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潮湿六月

永远都摆脱不了高考下雨的魔咒,陆远山考试的这两天也是阴雨绵绵。

朝北的小房间里,沈清河翻出去年的高考真题,摊在书桌前。他对着墙上的钟,按考场时间动笔,数学卷刚做到选择第五题就卡了壳,理综更是大片空白。他盯着那些陌生的公式看了会儿,把卷子推到一边,只拿起语文和英语卷,安安静静做到结束。

等到第二天全部科目考完,陆远山一身轻松地回到家,上楼的时候看见走廊里有个人。

沈清河靠在自己房间门口,手里握着一支笔,看见他上来,眼睛亮了一下,带着点欲言又止。

受到眼睛的蛊惑,陆远山走过去伸出手,在沈清河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和想象中的栗子头触感不太一样,沈清河的发顶很蓬松,是软的。

“放心吧,”陆远山终于考完,大石头落地,难得语气轻快:“发挥得不错。”

沈清河点点头,没躲开发顶的手,过了一会儿才接着问:“能去想去的学校吗?”

没有陆远山想去的学校,只有陆晓想让他去的地方,但他不打算跟沈清河说这些。

“应该能。”他对着那双眼睛说。

沈清河听罢,嘴角弯了一下:“那很好。”说着回房间继续做题去了。

陆远山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手指悄悄地来回捻动,沈清河发丝的触感还停留在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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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晚饭只有三个人,沈清河还没放假,在学校上晚自习。

陆晓放下筷子,看向陆远山。

“报考的事,我跟中介确认过了。”她说:“预录取已经下来了,你 A-level 成绩达标,之后按流程走就行。”

陆远山点头沉默。

“本科读完之后,”陆晓继续说:“我会给你选一个导师,继续读硕士,金融管理方向,毕业回来接触我这边的业务。”

每个字她说得很轻,像是在一个名为《陆远山》的剧本围读会上,跟演员梳理时间线和关键情节。

江北在旁边插话:“我儿子不想来娱乐这边吗?”

得到的只有陆晓漫不经心的一眼。江北讪讪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陆远山低着头,筷子停在碗边。

留学、商科、管理科学、硕士、公司事物。这是他从小听到大的,他人生的关键词。除却这些关键词,他还剩下些什么,陆远山还没有想通。

窗外的天更黑了,陆晓还在说什么,江北偶尔附和一声。但那些声音很远,陆远山听着,像隔了一层玻璃。

回到房间,陆远山拿起手机,看到同桌和班长纷纷发来祝贺,闲聊了几句成绩报考之类的,便对陆远山发起毕业典礼后班级聚餐的邀约,陆远山一一应下。

陆远山又漫无目的地刷了会儿手机,习惯性先从头到尾翻了遍跟沈清河的聊天记录。三页到头又毫无营养,无非是吃饭吗、放学了吗、伤口还疼吗。更多的话语,陆远山此刻还说不出口。

就要分开了,面对这份不舍,陆远山无所适从。

鬼使神差地,他又拿出从沈清河那里借来的书。

陆远山翻到那页,看着那句“烧死我的大火也会烧毁金阁”。沟口想烧掉金阁,因为得不到。陆远山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思绪飘远,耳边响起蝉鸣,分不清是来自窗外,还是自己。

他突然想和沈清河一起去鹿苑寺,看看它是否当真那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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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他们班聚会还未散场,可已经接近陆晓设定的门禁时间。

聚餐选在学校附近的小馆子,有人起哄喝酒,杯子碰得叮叮当当。陆远山本来不沾这些,被推搡着尝了一口,红酒的涩味在舌尖散开,尾调却带着一点淡甜。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并不讨厌这个味道,于是就多喝了几杯。

喝的不算多,却足够让脑子变得轻飘飘的。三年充实忙绿又疲惫的高中、同窗即将离别的伤感、马上要出国的无措,全都浮上来,混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闷。和老师同学们道别后,他提前离席,赶上了末班公交一个人回家。

到家后,屋子里静悄悄的,客厅没开灯,楼上也没动静。

一直紧绷的弦陡然松掉,陆远山允许自己放纵一番,于是他拐进厨房,打开酒柜。里面摆着很多的红酒,他随手拿了一瓶酒标很好看的,又拿了两个杯子,轻手轻脚地上楼。

快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时,他低头看向手里的两个杯子,顿了顿。沈清河终于放假了,但他们马上就要分开了,三年同窗的感伤也不及这一瞬的不舍。陆远山立在原地想了一会儿,随后又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了几步,停在沈清河房门前。

他抬手,指尖悬在门板上几秒,最后还是敲了两下。

里面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沈清河的声音,低低的问:“谁?”

“我。”陆远山压低声音,“你睡了吗?”

门拉开一条缝。

沈清河穿着简单的T恤短裤,头发有点乱,眼底还带着倦意。他看了一眼陆远山,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酒瓶和杯子。

“你要教未成年喝酒啊?”眼神变得明朗起来,他的声音带些笑意,嘴角也有了弧度。

陆远山愣愣的,酒精也平息不了此刻的心跳,公交更是把他晃傻,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冲动又很难解释的事。

沈清河看着他,嘴角又往上抬了一点:

“是在报上次,我让你抽烟的仇吗?”沈清河搭了个台阶。

“所以可以让我报仇吗?”陆远山借坡下驴,他决定不辜负弟弟的心意。话说着也抬起头,他直直望向沈清河的眼底,并没有报仇的意思,取而代之的是真诚的邀请。

沈清河看了他两秒,然后轻轻把门拉开,走了出来。

没人开灯,两个人就借着走廊尽头的光,轻手轻脚走到陆远山房间的阳台。

阳台不大,晚风裹着盛夏的潮气吹过来,又黏又热。月光铺在地上,留下一片淡白。两个人就随便拿了靠垫,席地而坐。

陆远山把杯子放在地上,拧开酒瓶,慢慢倒了两个小半杯。他递一杯给沈清河,自己留一杯。

“你会喝吗?”他小声问。

沈清河摇摇头,却还是接了过来。指尖碰到温凉的杯壁,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深红色的液体。

“先小口尝尝看。”陆远山说着,先干了自己的那半杯。

沈清河听他的话,轻轻抿了一点,随即皱起眉头来,整张脸皱成了一颗酸橘子。

“不好喝。”他直白且嫌弃地说。

陆远山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沈清河侧过头看他。月光落在他脸上,把平时那层克制稳重,照得柔软了几分。沈清河看了一会儿,又把视线收回去,低头盯着杯子里的酒。

陆远山果然很喜欢红酒,他喝得比沈清河要快很多。半瓶酒下肚,加上之前未散完的酒意,陆远山开始说话。

他讲刚才聚餐的事,讲他们班今天有人喝吐了,讲班主任最后说了什么,讲那些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同学抱在一起流眼泪。沈清河听着,偶尔应一声,他觉得别人的事都离他很远,但他没打断,只是听着。因为陆远山的声音很好听,像山间清溪流淌而下,冒出汩汩的温柔。

讲到同桌很羡慕他能出国留学,羡慕他有很好的父母,规划好顺风顺水的人生时,陆远山顿了一下,不讲了。他低头看着杯子里的酒,晃了晃,深红色的液体在月光下荡开,随即仰头把杯里的酒喝完。

沈清河不知道要怎么接话,侧过头来,正好看到陆远山仰起头吞咽酒液,喉结明显地滚了两下。喝完他低下头,唇边留下了一点猩红色。

沈清河不看了,回头摸兜点上一根烟。

“你知道我要走了吧。”气氛开始沉重,陆远山有些犹豫着着开口,尽力稳住情绪。但这句话落在空气里,尾音还是有一点飘。

沈清河没立刻回答,他就这手里的烟,喝了一口酒,眉头又皱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

“知道。”

陆远山看着他,想等他再说点什么。可沈清河没再说话,他只是看着远处的夜色,又慢慢吸了一口烟。

没能等来沈清河的临别感言,他自己也说不出什么矫情的话,两个人索性沉默喝酒。

等酒意渐渐涌上来,陆远山注意到沈清河又点起一根烟。他夹着烟的手搭在另一只胳膊上,手指很细,骨节分明。陆远山就坐在旁边,有些呆滞地看着那只手。

注意到视线,沈清河忽然开口:“你讨厌吗,我抽烟?”

“不讨厌。”陆远山想也没想,径直说。

沈清河点了下头,只喝了两口就有些发昏,借着酒劲自顾自地继续说:“我妈爱抽。”

他的声音比刚才慢,有点粘,像被酒泡过:“她经常在阳台上抽烟,我有时候在边上待着。”

陆远山没说话,不想打断他的回忆。

“她抽烟时候的侧脸很好看。”沈清河继续讲,“她说她平时总是想很多事,工作的事,我的事,公司的事……她说,抽烟的时候可以放空一下。”

沈清河顿了顿,应该是为下一句话积攒力气,烟灰又落下一截。

“她死了之后,”他的声音像在叹气,“我就开始抽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陆远山始终盯着他看,看见他的脸被酒气熏得红红的,但眼睛还是很亮。说起沈砚的时候,沈清河的摸样看起来比平时要小很多。

陆远山忽然觉得,沈清河离自己很远,他好像要被沈砚带回身边去了。陆远山心生不舍,胸腔闷得发疼。在又喝了一大口酒之后,把自己的左手,抚上沈清河的后颈,轻轻捏了两下。

沈清河被捏得一愣,悄悄歪了一点头,像在适应陆远山手掌的角度。然后他把烟掐了,转过头来,对上陆远山的视线。

“陆远山。”沈清河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像平时叫他那样。

陆远山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嗯?”

“你和我妈有点像,”沈清河看着他说,说得很慢,很认真,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都是很好很温柔的人。”

说完,他把视线收回去,继续望着远处的夜色,耳朵尖泛着一层薄红。

陆远山心跳如鼓,没有回应这句话。他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蜷起掌心,那里还残留着沈清河皮肤的触感。

等酒意强烈地抢夺大脑和心脏的掌控权,陆远山能感到自己的心跳撞得胸口发疼。他们很快就要分开了,他很想开口问点什么。

问他,你很想你妈妈吧。

问他,你也会想我吗?

但最后,只剩下风还在吹,烟还在飘着,没有人再说话。陆远山的杯底,还剩最后一点深红色的酒液,他决定不再品味这最后一点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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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在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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