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冬日暖阳

开学之后,陆远山和沈清河还是没太多交流。在家,沈清河依旧很少走出房间。时间凑得上的时候,他俩便偶尔一起吃饭,沈清河照例坐在角落,陆远山还是会端着饭菜和碗筷挪过来。沈清河从来不会主动开口,陆远山却总忍不住释放善意,也可能是出于当哥的自觉。

他会问沈清河学校适应吗,班主任对他怎么样,有没有交到新朋友之类的,沈清河会一一作答。只在一天,陆远山遭到了拒绝,在他问沈清河联系方式的时候。

“你爸还不让我用手机。”淡淡的,没什么波澜的语气,是沈清河惯有的说话方式。

陆远山微微一怔,没多说什么。当晚他敲开沈清河的房门,想把之前的备用机给沈清河对付用着。

“我没有多的电话卡,等周末再去办一张。”陆远山说着,把备用机递过去。

“谢谢,不用麻烦。”沈清河低头看着陆远山的手说,没有要接的意思。

两个人距离很近,鼻尖淡淡的烟草味好似有催化效果,他下意识地抓起沈清河的手,把手机塞到那个稍微有点凉的掌心里。

沈清河惊讶抬头,陆远山也意识到刚才的举动有些唐突。在短暂的沉默中,他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微微发烫,甚至有些细小的嗡鸣声传来。

“那谢了。”没再拉扯,沈清河顺势接过手机,大方道谢。

关门前,沈清河对他报以微笑,让陆远山也跟着勾起了嘴角。

很快便入了冬,学校里,陆远看见过几次后院拐角处的身影,顶着一颗头发不那么黑的脑袋,不是偏头就是低着,看不清脸。

风已经很冷的一个上午,陆远山写完眼前的卷子,最后一个走出教室。

食堂人多,他不爱挤,习惯等人散差不多了再去。走廊空荡荡的,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地上印出陆远山身形修长的光影。他走过连廊的时候,习惯性地往窗外瞥了一眼。

后院拐角处,有个人靠在墙上,陆远山很熟悉这个轮廓。

这次不同的是,陆远山看见有烟雾正从那个身影的手指间往上飘,一缕一缕的,在光线下显得很轻,并不显眼。意识到那个身影在做的事,陆远山的脚步顿了一下,在犹豫要不要过去。

待陆远山走近,他看到沈清河抬眼向自己看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又很快把视线收回去,低头继续抽烟。

“学校后院也有监控,”陆远山站定,看着沈清河开口。

“才刚上高一,是不是小心点比较好?”没有责备或者说教意思,陆远山只是想提醒他。

沈清河没接话,又吸了一口,似乎在用行动表示他的不在乎。他抽烟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感受它的流动。烟雾从他嘴里慢慢吐出来,散在空气里,又被冷风吹到陆远山的身旁。

“有点困了,出来透透气。”等到烟气散完,沈清河才开口。他的声音很轻,不疾不徐地说着自己干坏事的理由。

陆远山皱起眉,他想说这样被老师看到印象不好,想说爸爸知道了可能会说你。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沈清河应该并不想听他这样的“哥味”说教。

“困了就去趴会儿,”但他还是说了,出于与生俱来的责任感,“在学校抽烟被抓,爸爸会生气。”

沈清河把烟灰弹掉,动作很轻巧熟练,他抬起头,看了陆远山一眼。

“就算我什么都不做,”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也一样会生气。”

陆远山想起上次在家里,碰到父亲和沈清河在争辩着什么,声音不大,隔着江北书房的门听不太真切,只知道自己的父亲声音听起来带着愤恨又剑拔弩张。

陆远山撇了下嘴角,随后上前一步,轻轻拉住沈清河校服的一角,往后院里的车棚深处走。

“那你起码挑个监控盲区。”

沈清河被他拉着走,也没挣扎,他手里的烟还燃着,陆远山并没有把他的烟掐掉。虽然陆远山没回头,但他能感觉到沈清河在看自己。

他把沈清河塞进车棚最里面,这地方三面是墙,顶上搭着蓝绿色的玻璃,冬日的阳光从棚顶照下来,过滤成夏天的颜色。

陆远山看到沈清河顺势就靠在墙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烟,又抬起头看还没走开的自己。

“姥爷怎么样了?”难得主动地,沈清犹豫着开口。

陆远山当然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毕竟连陆晓都没有过问姥爷的死活,权当他是想回报盲区的好意。

“还是那个样子,靠医院维持着。”这小半年的时间里,陆远山似乎已经慢慢适应了姥爷的情况,说出口的话也尽显平静。

沈清河听罢,点了点头,又慢悠悠地抽了一口。隔着薄薄一层烟雾,沈清河发现陆远山眼下的两团乌青,好像有加重的趋势。想来是高考生课业繁忙,休息日偶尔又要去补习和陪护病人导致的。

“你要不要试试?”沈清河想让眼前的人放松一点,于是做了一件和上一句话毫不相干的事。

陆远山看见沈清河把烟递到自己面前,非常突兀。

“很提神的,你应该需要。”还是平淡的语气,配合上他略圆的眼睛闪烁着坦然,看起来很无辜的样子,不像真的要带坏自己。

陆远山盯着那根烟,又去看沈清河的眼睛,有些松弛的笑意,乖顺的摸样是在为他构筑陷阱。

“轻轻嘬一口,”沈清河说,声音低低的,有点认真,好像在辅导自己写作业,“然后深呼吸,让它自然进入身体。”

烟雾在他们之间飘散,从沈清河身上,来到陆远山眼前,把他的眼睛熏了一下,但他没躲。沈清河举着烟的手没拿开,还把烟嘴往陆远山嘴边递了递。

陆远山想不明白沈清河突然这样做的理由,但身体比脑子快,陆远山已经听话地把整个人倾了过去。他低下头,就着沈清河的手,在烟嘴上轻轻吸了一口。陆远山的唇瓣不小心碰到沈清河的指尖,两人都顿了一下,但动作没停。

苦涩辛辣的味道冲进喉咙,呛得陆远山喉结滚动,他忍住没咳,硬生生咽下去了。然后他抬起头,去看沈清河的反应。视线相交,陆远山发现沈清河刚才眼里的那点笑意收敛了起来,像是突然意识到无趣,眼睛撇向一边不再对视。然后沈清河低下头,熟练地把灭在随身烟灰缸里。

“还是别学了,”他说,声音比刚才冷一点,看起来是在解释突然的变脸,“对身体不好。”

沈清河直起身,自顾自地往外走。等走到被发现的那个楼角,他才停了一下。

“别跟家里人说啊,哥哥。”沈清河头也没回地留下一句话,就离开了。

陆远山还站在原地,烟雾早就散了,但嘴里那股苦辣的味道还在,舌尖上有一点涩。他看着沈清河离开的方向,想起沈清河递烟的时候带着笑意的眼睛,已经和初见大有不同。

明明只抽了一口,陆远山就觉得自己有些上头,头脑发晕。沈清河根本是在耍他,抽烟才无法提神,陆远山带着自己都没发觉的笑,这样想着也离开了后院。

自那之后两人的视线总是会不经意地撞到一起。食堂、走廊、楼梯拐角,那种远远看见的距离。陆远山有时候和同学一起,有时候一个人。沈清河每次都是一个人。

临近期末的一个上午,操场被高三生占了一半。沈清河最后一节体育课,原来是撞上他们高三体测。跑道边拉着一圈隔离带,几个体育老师拿着秒表站在终点,有人在喊“下一组准备”。沈清河靠在单杠旁边,等他们班集合。

跑道上,陆远山正和同桌做热身。他原地蹦了几下,甩甩手腕,又蹲下去压腿——动作很松弛,不像旁边那些人绷着脸。

“你这组多少?”同桌刘凡问他。

“三分二十。”陆远山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脖子,“想冲一下三分十五。”

刘凡翻了个白眼:“服了,体测成绩都要卷。”

陆远山笑了一下,没接话。他把羽绒服和校服外套脱了,卷好放在旁边,只穿一件运动用的速干长袖T恤热身。冬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勾勒出少年人精壮的线条。他把袖子稍微卷上去了一点,到手肘处,小臂肌肉中间有一道凹陷在阳光下很明显。

刘凡凑过去,压低声音。“诶,问你个事。”

“嗯?”

“那边那个,”他朝单杠的方向努努嘴,“之前看见过你俩说话,是谁啊?”

陆远山顺着刘凡的视线看过去。他之前没发现沈清河站在那儿,上半身靠着单杠,校服外面套着黑色羽绒马甲,双手插在马甲的兜里。可能是觉得冷,脖子和大半张脸缩在衣服里,本来就很小的脑袋,看起来都快被衣领埋起来了,他的眼睛正在看别处。

“我弟弟。”陆远山收回视线然后说。

“亲的?”刘凡很惊讶,不知道陆远山什么时候冒出来个弟弟。

“不是。”刘凡点点头,心想看来是有别的情况,就没再多问。

那边老师在喊“下一组上道”。陆远山拍拍他的肩,往跑道走。

“走了。”

沈清河倚在单杠旁,感受到视线消失,才再转回去,看着陆远山走到起跑线。他站在最边上,两只脚前后错开,身体微微前倾,等着发令。

哨声响了,他率先冲出去。不是那种拼命往前冲的跑法,陆远山的脚步仿佛是轻的,步子迈得很开,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额头和眉眼,能看见在跑的时候,他的眉头是舒展的。

沈清河看着他跑过第一个弯道、第二个弯道。到了最后一圈,他的速度没掉,送髋的频率加快,双臂摆动得更加用力,他居然在冲刺。阳光照在他背上,汗湿的衣服颜色深了一块。他的脸绷着,眼睛直直盯着终点。

冲线后,陆远山的身体随着惯性又冲了一小段出去。等速度慢慢降下来,他往终点集合处折返,边走边调整呼吸,往沈清河那边看了一眼。细密的汗从他脸上冒出来,有一颗大的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操场上。

同桌这会儿也跑完走过来,扶着陆远山的肩膀,两个人说了什么。陆远山的头仰起,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大,露出一点后面的牙齿,正午的阳光勾勒出少年人喉结的轮廓,是青春的样子。

体育老师在喊成绩,陆远山走过去听,听完又笑了一下。

深冬的阳光铺满整个操场,落在单杠的这束,只是把沈清河照亮,并没有留下热切的温度。沈清河看着陆远山在远处笑开,那一是个真正开怀的笑,像夏天正午的太阳,浓烈炽热,晃得人睁不开眼。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自在沉沦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