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感情有多复杂,十六岁的人类未必知道,但复杂造成的累赘和后果,却不因为你只有十六岁就放过。
江约乘从走出人民公园的那刹那决定,再也不能跟秦允乐接触了。
在市一中老校区楼下被当场拦住的他心里OS是:完蛋了!
那天他刚推出自行车往老校区后门走去,迎头就撞上站在教学楼下的秦允乐,她貌似有备而来,简直是守株待兔。
“江约乘,你今天有没有时间?”她的声音轻快得有点勉强。
“我,有点事情要着急回家。”他的反应直给到嘴比脑子还快。
“方便去人民公园走走吗,就在旁边,十分钟,我有话跟你说。”秦允乐的邀请带着不容置疑。
“我确实有点事情,晚上要去亲戚家吃饭,改天可以吗?”江约乘不敢看她,作势就要离开。
没想到秦允乐一步跨到他车前拦住:“你需要几点到家?现在还早,才三点半,就几句话很快的!”很奇怪,她的气场强大到,请求里都是带着命令。
江约乘抬头看着她。她的眼神里有泪光,亮晶晶的。他突然想起日记里那些字——“我只是需要一个答案”。他想,如果今天不给她一个答案,她会不会一直不放过他和自己?
但他又想起那个答案。他给不了她想要的。
他感觉心一软,放弃了坚持和挣扎,点了点头,示意往前走吧。
两个人一路沉默着穿越老旧的校园,拐进了旁边的人民公园。
很奇怪,相爱之人的沉默我们称之为默契,离心离德的沉默反而像一次对峙,只会让人度日如年。
公园里的花开得很好,粉的白的,一片一片的。但他们谁也没看
“江约乘。”她喊他,他只耸了耸肩。
“你上次说做朋友什么意思呀?”
“就是字面意思啊。”江约乘边说边看向另一边。
“哪种朋友?”她更进一步。
“就是跟其他同学一样的朋友。”
“那我想跟你做比其他同学好一点的朋友可以吗?”
这种表白式的逼问对秦允乐来说简直是轻而易举,但对江约乘来说犹如手铐,他浑身紧绷地忤逆她:“就做同学那样的也挺好的啊。”
“你知道我喜欢你的吧?那我们还能做朋友吗?”秦允乐转变了一个方向再问。
江约乘只觉得自己被逼到了一个墙角。他想说“不能”,想说“你不要再找我了”,想说很多话。但他看到她眼眶里的泪,那些话就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他只知道叹气:“知道,但是……哎……”他一味地叹气,难听的话他说不出来,但迎合的话同样语竭。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秦允乐最后一招,单刀直入,但声音发抖犹如翅膀振断的小鸟。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插进来。江约乘愣住了。他看着她的脸,那张脸在努力维持骄傲,但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人民公园闹中取静,有零零散散散步的市民,有在任何角度都能看到的玫瑰色晚霞,有带着初夏特有的花草混合物香气的微风,如果没有这场剑拔弩张的对话,这该是一个多么美好舒适的傍晚。
江约乘明显感觉到秦允乐即将崩溃的情绪,这根即将崩断的弹簧一旦断掉首先会把他撞死。“是的,不喜欢”这五个字卡在喉咙里良久,七拐八弯后变成了一大段语焉不详的文字:
“嗯,其实你是个很好的女孩,但我没你想得那么好,你对我也并不了解。总之,做普通朋友我看挺好的。”
他说完这段话,自己都觉得可笑。这算什么答案?这根本不是答案。
秦允乐听到江约乘这么说,居然一扫前面的阴霾,整个人瞬间振作:“那好朋友,以后我能约你一起去书店吗?我想重新了解你!”她开心起来,发出娇憨的笑声,露出一对虎牙。
江约乘看着她笑,心里却一片冰凉。他知道她没听懂。或者说,她只听懂了她想听懂的那部分。
他快步向公园门口走去,只想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嘴上敷衍道:“现在学习那么紧,到时候看吧。”
秦允乐随即跟上一起出了门,被对面三个吃盐酥鸡的女孩看个正着。
这条马路仿佛是一个楚河汉界。另一边的秦允乐和江约乘正为情感纠葛;这边的陈以近当即决定忘记跟这个人的这段友情。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个决定。她只是觉得,如果不想清楚,她会一直想着那两个人从公园里走出来的画面。
隔了一天,秦允乐就跟小佳分享了他们的约会全过程。
“不对,你不是已经好几个月都没跟他说话了吗?怎么突然!”小佳有点摸不着头脑。
“我本来以为我可以克制住不去在意他,但上个礼拜他的初中同学来找他,是个女生,老郑说这个女生是他初中喜欢过的人,我立刻就炸了!”
“所以你还是喜欢他,还想跟他在一起?”小佳摊手。
“是啊,或者要一个答案也可以。”
“那你有答案了吗?”
“我觉得他只是有苦衷,没有拒绝就说明他不是不喜欢我,他应该是觉得我不了解他,对他的喜欢不够真实。”
小佳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女孩。她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觉得,这个逻辑好像哪里不对。
失去灵魂3个月的秦允乐像活了过来,她重燃了战斗的热情,买了很漂亮的信纸,把自己的情感和生活按每周一记的方式全部写上,她希望用这种方式延续他们之间的关联。
从查名次的人群里挤出来的时候,陈以近证实了自己的猜想,这俩人应该是谈恋爱了。
秦允乐四十六名,江约乘稍微好点,四十一名,几乎等于在班级垫底了,有什么天大的事能让两个本来成绩中上游的人直堕谷底?答案不言自明。
她看着那张排名表,江约乘的名字在第四十一位。她想起高一的时候,他的作文和她印在同一张纸上,他的数学被老师表扬,他的人缘那么好。现在呢?
她不仅是难过,更多是失望,她不喜欢在高中里就把感情优先于前途的那种人,这绝对是人生最大的糊涂。
她也想起,做厂长时期的爸爸每天都被一帮兄弟山呼海啸地簇拥,生意落魄后连爷爷奶奶都看不起他。
于是她坚定地确信情感的不确定性,认为人首先要有事业有价值才能获得基本的尊重和爱,她从来不相信一个人会纯粹爱上另一个人善良、美貌、热心或者其他美好的品质。
但她又想起江约乘送她那盘磁带时的样子。那和事业有什么关系?那和价值有什么关系?
江约乘看到陈以近还在全班前十名,好得刺痛他的眼睛。看了自己的分数,他痛恨自己温吞和拖泥带水。他的整个6月都惶惶不可终日。秦允乐每天在车库等他一起回去,她一路陪他到自己家楼下再回家,哪怕一句话都不说;他每周都会收到她的周记,溢出来的爱慕和情感的宣泄看得他恐惧万分;休息时坐在位置上的他完全不敢说话,因为一开口就会迎来她转身的迎合,近乎一种没完没了的骚扰。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在人民公园,他把那五个字说出来,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但他也知道,即使说出来,秦允乐也不会相信。她只相信她愿意相信的。
不过他在秦允乐的成绩单上发现她理科比文科差了很多很多。他想,也许她高二就会去文科班,有了距离一切就会结束的吧。
高一实验班分班考试的时候,参考的所有同学的中考分数必须在本届市一中前100名范围之内。结果高一结束,年级组发现还是有很多优秀的漏网之鱼分散在普通班。为确保应收尽收,年级组居然发布了通知,期末考试除实验班之外的其他同学,排名前五十位的同学直接参与实验理科班的扩班,原本的8班则一分为二,变成7、8两班,原8班选文科的同学直接加入其他文科班。
江约乘的希望在高二开学的第一天被反转了。秦允乐跟着他一起走进了8班的教室,他简直心如死灰。但他马上看到了坐在老座位上的陈以近,兴奋地冲她挥了挥手。而看到他俩同时进来的陈以近,却没有响应他的反馈。
这次分完班,班里一半都是新同学,陈以近在高一这年长高了不少,新拍座位终于坐到了第三行,同桌变成了陆晓夏,她的右后方就是江约乘,左后方是秦允乐,陈辰则坐到了隔壁第二行。值得开心的是,那个在高一一直粘着她的崔晓亮分到了隔壁班。
秦允乐当然是为了江约乘留在了理科班。高一期末的成绩让她的父母彻底失望,全家力劝她转去文科,但她死活不同意,吵了1个月后,父母又再次妥协。
为爱情飞蛾扑火惨遭成绩暴跌的秦允乐杀红了眼,她有一种自暴自弃的快感,甚至觉得这种惨烈的代价给她的爱情描上了血色的金边,既然牺牲了成绩,那么她终究要得到这个人!
可是有些东西,靠牺牲真的能得到吗?
开学第二天上午大课间的时候,她果断走到江约乘旁边,用非常亲密的声音向他发难:“江约乘,你那本《海边的卡夫卡》能不能借我一下?”
江约乘立刻拒绝:“我这本书已经借给19班的同学了。”
“那他还回来你再借给我行吗?”秦允乐坚持。
“那个你要是着急的话,可以问陈以近借,我就是看她看了这本书才去买的。”江约乘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把这本书的来历和盘托出,接着他补充了一句:“她作文写得好,我向她学习。”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住了。他着急了,他要暗示大家,如果他江约乘一定要怎么样,那个人也只可能是陈以近。
他不知道的是,这句话,把三个人彻底缠在了一起。
陈以近也听到了江约乘提到她的名字,她不敢转头。但随即检查了记忆的每一个角落,他从没提起过啊。
她想起那本《海边的卡夫卡》。那是她表姐的书,看完就还了。她不知道江约乘也看过,更不知道他是“看她看了才去买的”。
她心跳快了一下。然后又告诉自己:别多想。
秦允乐是在晚自习之前的自由活动时间找到陈以近的。
“陈以近,江约乘说你有那本《海边的卡夫卡》,能不能借我看一下?”她的声音很嗲,字一个一个往外蹦。
陈以近抬头看她。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地看秦允乐。她的皮肤真的很好,白得透明,眼睛很大,睫毛很长。陈以近突然觉得自己很普通。
陈以近很意外,随即礼貌不失距离地回答:“不好意思,那本是我表姐的,我老早就还掉了。”
“那你现在在看什么书呀,能跟我分享一下吗?”秦允乐下定决心要和她产生交集。
“这本你要看吗?”陈以近指了指桌上的《生活在别处》,这是上半年参加演讲比赛的奖品,她已经翻完了。
“我想看这本可以吗?”秦允乐没接话头,指了指她课桌上一大堆书下压着的《国境以南太阳以西》,仿佛跟村上春树杠上了。
陈以近犹豫了一下。那是表姐的书,她还没看。但秦允乐的眼睛一直盯着她,那目光让人很难拒绝。
她犹豫了一会,还是拿出来递给了秦允乐:“尽快还给我哦,我自己还没看,也是我表姐的。”
“谢谢你。”秦允乐拿着书回了座位上。
陈以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自己刚刚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