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很快来到了最后一天,天阴沉沉的。江北亲自开车,送陆远山去中介机构交留学材料,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轻响。
陆远山指尖摩挲着文件袋的边角,脑子里还想着昨天在沈清河房间里看到的批注,想着沈清河提起母亲时,嘴角那点极淡的笑意。直到一个红灯,江北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默,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看你跟沈清河走得挺近。”
陆远山侧过头,对上江北的侧脸。江北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神情和平时在公司里一样,沉稳又带着点疏离。没等陆远山回应,江北又补了一句:
“那孩子,”他一边说着,一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你太礼貌了,不用真的把他当一回事儿。”
陆远山愣了一下。
“您不是说,他跟我们有缘才领养的吗?”想到之前的辱骂,没来得及过多思考,陆远山便问出口。
江北笑了一声,很短,听不出是什么意思。
“有缘?”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尝一个怪味道,“我说过吗?”
陆远山没说话。绿灯亮了,车继续往前开。江北的语气变得很淡,转变成公事公办的生意模式:
“他妈欠的债。本来直接签到公司就行了,是你妈说领养过来方便,对公司形象也有帮助。”
陆远山听着那些话,一个一个冰冷的词语砸进耳朵。
他想起沈清河刚进门那天,紧绷着身体站在门口,想起他总是一个人坐在餐桌最靠边的位置,想起他被辱骂后抬头看的那个眼神。原来在大人眼里,一切不过是生意,养一个大活人,跟做一个项目没区别。像自己一样,陆远山想。
“就算你们是在做生意,”陆远山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也不用对他那么凶。”
江北转头看了他一眼,与平日里的目光不同,这次他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你是突然叛逆期了吗。”江北说。
陆远山没接话,他想说的明明是尊重,结果江北还是把他当小孩儿,想跟家长平等交流实在太难。
车随后拐进辅路,右边是一排一排高大但光秃秃的槐树,像一些张牙舞爪的鬼影子,在车窗上一道一道滑过去。
江北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软了一点,像是在往回找补:
“沈清河跟你不是一路人,别跟他学坏。”
陆远山看着窗外的鬼影,没回头也没吭声。他不懂为什么姥爷和父亲,一个两个的,都认为沈清河这样一个刚失去母亲的人,会教坏自己。没人体谅他就算了,可明明他成绩很好又安静不惹事,甚至对自己抱有善意。
“你好好走你的路。”江北说,“你妈很看重你。”
鬼影子好像追上他了,钻进了耳朵,发出持续的尖啸。陆远山重重地闭了一下眼睛,他想回家,回到那个可能有一颗栗子的书房。
下午,陆远山在书房整理中介的反馈,指尖划过那些印着英文的文件,眉头又轻轻皱起来。窗外的风刮过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衬得房间愈发安静。
敲门声很轻,不疾不徐地传来。
“进来。”
陆远山抬头,看见沈清河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碟片。他的神色一如往常,安静淡然,前些日子的谩骂好像不曾发生过。一点都没有坏孩子的样子,陆远山甚至觉得他很好看。
“电脑可以借我用一下吗?”沈清河的声音很低,看了看他,随后把目光落在书桌一角的笔记本电脑上,“我想看个东西。”
陆远山合上文件夹,把电脑推到桌边:“密码是我生日。”
沈清河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数字。随后他打开光驱,放进碟片,动作很轻。
陆远山重新低头看材料,但眼角的余光总能瞥见沈清河的侧脸。光线有点暗,衬得他下颌线更明晰,纤长且直的睫毛垂着,投下一小片阴影。
没过多久,电脑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陆远山抬眼看过来,沈清河便把耳机插好戴上。陆远山换了个角度,去瞥电脑屏幕,他看见画面中出现的是剧院舞台。布景十分简单,是沈砚穿着法官制服站在中央,标致的鹅蛋脸,微圆的杏眼明亮有神,目光中却透一股说不出的冷感和韧劲。
沈清河轻轻瞟了陆远山一眼,随后视线回到屏幕上,摘下一只耳机递过来。
“你喜欢看戏吗?”沈清河忽然开口,“要不要一起看?”
陆远山对上这双和屏幕中一样的眼睛,愣了一下,随即拉着自己的椅子凑过去,没靠太近,只是两只椅子扶手贴着扶手,保持着一些微妙的距离。
“还好,没怎么看过。”他如实说。
陆远山接过耳机,把目光落回屏幕上,那个女人正在演一大段独白,平静的语气底下,却藏着汹涌的情绪。沈清河看得很认真,嘴角紧绷着。
陆远山看看他,又看了看屏幕上的沈砚。带点笑意的时候,沈砚眼尾的那点弧度,几乎和沈清河一模一样。
第一幕结束,背景音乐渐弱。
“演得真好。”陆远山轻声说,“我第一次看独角戏。”
语气没有太大起伏,却带着真心。他确实被打动了,被沈砚的演技,也被沈清河眼里藏不住的情绪。
沈清河终于回头看他,嘴角勾起一点浅淡的笑,很柔软的那种,带着欣喜,好像在肯定陆远山的眼光。
“我其实更喜欢这个本子的节奏和立意。”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屏幕,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妈说,这出戏很考验演员的功底。”
陆远山没接话,强压下询问沈砚往事的冲动,他只是选择默默听着。
“他们都说我也应该当演员。”沈清河拿起桌边的习题,随手翻了一页,指尖划过上面的句子,“但我比较喜欢写字。”
说到母亲,沈清河的话变多了,他轻轻笑了下。
“而且我妈说,我演得差远了。”他顿了顿,随后补充道,这个笑比陆远山之前见过的都大些。
陆远山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垂下去的睫毛,原来嘴角的弧度大一点的时候,下巴上还会出现一个小梨涡。心下颤动,陆远山别过头去,看向那堆留学材料。
“你看那么多书,成绩也很好,”陆远山说,声音比平时柔软:“想做什么,都会实现的。”
沈清河听到这话,回过头来看了他一会儿。第一次见似的,盯得很认真,直到他发现陆远山鼻尖侧面一点,有一颗小小的痣,他对着那颗痣说:
“那你呢,你想做什么?”
“先留学,然后……”没人问过陆远山这个问题,包括他自己。按部就班地实现父母的期待,达到他们的要求,不能辜负他们对自己的看重,这就是他在做的事。
窗外风还在刮,房间里很安静,电脑里的戏适时开启第二幕,打断了两人不算僵持的僵持。
然后要做什么……他还没想过。垂下眼时,陆远山在心里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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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开学已经两周,进入到高三下学期,备考生们的放学时间是全校最晚的。陆远山已经不太有时间去探望姥爷,噩耗也是在这时候传来的。
接到医院的电话后,陆远山来不及做出情绪反应,只第一时间冲出家门。等司机把车开到楼门口的功夫,陆远山看见沈清河正往自己的方向走,指尖的烟一明一灭,正好对上陆远山太阳穴跳动的节奏。来不及问这人为什么才到家,司机就把车开到了眼前。车门关上前,陆远山看见沈清河跑过来,像是感应到什么一样,抓着车门问他怎么了。
“姥爷……”陆远山说不出来“去世”两个字,只好任由话语在风中飘散。
“需要我和你一起去吗?”
父母因为会议远在外地,陆晓甚至拒接了他的电话。连阿松都好像得到了某种指示,待在家里没有陪同。本以为是孤立无援的时刻,结果沈清河突然出现,陆远山当然不愿意放过机会,于是他往车里挪了挪,给沈清河让出位置。
“来吧。”陆远山的尾音发颤,他不清楚是出于恐惧,还是别的。
到医院之后的记忆变得很模糊,陆远山总是想不起当时的细节。他以为能在医院跟父母的助理汇合,但没料到母亲居然恨姥爷恨成这样,连助理都不派来。
悲伤都没有时间表露。主治医生找到陆远山后,便告知了死亡诊断,陆远山只是默默听着,没有太强烈的实感。医生好像递了什么过来,陆远山依稀看见是沈清河接过,医院的嘈杂完全盖住了所有思绪,却抵挡不住耳边持续的嗡鸣。
接下来也是沈清河带着自己走来走去,去病房、去诊室。他只抓着自己胳膊肘,沈清河低了半度的体温隔着校服传过来,好像能让他平静一点儿。
“如果你要开死亡证明,你妈妈不到场的话,需要她签一份授权给你。”,“之前有找过殡葬机构吗?”,“遗体会先在医院太平间保存,如果你想可以去看看。”
沈清河的声音和烟味一直萦绕在身边,陆远山想的却不是眼前的事。他在想象去年夏天,沈清河是怎样料理他母亲后事的。也会是像现在这般冷静吗?还是和自己一样,完全懵在原地?不论哪一种,好像都是他一个人,这个想法让陆远山的心发疼。
他们无法在医院过夜,要紧的事情处理完,护士长就催着两个少年回去了。陆远山还在犹豫,是否要去看一眼姥爷。他果然是有点害怕的,出于对死亡这件事情本能的恐惧。
“别怕,去看一眼吧,别留遗憾。”好像是感觉到陆远山的犹豫,沈清河开口推了他一把。
真正站到太平间里的时候,陆远山深呼吸了一口,才掀起那块白布,他以为他会怕,结果却什么感觉都没有。原来眼前的这个人,他好像已经告别过了。在病房里、在那些沉默的午后时间里、在他推门出去听见“学业要紧”的时候。
其实他们爷孙的感情并没有特别深刻,毕竟很小就分开生活了。又因为母亲对姥爷带着恨,这些年来彼此也都过得如同陌生人。陆远山又眼看着自己的妈妈把姥爷的事业、社会关系、财富全部夺走,他其实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姥爷。最后阶段的一点点关怀,权当是为童年时不多的温情报恩,和为自己的妈妈赎罪吧。陆远山这样想着,只停留了一会儿,便转身出去了。
再进家门已经是凌晨,路过客厅时,陆远山被沈清河叫住。陆远山看着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堆证明和医院的单据,放在边柜上一一摆好。
“这些你收好,如果记不清具体是做什么的,可以问我。”陆远山听见沈清河说,声音有些哑,不知道是不是烟抽太多了。
“谢谢。”陆远山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地对他说。
沈清河抬头看了他一眼,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淡淡安慰的笑容,抬起手碰了碰陆远山的小臂。
“节哀,晚安。”说完,沈清河便转身上了楼。
陆远山这晚几乎没睡。第二天一早,他终于打通了陆晓的电话,告知对方姥爷去世的消息,和后续需要做的事情,虽然这些已经通过文字消息给对方留过言了。
“辛苦你了,做得很好。”陆晓的毫无情绪的声音通过电流后,更显冷漠。
“今天我同步你授权书,先开一下死亡证明,其他的你就不用管了,别耽误复习。”进一步的指示说完,陆晓便挂了电话,也没有安慰刚刚亲历死亡的儿子。
隔天陆晓就回来了,让助理很快安排好了火化和安葬。她甚至没有给自己的父亲安排遗体告别和吊唁。火化当天也因为陆远山有模拟考,陆晓没有同意他前往。
家里除了沈清河,好像没人在乎亲人离世之后陆远山的心情,他又怎么能不惦念这一点儿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