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四章 静止

其实她的怒火就是冲着江约乘去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是觉得很烦他,如果不是他,就不会有那么多事。

舒薇薇错愕又尴尬,红着脸问江约乘:“她是在凶我们吗?”

江约乘感到心灰了一大片,这是陈以近半年来对自己说的唯一一句话。自从上次跟秦允乐的事情大爆发后,他没有再主动找过陈以近,那种羞愧感令他如履薄冰,想到她那副清高的样子,他认为她再也不会看得起他了。

但猜想被证实,挫败感还是太过凶猛。

宁赫看自己闯祸了,立刻跑到陈以近旁边,拉了隔壁的椅子坐下来问:“你是不是对江约乘有误会啊?”

“我能有什么误会啊?他们就是很吵啊。”陈以近重新趴到桌子上小声回答。

“我问过小乘,他不喜欢秦允乐,不知道怎么扯出这么多事的,他也是受害者!”宁赫凑到她耳边说。

听到受害者三个字,她怒火重燃,抬起头冲宁赫凶道:“你跟我说这个干嘛?再说毫发无伤的受害者算什么受害?”

“你看你还说不是生他气,反正这里面很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等有时间我讲给你听,你不要气小乘啦,不要迁怒他嘛。”宁赫一副人情练达的样子,顺便从陈以近桌上抽出一本《尘埃落定》,眨巴着眼睛:“借我看看。”

陈以近对宁赫是有些惺惺相惜的,这位从普通班考上来的同学,在一进班级就显露出极强的竞争力,前不久他们一起参加省数理化竞赛,陈以近进了物理决赛,宁赫进了化学决赛。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强者崇拜,她欣赏他豁达又有个性,专注力强,又完全不活在别人的眼光里,具备天生的强者内核。

但即使如此,她依旧没好气地说:“我看你成天跟他黏在一起,你当然帮你朋友说话!再说你凭什么觉得我是因为那件事气他,说不定因为别的呢?”

宁赫脸上泛起一种狡黠:“我怎么不知道,江约乘什么都跟我说了。”

陈以近愣了下,什么都说了?说什么了?

陈以近的应激反应来得后知后觉,江约乘的失意和堕落来得漫长且繁复。

早课的喧哗声里,有间操后人潮汹涌的楼梯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江约乘屡屡收到陈以近不友好抑或是不屑的眼神。

他懊恼,想去挽回点什么,但到底要挽回什么,以及怎么挽回?均无从下手。

他曾经以为人和人的缘分是注定且生生不息的,即使一开始面对她的时候,他总是快乐又悲伤,欢喜又寂寞,她的高傲让他徒劳,她的沉默又让他脆弱,但心里有个声音总是在坚定地说,他们是走不散的。

但现在发现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是落花流水,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横空出世的秦允乐,打碎了他按部就班的高中生活,而自己跟老师、父母、课业的关系也陷入巨大的混乱。

有时候,他会仔细回想陈以近那复杂的眼神,他也曾试图从这个眼神里寻找一种可能性的缝隙,让他的讨好型人格再次发挥,但他发现她的愤怒带着厌弃,令他毫无施展空间。

他知道这可能是他讨好不回来的人。

陈以近则从江约乘身上看到秦允乐那种混乱的、强大的、能打倒一切逆她者的能量,只是当她自己不够稳定和坚毅的时候,这种情感能量又像练错了七伤拳,同时也打倒了自己。

那张脆弱苍白的脸从班主任叫完家长后就再也没有泛起过血色,永远红彤彤的眼睛和瘫软无力的身体,是这段感情对她的报复。

陈以近想起《挪威的森林》里直子那种病态的、自我毁灭的美感,这不就是秦允乐本人吗?再想到直子的结局,她不寒而栗,如果有一种箴言可以治愈她的病,她愿意每天睡前为她念一百遍。

元旦前,半年没见面的爸爸从上海回来到学校看她,陈以近高兴地扑出教室门去。

陈汉生拿出一张银行卡给她:“生活费最近都打在这张卡上,妈妈老病又添旧伤,又要去上海看病了,你如果放假就去外婆家,要听话。”他一边把带的厚衣服递给她一边仔细叮咛。

“上个月放假的时候妈妈还挺好的呀?”她捏着银行卡的手在颤抖,兴奋的心情一下子衰败下来。

陈汉生倒是乐观:“爸爸会带妈妈治好的,放心好唻,你就在学校好好学习,什么都别想。”

怎么可能什么都不想?但她选择沉默,不能成为家里新的负担。

她陪爸爸走到校门口,看着他上车,一并带走了自己说不出口的孺慕之心。

走回教学楼的路上,她听到有人喊她,一转头,是崔晓亮。

他伸手拦住她的去路问:“那天你为什么没来?”

陈以近正不爽着,直接嗤之以鼻地挑衅他:“凭什么你叫我去我就去?我跟你很熟吗?”说着就要走。

崔晓亮被她的话激将了起来,猛地抓起她的手臂强行把她拉到旁边的篮球场,一下子抱住了她:“你就不能好好地跟我说话吗?为什么对我态度就这么差!”

陈以近害怕地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崔晓亮重重的呼吸声,随即是愤怒,这股愤怒让她四肢爆裂,她使劲挣脱开这个令人恶心的怀抱,从篮球场一路狂奔到教室。

晚自习还没开始,班长在组织大家调整座位,陈以近努力控制情绪,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地跟着大家从沿着走廊的那排挪到最里面靠窗的那排。

刚安顿好,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心脏闷闷得难受,她赶紧把旁边的窗户推开,冰冷的空隙扑面而来,好受了许多。

“你真以为自己是公主,人人都爱你是不是?别太自私了!你要透气我不要的吗?”陈以近后座的后座王令如同学突然骂了出来,铝合金窗户是排窗,她推了过去另一侧就关上了。

“有些人别以为跟男生搂搂抱抱没人看见,明明有别的班的男朋友,还要跟自己班的男生牵扯!”王令如尖酸刻薄的声音虽小,但信息量巨大,闹哄哄的教室顿时鸦雀无声。

陈以近不知道她在骂谁,转过头去想一探究竟,只见王令如正对着她张牙舞爪,她登时惊慌失措地掉下泪来,无穷无尽的莫名其妙令她几乎结巴得说不出话来:“你是说我吗?你不要乱说!”

王令如见她直接哭出来也慌了,抛下一句“你自己心里清楚”转身就出了教室。

陈以近趴在桌上,眼泪一直流,今天晚上为什么会这么倒霉?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陈辰跑过来安慰她,告诉她大家没事干编排她和数学课代表是一对,王令如暗恋数学课代表,所以可能是吃醋了,让她别放在心上。

但陈辰也疑惑了:“她说你有男朋友?谁啊?还搂搂抱抱?”

“没有,她瞎说!”陈以近抢白,想到晚上那个漆黑的篮球场,又一阵恶心。

她决定什么都不说,因为说出来,会更麻烦。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小小一个五十人的班级也能闹出这么多莫须有的人情和笑话,发生在秦允乐身上她只是同情,轮到她自己,才感到既伤心又恐惧。

她在日记本上把鲁迅的话写了下来:这是孤独的雪,是死掉的雨,是你走不了回头路也决不能犯错的人生。

她当下决定,要和一切混乱的、糟糕的、影响她未来的人和事暂别,她是没有资格走偏一步的人。

期末的成绩,陈以近维持在班级十几名,在全年级排名20出头,她掰着手指头,勉强可以考一个差一点的重点本科。

江约乘不好不坏,秦允乐则彻底崩坏,她的成绩单是一种无法重振旗鼓的样子。

新年的时候,陈以近应邀去秦允乐家里吃饭,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去了,秦允乐家豪华的房子,高贵典雅的父母,以及一桌子的海鲜美味像是童话故事里才有的一样。

吃到一半,秦允乐的父母再次提到了留一级的想法,被她坚决抵抗,最终以摔筷子结束。

“我说我会努力你们为什么不相信呢!”是不被信任的气愤。

秦允乐妈妈拉上陈以近:“你让以近说说,你的成绩还能不能跟上实验班的进度,你现在不重新学难道等复读吗?”

陈以近大气不敢出,她的父母很早就让她为自己做一切决定,导致她对跨代冲突毫无经验。

“你能不能不要让我在同学面前这么没面子!”秦允乐的眼泪像漫长的青春叛逆期,随时随地,溃堤决坝。

饭后,她俩去秦允乐房间聊天,她问陈以近:“你觉得我爸妈的提议可行吗?你会不会看不起我?”

“我为什么会看不起你?”陈以近愕然。

“从实验班退出留一级啊,我都不敢想大家会怎么看我。”她其实已经被父母说动了。

眼前的秦允乐有一种浓厚的阴湿感,她的人生像一直停在雨里走不出来。

陈以近想了很久很久回答:“我觉得至少你要和江约乘彻底隔离,你才能真的走出来。”

她捏了捏秦允乐瘦弱的胳膊,说:“留级,也许是个好办法。”

秦允乐点了点头。

高二的下半学期,整个高中阶段的课程几乎全部完成,剩下两个月就是把前面的课程查漏补缺,把升级课程全部上完,最后备战各种竞赛了。

陈以近和陆晓夏一起入围了物理竞赛,她自己又要参加作文和阅读竞赛;陆晓夏和江约乘一起入围了数学竞赛;宁赫一个人备战化学竞赛,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在被高考和前途赶着走,仿佛约定俗成,光明而盛大的未来在某处等着。

她也不再和秦允乐出去吃饭,她现在和宁赫走得比较近。在宁赫身上她看到了某部分的自己,性子里有一些坚毅和豁达,当然也会敏感、脆弱、迷茫,而至少不会内耗,比绝大多数同龄人更早知道人生目标的重要和情绪的无用,也可以说是绝情。

秦允乐的孤独变得显而易见,她跟孙易然渐渐变得形影不离,虽然陈以近看出来他们并不是恋爱关系。

她有时候会想,秦允乐真的忘记江约乘了?孙易然难道不介意?

“哎你别管他们了。”宁赫总是劝他:“楼上文科班有一对恋爱谈一年后父母都认可了,自己开心就好!”

没用,她依旧为秦允乐感到心神不宁。

期末考试前半个月的一个晚自习,一个高个子女人突然到班级里叫走了孙易然。过了一天就传出来,孙易然爸爸去**消费被抓进了派出所,他妈妈为了教训他爸居然带着儿子去派出所接人。还没等到期末考试,孙易然哮喘和躁郁症两病复发休了学,这件事情节奏快到让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陈以近这才知道孙易然爸爸是市一中初中部的体育老师,出事之后被学校开除了。

“我们早知道他躁郁症了,所以上次他找小乘麻烦小乘没有跟他吵,就怕他旧病复发,结果还是复发了!”周末休息的时候宁赫坐在陆晓夏的位置上,高跷着二郎腿跟陈以近分享:“我觉得他和秦允乐其实挺像的,自我、脆弱。”

“你又了解他们?”陈以近反驳。

“我劝你别老看这种黄书了,多跟同学交流交流吧,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宁赫扬了扬他刚看完的这本《尘埃落地》,奚落她。

她又气又好笑地把宁赫往外推,不小心撞到经过的江约乘,江约乘把摔倒在地的宁赫扶起来,淡淡地看了眼陈以近便走了出去,宁赫喊着他的名字也跟了出去。

陈以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高一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走在她旁边的。那时候还没有秦允乐,没有那么多事。那时候他还会笑着问她“考得怎么样”。

她想起已经两个学期没和江约乘说过话了,大概早就成陌路人了吧。

孙易然妈妈来教室帮他把所有东西收走的那天,秦允乐写了一张字条给她:“我们班最喜欢我的人也走了。”陈以近怔怔看着这张字条说不出话来,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情债要还。

如果之前她觉得这些人的关系像潮湿的迷雾,现在她渐渐拨云见日。而拨云见日之后,会不会有更大的迷雾在等着她。

这个短暂的暑假,花儿乐队的《静止》是陈以近最爱听的歌:寂寞围绕着电视,垂死坚持,在两点半消失,多希望有人来陪我度过末日;空虚敲打着意志仿佛这世界已静止,我怀疑人们的生活有所掩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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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不散的人
连载中鳞羽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