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达毅去世已经快一个月,家里早就没有了半分关于他的情绪。人死如灯灭,自己的悲伤也很快被模拟考、推荐信、缺乏睡眠的疲惫和一些浅淡的烟味冲散。
又是一天放学,天已经全黑,月亮高高悬在头顶,陆远山才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他出来的很晚,校门口已经没有几辆车。自己家的车照例停在辅路的路边,规矩、稳妥,像他从小到大习惯的一切。
他拉开车门,刚要迈进去,目光先一步扫过对面的公交站台。
沈清河就站在那儿。穿着校服,身形单薄,背着那个陪自己去过医院的书包。他安安静静立在原地,侧头看着车来的方向。已经有些暖意的晚风吹过来,拨开他的头发。
好像感觉到有人在看他,沈清河这时回过头,对上了陆远山的视线。两三秒后,沈清河先移开目光。他重新看向车来的方向,但余光里那道人影还在那儿。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清楚。
其实陆远山跟江北长得一点也不像。
江北的五官是重的,眉骨压着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有几分阴鸷。但陆远山不一样。他的五官淡淡的,眼窝很深,可眉骨线条却很柔和流畅,鼻梁高挺,鼻尖又有点翘,整张脸舒展和谐,看起来温和、干净、没有攻击性。
不像江北才好,沈清河想。
‘沈清河跟你不是一路人。’脑海里闪过很久之前父亲的话,陆远山收回视线,问司机:“他一直坐公交?”
司机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江总说过,不让我接。我之前问过清河几次,他都不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能是也不想让我们为难。”
陆远山“嗯”了一声,还是站在车边,想清楚了为什么姥爷去世那晚,沈清河回来得比自己还晚。恐怕是不愿意太早回家,又坐了慢吞吞的公交车。
“麻烦先等一下。”下一秒,陆远山把车门关上,跟司机说了一声,转身往公交站台走去。
沈清河听见脚步声,侧过头,看见陆远山走过来。
“走吧,司机接我们一起。”陆远山站在沈清河面前,低头看他。
沈清河轻轻摇头:“不用,我喜欢坐公交。”
陆远山看了他两秒,然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车边,把书包从后座拿出来,跟司机交代了一句。很快折返回到站台,他背着书包,安安静静站在沈清河身边。
沈清河侧过头看他一眼,这回看得比刚才久。路灯从侧面照过来,陆远山瘦高的身影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黑暗里。像一棵大树,沉着又安稳,立在自己身旁。
晚班公交间隔时间很长,站台上偶尔有几个人走过,脚步声拖沓,又渐渐远去。风一阵一阵地吹,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青草味道。沈清河的头发被吹乱了一点,这次他抬手拨了一下,手指很细,动作很轻。陆远山的眼神跟着动了一下。
公交终于来了,车灯晃得人眯起眼。沈清河先上去,刷卡,走到靠窗的座位坐下。他把书包抱在怀里,转头对着窗外。陆远山跟在后面上车,在沈清河正后方的位置坐下来。
一抬头,陆远山就能看见少年人的饱满的后脑勺、细长的脖颈,还有那双被灯照得有些发红的薄耳朵。
都一起坐公交了,这下是一路人了。陆远山看着那个后脑勺,兀自想,险些把自己逗笑。
沈清河一直望着窗外。玻璃微微反光,他能看见后面那个人,偶尔盯着自己,偶尔也望向窗外。安静时候的侧脸有点冷漠。在医院那时,稍微流露出一点脆弱的样子,也是像现在这样,有点距离感也有点好看。
突然,玻璃上的人影好像想到什么趣事,眼睛眯了一下,像在偷笑。
前排不知道谁大开车窗,暖风千丝万缕地刮进来,好像在为沈清河搭景,这幕戏的名字也许叫如沐春风。顺着风的指引,沈清河的指尖轻轻抵在微凉的窗玻璃上,想要对上陆远山鼻尖的那颗痣。
车到站了,一幕终了。还是沈清河先下车,陆远山跟在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不近不远。沈清河走在前面,路过几棵玉兰花,有早开又凋零的花瓣掉在地上,他绕过那些花瓣,从兜里掏出烟盒。
“咔哒”一声,陆远山看见栗子头冒烟了。
“一起走吧,有风,烟味会熏到你。”配合似的,来了一阵清风,又吹落了一些玉兰。白色的花雨中,沈清河轻轻转过头说话,下巴冲着陆远山,眼神没有完全跟上。
陆远山想到,如果这一幕是电影,那他应该会把沈清河回头的这一帧画面截图,永久珍藏。
“走你旁边味道不是更大。”陆远山嘴上带着调侃,脚下的动作却轻快,他快走了两步,来到沈清河身侧。
比书房里椅子扶手挨着时距离更近,沈清河的肩膀,能蹭到陆远山的大臂。两人都没看对方,背光的半边脸上,表情都很放松。
烟抽完了,也没有人走得更快,或者更慢。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旋转,又交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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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是周六,晚饭时,陆晓和江北难得在家。陆远山下楼,就看见他们已经坐定。顶灯很亮,白得发冷,衬得餐桌格外长。
家里的四个人坐得很开,陆晓坐主位,江北在她右手边,沈清河则缩在最靠边的角落,陆远山在餐桌左侧落座。
沈清河低着头吃饭,一口一口,慢条斯理,全程没出过声。陆远山的目光扫过他的碗沿,看他一直只夹面前那盘青菜
这时候江北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然后说:
“我跟艺术班的老师打过招呼了。”他看向沈清河,语气是通知,而非商量,“下周一你就过去。”
沈清河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用力,但他依旧没抬头,也没吭声。陆晓夹了一筷子菜,在嘴里慢慢咀嚼,神情淡漠,仿佛餐桌面前的对话,不过是窗外的一阵风声。
江北等了两秒,没见沈清河回答,便眉头微蹙,语气添了几分压迫。
“听见没有?”
沈清河终于抬起头,他看着江北,脸上没什么表情,像结了一层薄冰。
“我不想去。”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坚定的力道。
江北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想不想不重要”
沈清河不接话,抬头安静地回视着他,眼神里没有畏惧。
江北的语气压得更低,像淬了冰,目光重新扫过沈清河的脸,带着商人的审视与刻薄,“再说,你还能干什么?你也就这张脸值点钱了。”
沈清河垂下眼不作声,也没有继续吃饭。陆远山看着他心里涌出一点酸意,他放下了筷子,动作很轻,却在还是在死寂的餐厅里,敲出一声清晰的回响。
“他成绩很好,”陆远山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必要走艺术高考。”
陆晓听见这话,终于有了表情,她皱着眉头,深深地看了陆远山一眼。
“公司的事,你先不用管。”陆晓开口训诫,随后便继续吃饭。
陆远山抬眼看向母亲,目光也不闪躲:“他上学好像是家里的事。”
江北听了这话,脸色变得更不好看,语气又硬了几分:“我之前跟你说的你都忘了?”
沈清河闻声抬头,往陆远山那边看一眼,然后慢慢转向江北,直视他说:
“我不是我妈。”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江北盯着沈清河看了几秒,表情僵硬,好像是被两个儿子气到了极点。他端起手边的酒杯,吞了一大口,冰块撞击杯壁的声音,在此时格外刺耳。
“吃完饭过来一下。”酒杯重重放下时,他对着沈清河补了一句。
餐厅重新陷入死寂,陆远山有些担心地看了看沈清河。然后陆远山伸出手,把自己面前那碟沈清河始终够不着的肉菜,推到了他手边。
沈清河的筷子顿了半秒。随后,他夹了一筷子那碟肉,低头安静地吃了下去。陆远山收回手,端起自己的碗,却没什么胃口。
一餐令人难受的饭吃完,窗外的天也彻底黑透了。
陆远山回到自己的房间,一边搜索着沈砚的消息,一边惴惴不安地听着门外的动静。
由于沈砚咖位不算大,早年间倒是拍过卖座的电影,但后来只在剧院活动,导致讨论度逐年减少。互联网上仅存一些影视宣传通稿和剧院活动新闻,还有一小部分影迷做的片单或图集。也有八卦绯闻,说她年纪轻走红快又单身生育,造谣她傍了大佬,但讨论下面也铺满了知情人和影迷的澄清。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陆远山听见楼梯那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随着脚步渐进,也有别的声音钻进了他的耳朵,嗡嗡作响。
陆远山随手按了一下左耳,起身打开房门,沈清河正低着头往走廊深处走去。
脑子还在犹豫着怎么开口,双腿已经带着陆远山,一步一步向沈清河靠近。
“要来我房间抽烟吗?有阳台。”陆远山慎重地邀请,作为哥哥,他是应该帮弟弟分担一点的。
“不了,谢谢,晚安。”沈清河回绝得干脆,声音听不出来什么情绪,却始终没抬头看他。
闪进房间的一瞬间,沈清河锁骨上的一大片青红撞进了陆远山的眼睛。
天气已经很热了,他们在家都穿着宽松的短袖。沈清河的那件领口更是宽大,让陆远山很容易就能看见他的锁骨,和上面的一片挫痕。细密的擦伤形状让他立刻想到,父亲书房里有一个精致的水晶烟灰缸。小小的,单手就能全部握住,切面锋利,会在灯光下映出钻石般的火彩。
陆远山呆站了一秒,随后回到自己的房间。眼前是挥之不去的那片伤口,耳边的声响具体成了尖锐的钻石切割声,胸腔里好像有毛刺,随着心脏的跳动,一下一下扎着他。
没法晚安了。凌晨,有的人锁骨很疼,有的人耳鸣很吵,所以有两个人没能睡着。
还是惦记着沈清河的伤,陆远山翻来覆去折腾半宿,最后决定起身下楼。
厨房只开了一个柜灯,他从橱柜里翻出医药箱,拿出碘伏和敷料,放在台面上。然后他蹲在那儿没站起来,因为他听见身后有动静。
慢慢地,陆远山转过头。看见沈清河站在岛台边上,一只手撑着岛台,看着他,又看看台面上那两样东西。
沈清河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下。
带着点儿明知故问,沈清河压低声音,跟陆远山说悄悄话:“你是梦游撞到脚指头了吗?”
“给你拿的。”陆远山抬头,对上沈清河清亮的眼睛,认真地回答。
“我知道,谢谢你。”沈清河走过来,在陆远山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用了点力气,将陆远山带起来站直。
“放心吧,我可以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沈清河拿起台面上那两样东西,回头说着,走出了厨房。
脚步声远了,陆远山收拾着医药箱,把它放好后也回房间去了。带着些安心,和胳膊上的一小片温度。
夜晚至此真正安静下来,夏蝉已经开始试探,但影响不了两个少年的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