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夏天,沈清河在等录取通知,是他自己悄悄填的志愿,一所离家很远的南方电影学院,编剧专业。
他查过很多次分数线,以他的成绩,没有任何问题。
填志愿的那天,他躲在学校机房,对着电脑屏幕,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按下“提交”按钮。按下的那一刻,他的心跳快得厉害,心里有忐忑,更多的却是期待——期待着离开这个家,离开江北,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学喜欢的东西,一个人生活,有机会的话,要多和陆远山见面。
在分开的时间里,他偶尔会用那支很漂亮的银色圆珠笔,珍重地写下一些片段灵感。写字的时候,也会想起陆远山,想起陆远山在书房里,对他说的那句话:“你看那么多书,成绩也很好,想做什么,都会实现的。”
说那句话的时候,陆远山的声音比平时低一点,眼睛没看他,只是视线落在书桌上。
他不知道陆远山现在在学校干什么。自从除夕夜,陆远山说他醉了要睡觉,把自己赶出房间后,他们也没机会再见面。
逾矩的话不敢说,也不敢再提那个温柔的吻,他怕陆远山连消息也不会回了。照旧还是嘘寒问暖,说些自己学习的进度、阳台上出现了新的鸟窝、还有每年的生日快乐。
通知书寄到的那天,沈清河刚从公园散步回来。阿姨把一个印着学校名字的信封递给他,说:“清河,你的快递。”
他看着快递信封上的“电影学院”字样,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指尖都在微微发抖。他小心翼翼地拆开,抽出里面的东西,然后他愣住了。
硬卡纸上的字,印得清清楚楚,不是他填的那所南方戏剧学院,而是这座城市的电影学院。专业也不是编剧,是表演。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胀。每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觉得无比陌生,像一盆冷水,从头到脚,浇灭了他所有的期望。
他捏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眼睛死命地盯着录取专业那几个字,像是要用怒火将这个事实烧穿。然后他转身,径直走向江北的书房。
江北正在书房处理工作邮件,听见门响,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道:“什么事?”
沈清河把录取通知书丢到他面前,声音冷得像冰:“你什么意思?”
江北低头瞥了一眼,脸上没有一点惊讶或者别的什么:“说了让你读表演系,你就会读表演系。”
“我没填过这个志愿。”沈清河因为愤怒,有些控制不住地声音发抖,却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一字一句。
江北看完电脑里的项目PPT后,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轻蔑和不耐烦。
“你填的什么不重要。”江北不带情绪地回应沈清河。
沈清河站在那儿,看着江北的脸,后槽牙越咬越紧,好像要把江北咬碎。他站了一会儿,没再说话,深呼吸一口后,转身走出了书房。
他没回自己的房间,而是走到了茶室门口。茶室门没关,留着一条缝,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陆晓坐在里面喝着茶看电脑,面前的茶盏里,茶雾袅袅地往上飘,模糊了她的脸。她端着杯子,神情平淡,看见沈清河没敲门就进来,也没什么反应。
“我知道,这个家是你说了算的。”沈清河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你”字说得很重,清晰地落在空气里。
“你还要看着你丈夫,再毁掉一个人吗?”说这句的时候,沈清河的情绪变得激动。
陆晓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只皱了皱眉头,没有别的动作。茶杯里的热气还在往上飘,在她脸前散开,又聚拢,形成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陆晓握住茶杯的手紧了紧,沈清河没有发现。
沈清河看着她的眼睛,意识到自己的不合时宜,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慢慢破灭。紧接着他听见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带着压抑的怒火。
还没来得及回头,沈清河的后脖颈就被一只大手猛地攥住,力道大得像要捏碎他的骨头,整个人被狠狠扯了出去。
江北的脸出现在他眼前,铁青的,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死死地盯着他,像在看一个仇人。
江北动手的时候,沈清河没躲。
第一拳打在肩膀上,钝重的疼,瞬间蔓延开来。第二拳打在肋下,他忍不住弯了一下腰,却又很快站直,抬眼看向江北,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冰冷的恨意。
他早就知道会这样,他早就应该知道。
“行了。”
是陆晓的声音,冷冰冰地传了过来。她从茶室走出来,站在门口,带着些不屑地说:“打人犯法你知道吗?”
江北听罢,随手把沈清河一丢,推到墙角,和发财树撞到一起。清脆的一声,花盆好像碎了。他咬着牙,口腔内壁好像被自己咬破了,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只有一片空白。肋骨那里钝钝地疼,肩膀麻了又疼,疼了又麻,后背也疼。
江北恶狠狠地盯着沈清河看了几秒,重重地说:“你再敢说一遍刚才的话,大学也不用念了。”
看到陆晓点头,阿松赶紧跑过来,扶起沈清河,声音带着点慌乱:“我送你去医院吧。”
路上,他头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一点点往后退。天很亮,太阳很大,街上的人穿着清凉的夏装,说说笑笑,一派热闹。有个小孩举着冰淇淋,舔了一口,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满是天真。
他想起以前,沈砚经常给自己买冰淇淋。有时候出差拍摄,沈清河就会很期待,因为沈砚给自己买当地牌子的冰淇淋,然后快递回来,和他一起吃。
那时候,她还活得好好的,活得像个健康的人。
在医院包扎的时候,医生问他怎么受的伤。他刚要说家暴,就被阿松抢先说成是摔的。他古怪地看了阿松一眼,送给他一个轻蔑的笑。
又是一年夏天,陆远山已经很久没回来,连消息都很少发了。等从医院回到家,沈清河左思右想,还是拿起了手机。
跟陆远山的对话框还悬在前列,沈清河看到他的头像是新换的自拍,脸离镜头有点远,带着运动墨镜,应该是刚跑完步,脸上还有细密的汗珠,很生动。和死气沉沉的自己,完全不一样。
他看着远在天边的陆远山,忽然不想打扰他了。但又想起除夕夜陆远山的吻,那是沈砚死后他得到的最好的东西。挣扎半晌,最他终还是发出了一句话:
【暑假你还回来吗?】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原本剧烈的心跳变得很平静,他好像没有在期待。果然,到睡觉前,陆远山也没有回复。
第二天一早,沈清河才收到消息。
【不回了,要实习。】
他看着那几个字,盯了好一会儿,盯到眼神都有些失焦。脑子里忽然蹦出陆远山鼻尖的痣,和他偶尔会抚上耳朵的手。
再睁开眼,他把社交号码注销、手机格式化接着关机。
没由来地,沈清河脑海中响起一些话语,跟着浑身上下不知道哪来的疼,钻进他的心脏。
他想到沈砚死之前说过:“你可以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小河,不要怨恨别人。”
他想到陆远山离开之前说:“照顾好自己,我会回来的。”
两句都没能做到的话,凭什么要求他做到?
沈清河真的思考过,如果要怨恨,他应该第一个要恨他的母亲。他明明没有选择降生于世,但沈砚却成为他的妈妈,给了他十六年完整的爱,最后又离开他。可他舍不得很她。
或者更要去怨恨江北,所有一切罪责的源头,恨他让他们母子俩痛苦半生却永远冷眼旁观。
也可以恨一恨陆晓,恨她把陆远山教育成一个没有自我的样板,失序就要逃跑。
最要恨的其实是自己,明明知道终点,却坚持要期待。
---
陆远山收到沈清河消息的时候,刚从一场宿醉中迷迷糊糊醒来。
昨晚他出了图书馆,先去赴了陆晓早就安排好的饭局,跟江北公司的一些资方。他是小辈,难免要给几个叔叔敬酒,就多喝了几杯。借着酒劲儿,有人开启了八卦话头,说哪个演员又被哪个大佬看上了,非常不尊重人的言论充斥在席间,听得陆远山直皱眉头。
酒席散了,他看见陈屿给自己发消息,邀请他去公寓参加party。陈屿是他跑步时候碰上的,都是中国人,还在同一个学校,一来二去俩人就熟悉了。
他本来不想去,但没有由头的烦躁一直挥之不去,引导着他再去多喝几杯,好顺利入睡。
到了地方,陈屿醉醺醺地过来招呼,说今晚是他们课题组散伙饭,有几位学姐学妹都人不错,想让陆远山认识一下。陆远山这时候想跑已经来不及了,都怪他没有及时跟陈屿明确表达过性取向。
无奈他只好躲在角落里,快速地灌下几个shot,礼貌地跟每个人打完招呼,就回自己的宿舍去了。
这两年他每天都把自己安排得很满,上课、写课题、运动、实习、社交、假期的各种社会实践……筋疲力竭地活着,好让他回到那个秩序道德还没有崩坏的壳里,好让他再没力气去想他的弟弟。
宿醉的头疼让陆远山恍惚,他盯着“你还回来吗”这几个字,看了很久。陆远山惊觉,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发过消息,而他也是有段时间没有想念沈清河了。偶尔也会担心他被父亲为难,但又想到他说的‘能把自己照顾好’,便自欺欺人地遮掩过去。
“可能回不去了,怎么了?”、“不一定能回去,考得怎么样?”陆远山的消息写写删删,半天也没措好词。只好先把手机放到一边,洗了个澡,出门去散酒气。
沈清河除夕那晚的神情,不断在陆远山脑海中重现。仿佛是在提醒着他,绝不可以一错再错,身为哥哥应该以身作则,而不是害人害己。
等傍晚回到家,陆晓已经帮他做好了决定。随陆晓邮件发来的,是某个跨国公司的实习协议,时间横跨暑期。
【不回了,要实习。】陆远山敲下回复,也像是给自己敲下最终判决。
等到他本科毕业回国,陆远山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他的脑子因为震怒而一片空白,冲到江北的书房,质问他的父亲,为什么要打他的弟弟。
江北没见过陆远山生气,应该说所有人都没见过,倒是一下子被唬住了。但很快又恢复到往常的严肃摸样,解释说因为沈清河不听话,他只是行使作为父亲的教育义务。
“你要为了他,跟我断绝父子关系吗?”江北最后说,意在威胁,意在让陆远山彻底闭嘴。
陆远山哑火。他意识到,现在的自己,还不具备跟父母叫板的资格。
放假了沈清河也没回家,陆远山着急想见他,虽然事实无力改变,但他起码可以像之前那样陪陪他。
他去找阿松,问他沈清河一般什么时候回家,问他有没有沈清河新的联系方式。得到的都是未知答案,阿松只说清河上大学后,就不回家了,也不跟家里人联系。只在江总有应酬的时候,司机会直接去找他。
陆远山有些失神地回到自己的书房,桌子上的一丝银色吸引了他的注意。他走近去看,是他之前送沈清河的那支笔。通体银色,中间有一小圈淡蓝,笔尖有些黑色墨迹,应该是使用过的痕迹。旁边还有很久之前,陆远山塞给他的备用机。
陆远山攥起那支被还回来的礼物,难受得有些喘不过气。眼前的视线变得模糊,他才敢想起那个除夕夜,他亲了沈清河,沈清河没有闭眼。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有他后来一直在逃避的东西。原来他们接过吻了,触感真切,让陆远山贪恋却又因为恐惧而忘却。
变得有些陌生的耳鸣,重新找了回来,仿佛是在宣告:他从很早以前开始,就搞砸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