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快结束的时候,陆远山正式见到了父亲收养的,自己的弟弟——沈清河。
在沈清河进家门之前,父亲江北就在饭桌上提过,说这个孩子和我们有缘分。母亲陆晓也说,可以培养他为公司赚钱。
“你始终是第一位,你就当他是远房亲戚来暂住。”江北面无表情地对陆远山说,母亲没吭声。
陆远山默默听着,彼时他对这个“弟弟”的想法很复杂。他很快就要考学远离这个家,有人能来分担家庭责任,他自私地求之不得。但莫名其妙地,他又期待着见到这个人。
那天傍晚,陆远山刚提交完暑假作业,从楼上书房下来的时候,管家阿松正推开门。他先看见阿松的背影,然后看见阿松侧身让开,露出后面的人。
那个人站在门口,逆着光,夏末的夕阳从他身后打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他穿着黑色的衬衫,尺码有些大了,衬得整个人比想象中还要单薄,个头也要比他矮。头发的颜色比常人浅一点,被风吹得有点乱。
那人抬起头,看向陆远山。那双眼睛和印象里一模一样,疲惫、紧绷,带着没褪干净的愤怒,可此刻是活的,正实实在在落在他身上,让陆远山的脚步顿了顿。
“远山,小姐他们今天又会,晚上还要应酬,辛苦你先带着他熟悉一下家里吧。”阿松看见陆远山下来了,对着他说。
阿松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好啊”,陆远山应道。
他停在沈清河面前,隔着一臂,礼貌得体、不会让人不舒服的距离,他伸出右手:
“你好,我是陆远山。在附属高中,开学就高三了。”
沈清河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警惕和紧张,还有一点别的什么,陆远山没看清,因为他只看了一眼就垂下了眼睛。
“沈清河。”
比想象中低哑的少年音。没有“你好”,没有“我是”,就是一个名字,像扔了一块石头过来,不太礼貌的自我介绍方式。跟着这句话,沈清河的右手也伸过来,和陆远山简单快速地捏了一下手指,眼睛并没有看向他。沈清河的手指尖很凉,夏末初秋的温度,不该这么凉。
这温度让陆远山立刻就忘掉了前一秒的不礼貌。
陆远山带他走过客厅、餐厅、大阳台改成的阳光房、父亲的工作室和母亲的茶室,简单地跟看起来不太亲切的“弟弟”介绍着家里的情况。
陆远山自己的书房也参观了一圈,他知道沈清河的新房间不大,为表示友好,他告诉沈清河,有需要的话可以来他的书房写作业。沈清河则始终沉默地跟在后面,偶尔点点头应和。
最后两个人踏上楼梯,脚步声一前一后,像两个互不相干的人。但陆远山知道自己的后脑勺在被看着,他没有回头确认。
走到北边那个房间门口,那里以前是储物室,最小的一个房间,现在成了沈清河的卧室。进入房间之前,这里的新主人忽然开口:“原来你不姓江。”
陆远山皱眉,转过身看了沈清河一眼,发现他还是刚才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
虽然他不认为和妈妈姓有什么不妥,但是他知道,父亲是介意的,所以陆远山多少有点被冒犯到。
也许是陆远山皱眉不悦的表情太明显,被沈清河察觉到了,他很快又开口解释:“我也跟我妈姓。”
“你的名字很好听。”转身前,陆远山听见他说。
沈清河的小房间开了窗,关门时风从屋里飘出来,隐隐约约,陆远山能闻到很淡的烟草味。最后一线夕阳也被关进门里,晚夏的北风带来初秋的凉意。陆远山只穿了短袖居家服,他丝毫不觉得凉。奇异的是,沈清河的味道竟带给陆远山一种灼烧感。
那天之后,他们就没再说过话,陆远山几乎没见他出过屋子。当然他的日常也还是忙碌着,生活并没有因为沈清河的到来而变得有任何不同。
暑假最后的几天,陆远山基本白天都耗在医院陪伴他的姥爷,晚上才回来吃饭休息。餐桌上也照旧只有阿松和他——沈清河一般吃得早一点,并不会等他一起。
夏天早些时候,天气最热的那几天,姥爷陆达毅就脑梗住院了。抢救那晚,甚至都是陆远山一个人在的。陆晓和江北还是在工作或者应酬,这些事情全部都比亲生父亲住院重要。
后来陆达毅转醒,陆晓应该是去医院看望过一两次,母子俩没碰过面,也从不结伴探望。至于陆远山为什么知道陆晓来过,是因为那一两次的看望之后,姥爷的状态都会变差。
这几天陆达毅难得白天清醒的时间很长,陆远山就想多陪陪他,特意带了很多模拟卷来病房里做。大部分时间里,病房内只有陆达毅的心电监护仪声,还有护工走来走去的声音,爷孙俩并不多聊些什么。
医院里开饭早,这天傍晚,陆达毅难得有力气跟陆远山说几句话。
“选好学校了吗?”陆达毅喝了一口粥,开口问陆远山,声音沉沉的,带着将死之人的浊气。
“妈已经给我选了两所,看来年具体成绩再定。”陆远山没什么波澜地回答。
“很好,我应该坚持不到那天了。”陆达毅叹着气说。
“不会的,您会长命百岁的。”陆远山近来几乎每天都要说同样的话来安慰陆达毅,也不知道是说给姥爷听,还是在骗自己。
可惜说这话的时候,陆远山都不敢看向姥爷的脸。宽敞干净的高级病房里,形容枯槁的老人卧在病床上,窗外繁茂的大树却被夕阳照得油亮。太过残酷的对比,让陆远山心生悲凉。
“新来的那个小孩儿怎么样?”良久的沉默之后,陆达毅缓缓开口问。
脑海里旋即浮现出那双难掩疲惫,却依旧闪着光的眼睛,陆远山张了张嘴,隐藏起一些冒犯和疏远,小心措辞:“挺安静的。”
“别被他带坏了。”陆达毅嘱咐了一句,话语里带着不屑。陆远山不清楚这轻蔑从何而来,但下意识地,他想跟姥爷解释。
“你爸更不是东西,出国也很好,离他们都远一点。”像是想到了什么,陆达毅掩饰着愤怒说。
“知道了姥爷,您快点好起来才是。”陆远山安慰着回道。
他当然清楚父亲的德行,最后一年了,陆远山很快就可以离开。
从小到大,姥爷在这个家里都是一个更“像人”的存在。小时候,他会带陆远山去郊游、赏花、看鸟、钓鱼。也会在饭桌上直接对陆晓大发雷霆,骂她不孝,骂她趋名逐利,没有一点女人的样子。后来陆远山渐渐长大,陆达毅的身体也日落西山,在陆晓坐上了餐桌的主位后,陆达毅便逐渐偃旗息鼓。
大概是陆远山8岁的时候,不知道什么原因,陆达毅从自己女儿的家里搬了出去,只和保姆护工同住。直到这次脑梗住院,才重新和女儿一家恢复联系。陆远山始终记挂着儿时的那点爷孙温情,觉得自己应该替母亲尽一些孝道,他才愧对自己的良心。
可怜天下父母心,再剑拔弩张的关系,到头来还是会被血缘校准,触发关爱的本能。陆远山天真地想着,姥爷对他的嘱托也许是出于爱女之心,可惜陆晓无从得知。
由于第二天开学,陆远山这天没有像以往一样待到夜里,等陆达毅吃好饭便道了别。
“学业要紧,不用总来。”病房门关上之前,陆远山听见姥爷说,眼里有藏不住的不舍。回家这一路,他都感觉心脏坠坠的。
陆远山到家的时候,正好赶上沈清河的晚饭时间。他一个人坐在餐桌的角落,就着眼前的一碟炒菜,吃得很慢。因为陆晓的喜好,家里所有的灯都被设计成冷光,没有可调节的选项。沈清河颜色稍浅的头发,成了这屋子里唯一的暖色调。
阿松看见陆远山回来了,便盛了四菜一汤放好,催着他来吃晚饭。陆远山登时感觉到一丝别扭,他没回应阿松,只一碟一碟把饭菜挪到沈清河这边,又拿好自己的碗筷,坐到了沈清河对面。
沈清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略微颦起的眉头像在表达疑惑。不过陆远山看到他很快又低下头去,继续小口咀嚼着,虽然没动那四菜一汤,但眉眼间松快了不少。
这个转变让陆远山忘掉了姥爷的叮嘱,打着关心的名义,他冲动地开了口:
“高中转到哪里了?什么时候开学?”
“附高,明天。”沈清河咽下最后一口饭回答,说完起身要离开餐桌。
“那我们就是校友了。”陆远山快速说完,便低头扒饭。
以陆远山平时的观察,他本以为沈清河会冷酷离开。结果沈清河还留在原地,把椅子归位后手还握在椅背上,看着陆远山像在看什么新奇生物。
“那请多指教了,学长哥哥。”
沈清河淡淡说完就转身上楼去了。被留在餐桌上的陆远山脑子空白了一瞬,他强迫自己回神把饭吃完,只是夹菜的动作有些僵硬。
躺在床上的时候,陆远山才意识到,医院带回来的沉重感不知何时已被驱散。他闭上眼睛,眼前却是冷光下的一点点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