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留学往事

“要保重啊!”

这是沈清河在机场送他时的告别语,也是他入梦来的开场白。然后陆远山就会因为不想放开拥抱着的手,而把沈清河拉回车里,或者飞机上,或者家里的书房,也可能沈清河朝北的那个小房间……

不论在哪,陆远山总是会迫不及待地,用右手去握住沈清河的颈侧,大拇指抵住他的下颌,或者再往上一点,碰到那双经常抿起来的嘴唇。

当手指触碰到沈清河比自己低半度的体温,对上沈清河微张、但还是很好看的、被雾气朦胧的双眼。陆远山的左手便会纠结,是抓住对方的头发,还是往下,探入对方的T恤。但最终,陆远山的舌头一定会先行动,撬开沈清河的齿关,追逐另一片柔软。不经意间飘出的烟草味,成了他的催情剂,敦促着他再深入一点,再用力一点,再……快一点。

……

凌晨三点,陆远山在八千公里外醒来,他的思绪僵住,连呼吸都停了。

他眼睛直直盯着天花板,心跳却撞得耳膜嗡嗡作响,梦里的细枝末节还在眼前重映。他在被窝里,慢慢把身体蜷起来,缩成一团,后背抵着冰冷的墙面,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他悄悄起身,走向洗手间去处理身下的狼狈。

第二天他起得格外早,天还没全亮就去了河边跑步。风很大,吹得脸颊发僵,河面蒙着一层灰雾,对岸的灯光星星点点,在雾里晃悠。睡得太少,他今天跑得有些吃力,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但他不想停下,只想一直跑到脑子变空白,最好让什么都想不起来。

回来时室友刚起床,看见他一身汗,随口问:“这么早去跑步?”

“嗯。”他应着,声音还有点喘。

快速冲了个澡,换好衣服,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里面的人头发还湿着,脸上看不出什么异常,只是眼底下有两团淡淡的青。他把目光移开,拿起书包出了门。

大学所在的城市,即便到了九月份,天也亮得晚,八点多了还灰蒙蒙的。

陆远山沿着熟悉的路往学校走,街上的人行色匆匆,他手里拿着咖啡,缩着脖子赶路。有人在路口等红灯,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是个亚洲面孔,头发应该是染过。他多看了一眼,又移开视线。

第一节课是宏观经济学,阶梯教室坐了大半的人。他在老位置坐下,靠窗,倒数第三排。教授开始讲IS-LM曲线,声音平稳,偶尔夹杂几个专业术语,他听着,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窗外有鸟叫,看不见在哪,声音断断续续的,被玻璃隔住,闷闷的。

旁边的同学翻书,哗啦一声。他侧头看了一眼,那人正对着笔记皱眉,笔尖戳着某一行,好像在跟公式较劲。

他想起以前,沈清河低头写作业的样子。也是这样跟数学公式较劲,皱着眉,笔尖戳着纸面,偶尔停下来想一会儿,然后继续写。

他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听课。

中午在食堂随便吃了点,三明治,和又一杯咖啡。他端着盘子找座位,看见角落空着一个位置,走过去坐下。对面坐着两个女生用听不懂的语言聊着什么,可能是法语,偶尔笑出声。他没在意,只低着头吃自己的,吃完就走了。

下午是计量经济学研讨课,小组讨论。他分到第三组,组员是两个印度男生和一个德国女生。他们讨论模型设定,讨论变量选择,讨论数据怎么处理。他说话不多,但该说的都说了。讨论结束的时候,德国女生看了他一眼,说:“你的英语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

他点点头,说了句:“谢谢,你也是。”

他能看到对面德国女生的眼神闪了闪,看起来很高兴。但是陆远山直到小组汇报结束,都没再跟那女生对上视线。

下课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影子拉得很长。路过一家便利店,他站了一下,想起沈清河说过,他有时候会买了烟,就直接在便利店门口抽。

他没进去,继续往宿舍走。

室友出去了,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坐在书桌前,翻开教材,看了几页,又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路灯底下有人在遛狗,一只敦实的小柯基爆冲出去,牵引绳绷得紧紧的。

他看着小狗跑远,然后坐回书桌前。手机还放在桌上,屏幕黑着。他拿起来,划开,微信和邮箱里基本都是爸爸妈妈、老师同学、阿松、公司的人。

当然也会有沈清河的消息,只在周末或者假期的时候问候一两句,陆远山也会规矩地回复些无关紧要的话。在陆远山还没来得及弄清楚自己性向之前,他不敢表露太多。

后来他去洗漱,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看见自己眼底那两团乌青,在灯光底下,比早上还显眼。

镜子里那个人头发有点乱,脸上没有表情,眼皮耷拉着,两颊有些轻微的凹陷,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留学生。他刚来这座城市不久,过完大一期中的某一天,上了一整天的课,非常累,准备睡觉。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久到有些陌生。

不要再做那些梦了。

陆远山对镜中人警告着,耳朵也里适时出现警报音,他抬手按了按,随后转身离开趟倒在窄小的床上。他把昵称为「H」的微信号解除置顶,闭上眼睛企图安眠。

---

陆远山只在大一的寒假回来过。

那年圣诞大促还没开始,他就迫不及待地去商场兜了一圈,认真挑选了给爸爸妈妈、阿松、司机、家政阿姨,甚至还有高中同桌的礼物。装了满满一大箱的行李,和自己的雀跃。

可惜迎接他的只有冷冷清清和空空荡荡。阿松接过礼物之后特别开心,解释说,小姐先生因为年底盘点特别忙,清河被先生送去封闭培训班,要到除夕前才结束。

好吧,说不失落那是假的。虽然在那几晚的梦之后,陆远山还没想好,应该怎么面对沈清河。但,自己的弟弟是无辜的。陆远山将那些邪恶的念想,解释为时差、想家、不适应和压抑太久,与具体的人无关。沈清河只是恰巧,应该说不凑巧地成为了梦里的那个人。

或许应该跟他道个歉。陆远山想。

甚至当天的晚饭,都只有陆远山和阿松两个人吃。饭桌上,陆远山问阿松,有没有清河的微信或者电话号码。阿松愣了一下,说清河好像还没有手机。这下换成陆远山愣了。

第二天一早,陆晓看见陆远山在家里,也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她永远都是这样,好像除了工作,没有能让她提起劲的事情,包括她自己的儿子。

陆远山还是礼貌地把自己准备的礼物,送给妈妈。陆晓打开看,是一条羊绒披肩,她摸了摸然后顺手搭在了自己肩上。

“你以后,没事儿可以不用回来。”没有谢谢,没有欢迎,没有拥抱,没有喜悦。陆晓见到久别的儿子,第一句话甚至是说可以不用回。

陆远山听罢,没有过多反应,只有意料之中。他总不会天真到,以为离开半年,自己那冷漠的妈就能转了性。他只会觉得自己没趣又好笑。

“应该趁着假期,多去做一些实习,或者去冬令营认识朋友。大二你要开始做课题了,新年后我会安排。”忽略孩子的失望,陆晓继续规划道。

“本科时间本来就短,你要抓紧。”最后嘱咐一句,陆晓便转身去接电话了。

“知道了。”陆远山对着她的背影说。

江北见到陆远山回来了,倒是很高兴,结实地给了他一个拥抱。

“昨天太忙没去接你,今晚咱俩开瓶酒,陪你爸喝点呗?”江北兴奋地说。

这天的饭桌热闹许多,因为江北喝上酒之后很会活跃气氛,讲讲明星八卦,说说生意见闻。两杯红酒下肚,陆远山还是没忍住,问沈清河去了什么培训班。

空气凝滞了一下,江北随口应道:“表演艺考。”

“这么早?不对,怎么还是艺考?”陆远山放下酒杯,没有再喝,而是急切地追问。

“早学早准备。”江北不打算继续这个对话,他用眼神示意陆远山,不必再问。

“我记得他说过不想学表演。”陆远山没放弃,继续平静地开口,用大人的口吻和父亲对话。

“我知道你们是为了生意考量,但我也好他也好,你们都是直接安排好一切。我也就罢了,他是有自己想法的,为什么不能尊重下他本人的意见呢?”怕被江北打断,陆远山的语速很快,他想为沈清河争取。

但江北没有回应陆远山的质问,他悠哉地品味着手里的酒,边盯着陆远山,边把酒液咽下。

“我让他活到现在,已经是最大的尊重了。”江北冷冷开口。

“我说过让你不要管他的事,那么你就不要管。”江北说完便离开了餐桌,为这段对话判处了死刑,不给陆远山任何争辩的机会。

陆远山被留在原地,无力感把他牢牢抓住,只想快点见到沈清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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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在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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