不见底的海沟;
最后,爱情是凝视那个海沟,最后让自己变成海沟本身。
秦允乐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她想要他。她一定要得到他。
江约乘也看到秦允乐找到了陈以近,他顿时有些后悔上午的行为,他预感,这也可能是另一种麻烦的开始。
晚自习结束后,他有意放慢脚步想等陈以近出教室的时候顺便解释一下,没想到秦允乐比她先出,他只好快步下楼到车库骑车先走。
就是从那天开始,江约乘铁了心再也没有跟秦允乐讲过话,没有再回过一封信,他强制地以这种的回避方式去切断对方的进攻和索取。
他还是向自己强调秦允乐的日记里一开始喜欢的是班里另一个男同学王昱家,那是个在这里借读的上海人,日记本的后半段才轮到他的出现。既然可以短暂喜欢王昱家,那为什么没可能对他也是偶然呢。
再说,他的精力也不足以去处理她的心情。
太平日子没有几天。
这周末下午休息铃刚打,秦允乐就走了过来拍了拍正在收拾东西的陈以近,露出她的天使微笑:“以近有空吗?一起去喝奶茶!”
“呃,我其实是要去趟易初莲花超市。”陈以近犯难但又不好拒绝。
“没关系呀,我先陪你去超市,我们再去喝奶茶,走啊!”
陈以近看着她,她的笑容那么甜,眼睛那么亮,让人很难说“不”。
他们一起走出校门,秦允乐伸手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市区。买完东西,她提议打包奶茶带去军军盐酥鸡店喝。
“这家盐酥鸡是全市最好吃的你知道吗?”每个人都这么说。
盐酥鸡12块钱一份,秦允乐百元大钞一挥买了两份。她俩拎着奶茶拿着纸盒子选了上次三个女孩侦查八卦的那张小桌子坐下,秦允乐指着对面人民公园开门见山:“其实我跟江约乘约会的那天看到你们几个了。”
约会?陈以近一块盐酥鸡才到嘴边差点没掉下来,真的是约会,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
还好今天的她已不是春天时候的那个她了,她觉得也没什么可遮掩的:“我们当时在楼上碰巧看到你俩在一楼,就看了几眼。我当时还跟她们说,你俩站一起有电影感。”这本来就是巧合,她的感受也百分百真实。
她诚实的态度让秦允乐心下一松,继续不动声色地说:“我们高一的时候已经约会过好几次了,也经常互通书信,他是我认识的最文艺的男生。你知道吗?他数学又好,看的书、听的音乐,全都是我不知道的,我很崇拜他。”
陈以近听着,想起那盘磁带。想起江约乘在书店里说“如果得奖,我送你礼物”。想起他说“你看完了借我看看就行”。她想,他和秦允乐约会的时候,也会这么活泼吗?
“那他,对你好吗?”陈以近听到自己问,她慢慢抿着香芋味的奶茶,淡得跟白开水一样。
秦允乐叹气撑住自己的下巴,良久没说话,再开口时眼眶里全是泪水:“高一的时候对我很好,这个学期突然不回信了。之前会一起逛书店,这个学期他一次都没陪过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问他他也不说。那天我想借书他都不肯。”
陈以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突然很难过。她不知道是为了秦允乐难过,还是为了别的什么。她对眼前这个女孩升起了无限的同情,同时庆幸自己幸好没跟江约乘有更多的往来。
她连忙从包里抽出了纸巾贴到秦允乐的脸上问:“那你觉得他为什么会这样啊?”
“我想了好几种可能。要么他觉得约会恋爱耽误学习,要么他就是得到我的心之后觉得我不稀奇了,又或者他移情别恋了!”
陈以近想了想,确实没有其他种可能了。她默默帮秦允乐擦眼泪,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以近,你跟他是不是关系挺好的?”秦允乐突然说:“你能不能帮我问问他,为什么这么对我。”
“不不不,我跟他不熟!”她连忙下意识撇清。
“不熟她怎么知道你有那本书,就,海边的卡夫卡,他从上个学期看到这个学期,看了好几遍。”秦允乐试探道。
陈以近心里一惊,但脸色戚戚然:“我真不知道。”
“那如果有机会,你有机会跟他讲话,帮我问问他好吗?不强求的。”她抓住陈以近的肩膀,仿佛把自己唯一的希望交给她。
陈以近点点头,但她想好,同情是一回事,参与别人的感情是另一回事,她不会这么做。
但她不知道的是,有些事,不是她想不参与,就能不参与的。
所有感情,不只是爱情,都有竞争者,没有人能保证自己不妒忌不争抢。
陈以近在那天下午一再庆幸自己并非情感的奴隶,她明确意识到或许再走近几次,她也会喜欢江约乘,这个看似完美的男生。她想感谢自己的理智,让曾经徘徊在这扇门外的她最终止步离开,现在的她才能安然平静地听他跟另一个女孩的感情故事。
但她没意识到的是,如果她真的安然平静,就不会一直在想这件事。
那天下午之后,秦允乐一下子主动和她走近了许多,每月也会有几次一起去逛逛书店、文具店、音像店的时候,秦允乐的话题满是江约乘以及他们曾经相处的点点滴滴。陈以近从一开始的情绪酸涩也慢慢变成能够共情。但她依旧坚持没有找过哪怕一次,去问江约乘有关他俩的任何。
不过秦允乐的状况每况愈下,她开始整夜整夜失眠,白天昏昏沉沉根本听不进去课程,到晚上只能在自习课上补觉。陈以近对这个症状很熟悉,她妈妈在她初中的时候有一年就这样,人迅速消瘦,常常无缘无故流泪,全家人束手无策。后来去上海的医院看神经科,检测出重度抑郁,需要吃药,但一吃药就胃疼,一胃疼就暴躁,把药扔得到处都是,爸爸心疼钱,经常发起火来把整个家都掀翻,全部乱套。
她看着秦允乐一天天瘦下去,眼睛下面永远有黑眼圈,上课总是趴在桌上。她想起妈妈的样子,心里一阵阵发紧。
期中考试前一周的周二,秦允乐早读没来,第一节课上完她才走进教室,右脸额头和颧骨涂了非常扎眼的深紫色药水,药水下是完全破了相的脸,紫色的药水在她雪白的脸上胡乱地铺开,狰狞如野兽。
秦允乐从充满震惊、关切、八卦的同学中间走过,一脸麻木阴冷地坐到座位上,像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一样。
那些紫色的药水像是一种控诉,控诉这个世界,控诉江约乘,控诉所有人。
整个上午,秦允乐都趴在桌上睡觉,直到中午才醒过来。等吃完她妈妈送过来的中饭,她趴在桌上,用极其微弱的声音喊陈以近。陈以近立刻回应,从其他座位上快速横穿到她旁边,又急又气地问她:“你这怎么搞的?”
秦允乐报以故作轻松的微笑:“怪我自己啊,早上上学路上骑车骑太快摔了一跤。”
“从自行车上摔下来?摔到柏油马路上?”陈以近凑近看脸上破皮的地方,确实像擦伤。她也赫发现秦允乐的两条胳膊上紫了一大片,还有不规则的细细的划痕:“你真的没事吗?需不需要回家休息啊?”
“真的不用,我可以上课。”秦允乐还是微笑,但比哭还难看:“你看他,一点都不关心我,哪怕作为同学的那种都没有。”说着猝不及防地又哭了出来。
陈以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江约乘坐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他应该是听到了,但他没有回头。
她突然有点讨厌他。不管他喜不喜欢秦允乐,看到她这样,他怎么可以无动于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