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金阁余晖

很快寒假就来了。

陆远山经常在书房待到很晚。高考倒计时的牌子甚至在家里也有,数字一天天变小。出国的材料堆在桌角,中介催着确认,学校附近租房链接发了一堆,他挨个看过去,越看越选不出来。忙乱之中他还是会抽空去探望陆达毅,只是老人几近油尽灯枯的样子,会让陆远山的眉头锁得更紧。

沈清河有时候会过来自己的书房,在陆远山最容易烦躁的午后。

上次抽烟事件之后,他们之间的氛围好像开始变化。沈清河终于想起自己房间小似的,偶尔陆远山从卷子堆中抬起头,能看见沈清河在窗边的沙发上写作业或者看书。虽然彼此还是没太多话说,但陆远山知道,他们都不讨厌这份沉默。

“又没去补习班?”

“嗯,没去。”

陆远山想起了偶尔在走廊里瞥见的高一大榜,沈清河的名字在第一列,也就没说什么,继续看电脑。

某天傍晚,夕阳从西窗斜进来。沙发那一侧没有开灯,光线把沈清河的轮廓染成暖棕色。他低着头翻书,本来头发颜色就浅,再被光一照,更显得毛茸茸的一团,像颗栗子。

陆远山盯着屏幕,但余光里有那颗栗子。烟草味是慢慢飘过来的,若有若无,不呛人,像是从沈清河的衣服里、头发里、呼吸里渗出来的。陆远山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抽的烟,也从来没见过他在屋子里抽。但那味道就是在那,像他这个人一样,安安静静地流淌在陆远山周围。

“天黑了,哥。”

沈清河合上书,抬头看他。

“先吃饭吧。”他的声音很平和,陆远山能听出来话里没有催促的意思,只像是在告诉他:现在可以休息了。

陆远山看了眼窗外,太阳已经落下去,天边还剩一线橘金。他站起来,骨头咔嗒响了一声。沈清河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等。

“来了。”

陆远山跟上去,走在沈清河身后不远的距离,盯着他头发下露出那一小截后颈,烟草味从沈清河身上飘过来,比刚才重了一点。在这天之前,陆远山其实很期盼着毕业离开家的那一天。他幻想着离开了陆晓,就可以不必再被她的规划推着走,不必再费尽心思拼命达到她的标准来换取一点点的关注。

可此时此刻,一个平平无奇的冬日黄昏,因为一点点让人眩晕的烟草味,陆远山突然不太想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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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下午,陆远山做完了最后一套卷子。他放下笔,揉了揉手腕,习惯性地往沙发那边看了一眼。空的,沈清河今天下午没来。

书还在,摊在扶手上,是他前几天翻的那本剧本。封面上印着不认识的外国名字,书页折了一个角,是沈清河看到的地方。陆远山盯着那本书看了一会儿。他想,终于去上课了吗?

他合上卷子,起身下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听见一楼有说话声。不是说话声,应该叫骂声。

是他爸爸的声音,在楼梯上都能听清——不识好歹、有娘生没娘养、跟你妈一样没出息。那些词一个接一个砸下来,又重又响。那些他十八年来,从未在自己父亲那里听到过的恶毒言语。

陆远山脚步停住了,他站在那儿,没继续往下走,也没转身回去。他听着那些声音,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栏杆。然后他看见了沈清河,从爸爸书房的方向走过来,低着头,走得很慢,像是被刚才的叫骂声喊走了力气。

等走到楼梯口,沈清河抬起头,正好撞上陆远山的视线。沈清河没说话,他只是看了陆远山一眼。那个眼神,陆远山见过。不是在这间屋子里,是更早的时候。

陆远山突然想起他第一次看见沈清河,不是被阿松领着,作为养子进家门的那天,而是在一则新闻上。

他一直有关注集团和公司的宣传公众号,那天他刷手机,刚好划到一条推送,本来要划走,但配图让他停住了。

照片的马赛克打得十分敷衍,编辑似乎就是要让这张新闻图贡献点击。能看出照片里是个男孩,初高中生的样子,没穿校服。他的头稍微偏着,侧脸的线条立体干净,鼻头红红的,好像哭过;嘴角向下,眼眶泛红,但目光想上、毫不躲闪,他直直看向镜头。

陆远山盯着那张照片看,心跳突然变得又重又快。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这条新闻讲什么。他只是看着那双眼睛,移不开视线。

后来他才去看新闻标题:青年演员沈砚不幸离世,其子由经纪公司负责人领养。

沈砚,是爸爸公司的那个女演员,印象中她的演技很好,人很漂亮,特别年轻。原来她有孩子了,原来她去世了。陆远山感到心脏闷闷的疼。

他把那张照片和新闻又看了一遍。非常凝练的一则短讯,只通告了沈砚经调查排除他杀可能,更多篇幅放在了经纪公司和领养的孩子身上。因为是未成年,媒体并没有透露男孩过多的信息,照片倒是草草地曝光。陆远山目前对即将到来的弟弟一无所知,只记得照片中那个男孩的眼神,还有他大了的衬衫,让少年人显得更加纤细。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点,但他没管,只是盯着镜头。

原来你要来我家了,陆远山想。

陆远山那时候不知道,这个人身上会有很淡的烟草味,会来自己书房里看书,他会记住他不太黑的头发和圆圆的眼睛。他鬼使神差地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存了很久,后来又删掉。

——现在,沈清河站在楼梯口,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他。愤怒的,疲惫的,像在忍着什么。

陆远山想开口说点什么。他想说,你还好吧。想说,别往心里去。想说,以后……他也不知道以后能怎样。还没等他想出来,沈清河已经移开视线,从他身边走过,上楼去了。

脚步声远了,一下一下的,踩在楼梯上,越来越轻。陆远山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音渐渐消失,耳朵里响起了些嗡嗡声,但他没在意。很久之后,他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拳头,好像在捏紧自己的心脏。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清河依靠在门板上,没力气做别的动作。还没立春,太阳躲在北回归线后面,黑夜还是比白天更长。房间没开灯,窗帘拉着,光线很暗。他维持着这个姿势,站了很久。

听见脚步声走近的时候,他后背一僵,稍微直起一点身子。那脚步声停在门口,没再往前,他知道是陆远山。

沈清河站在门这边,那人站在门那边。隔着一扇门,谁都没出声。

突然地,他想起了自己的妈妈,想起她最后几次跟他说的话。有一回是在旧家的阳台上,她抽着烟,看着远处,没头没尾地说:“你爸还有个儿子。”

“他有一百个儿子也不干我事。”

沈清河从小就不认为江北是自己的父亲。不光因为这个人从未没出现在他的生命里,更别提尽到职责。还因为沈清河只把母亲当做唯一的血亲,江北给予他的y染色体唯一作用就是确认性别。所以当时,他只惯常地跟母亲开着玩笑,急着想把江北从母亲的人生中摘除,并忽略话语里的事实。

“没错,坏人都要离你远远的!”

沈清河记得沈砚说这话的时候,是在笑的,只是笑得很难看。

想到沈砚,沈清河走到窗边,点了根烟。烟雾从窗户缝里飘出去,被风吹散。他看着那缕烟,想着刚才停在门外的,江北的另一个孩子,他的哥哥陆远山。

陆远山犹豫了一整个傍晚,晚饭也没吃好。他在餐桌前坐了一会儿,父亲和母亲在说什么他没听进去,碗里的饭也没动几口。回房间也坐不住,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看。

脑子里反复闪过沈清河从楼梯口抬起头的那个眼神。

最后他还是站起来了,穿过走廊,走到沈清河房间门口。朝北的那间,最小的一间,以前是储物室。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里面很安静,没有声音,最终他轻轻地敲了一下门。

“进来。”沈清河说。

陆远山推开门,看到沈清河坐在书桌旁,桌子上摊着英语卷子。他低着头认真答题,看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没有刚才那种戾气,没有复杂的眼神,就只是……平时那个安静平淡的沈清河。

陆远山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是因为没去补习班吗,所以他骂你?”陆远山说着自以为合理的揣测。

沈清河抬起头看他,然后笑了一下。戏谑嘲讽的小柔,像是听到了并不好笑的笑话。

“因为我不叫他爸。”他说得很轻,满不在乎。

陆远山愣在那儿了,不知道怎么接话,他替自己的父亲感到羞愧。

沈清河没再说话,低头继续补作业。房间非常安静,只留下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声音。陆远山站在门口,有些踌躇。他想离开沈清河的房间,好像离开这里,就能逃避他父亲恶劣的言语。

但他又想留下,因为今天下午沈清河没在书房,心里好像少了点什么。又或许,他的良心又拽住他,替父道歉。

“但你会叫我哥。”起初这只是陆远山暗地里窃喜的想法,结果情急之下却真的脱口而出。他自己都愣了,毕竟这不像是自己平时会说的、轻佻又没有边界感的话。

沈清河握着笔的手停了很短的一下,不到一秒钟的停顿,被陆远山捕捉到了。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这停顿意味着什么。

“叫比自己大的人哥哥,很应该吧。”沈清河略过那个停顿,假装自然地开口,语气只是在陈述一个常识。不过他语速很快,好像在急着把什么东西掩盖住。

陆远山没追问,他不想让沈清河感觉不舒服。或许沉默的陪伴更适合他们,于是陆远山有样学样,想找机会继续今天那缺失的共处午后。

“我可以进来吗?”陆远山还站在门口,顿了顿,之后开口询问。

“我想看你上次看的那本小说。”

沈清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写,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陆远山走进去,从桌角的书堆中抽出那本《金阁寺》。封面旧旧的,书页有点卷边,应该是被翻过很多次。他在书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翻开书。看到有些书页上有淡淡的铅笔字迹,力道很轻,不像沈清河的作业上那些劲挺的字 。沈清河的字偏瘦硬,落笔很重,连写选择题字母都带着股冷劲。而这些字迹柔软娟秀,甚至有些地方因为下笔太轻,已经微微晕开,辨得有些费力。

「不被人理解已经成为我唯一的自豪。所以,我也不会产生要让自己被理解的、表现的冲动。」这段话被铅笔轻轻划了线,旁边空白处写着一行小字:‘我也是。’这三个字写得稍微有些用力。陆远山盯着看了一会儿,继续往后翻。

翻到接近结尾的地方,有一页被折了角。他翻开那一页,看见一段话被圈了好几层。那段话是小说主人公的一段独白:「我总觉得,烧死我的大火也会烧毁金阁,几乎就像我的愿望那样。在这一点上,我和金阁是被同一把火联系在一起的。」

旁边空白处,同样的隽秀字迹写着:‘自以为是的玉石俱焚,可惜你连石头都不是。’

陆远山盯着这句话,眼神逐渐失焦,耳边的嗡嗡声又回来了。他下意识地抬左手,戳了下自己的耳朵,想要把这声音阻隔出去。沈清河察觉到了陆远山的动作,抬起头来,用眼神询问。

“这批注不像你的字。”陆远山对上沈清河的视线,迅速放下手,恢复成平时的样子,率先开口。他还是决定无视这个声音。

“嗯,那是我妈的书。”沈清河说,“她就喜欢边看边写写画画。”说完便又低下头去做作业。虽然低着头,但陆远山看到他嘴角有笑意,胸腔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柔和。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房间里的灯光显得更亮了,没人说话。偶尔能听见风呼啸而过,不知道是会带来上一个冬天的雪,还是下一个春天的雨。

「烧死我的大火也会烧毁金阁。」陆远山的注意力再次回到这句话上的时候,耳边的声音不见了。他忽然想:我们的第一个寒假,好像快过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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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在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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