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前夜,沈清河终于带着一身风雪回家。陆远山知道他这天回来,早早就在客厅等着,也顾不上江北看他时古怪的眼神。
等到阿松推开门,沈清河拖着行李箱慢吞吞地走进来。陆远山看到他的头上沾了几颗雪花,衬得他头发颜色更淡了点儿。身形和模样都没怎么变,好像长高了一点。
等沈清河终于舍得抬起头,跟陆远山对上视线。陆远山看着沈清河亮闪闪的眼眸,那里藏不住惊讶和喜悦。慢动作般,沈清河的圆眼睛一帧一帧弯起弧度,卧蚕也被挤了出来,嘴角高高扬起,笑出右边的梨涡。
这一刻,陆远山终于意识到,前几天关于梦到沈清河的借口,全部都是狗屁。他意识到他只是一个肮脏的、恶劣的、背德的、不称职的兄长,在无比恶心地肖想着他的养弟。此时此刻,在陆远山的心里,完全没有兄弟团聚的欣喜。
伴随耳边巨大轰鸣声而来的,是强烈的亲吻沈清河的**。
沈清河看到陆远山在原地皱紧眉头,马上把行李放到一边,快步走近陆远山,关切地抬头看他。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是哪里不舒服吗?”沈清河也不跟坐在后面的江北打招呼,只问呆立在原地的陆远山。
熟悉的烟草味逐渐靠近,陆远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想要将所有的贪欲也一并吐出去,可惜没有任何效果。他只好假装镇定,故作轻松地说:
“哪有?没有不舒服。培训好玩吗?”
陆远山甚至不敢说,看见你很高兴。
“爸,我帮忙抬行李上去。”陆远山迅速转移话题,跟江北随便示意了一下,不再看沈清河,只一味地当搬运工,并适当地与沈清河保持一段安全距离。
沈清河觉得奇怪,但从那个破训练营出来,第一时间能看到陆远山,他还是为此而开心的。
陆远山提着行李箱扶手,沈清河搬轮子,两个人一起沉默着上楼。等到了沈清河房间门口,陆远山似乎是从某种巨大的情绪中恢复过来了,他止不住关心地开口问:
“后面还要去训练营吗?”
“不确定,去的话就不太能给你发消息了,像这次这样。”沈清河有些颓丧地说。
“你不想去的话,我再去跟爸说说。”还是不愿死心,陆远山不想看沈清河郁闷,于是他作势就往楼下走,想再跟父亲好好聊聊。
沈清河拉住陆远山的手臂阻止,小声说:“他说不听的,我到时候悄悄报考就行了。”
沈清河的触碰让陆远山身形一顿,他不懂声色地挪开手,草草转回身,抬手掌着沈清河的后脑勺,稍稍用力把他推进房间。忽略掉沈清河的欲言又止,陆远山冷淡开口:
“知道了,你刚回来很累了,快休息吧。”
只说了这一句,陆远山便转身走了。他只想快速逃离有沈清河的空间,因为他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对沈清河的渴望。
他要藏不住了,他感到非常害怕。
第二天就是除夕,他们家一贯没有什么节日氛围,年夜饭也只是坐在原本的餐桌上,吃一顿比平时丰盛的晚餐。
陆远山只记得吃年夜饭的时候,他喝了很多,大概一个人喝了两瓶红酒。想开第三瓶的时候,陆远山瞄到沈清河担忧的眼神,他知道沈清河一整晚都在盯着他,但他始终没回看。
“不要再喝了,陆远山。”陆晓冷冷地命令道,随后转头瞪了江北一眼。
“管好你儿子,别跟你一样把脑袋喝傻掉了。”骂完江北,她若无其事地接着打电话。
好的妈妈。陆远山已经醉了,在心里默默回应。他想着,如果光喝酒就能把脑子喝坏掉,那也挺好。脑子坏了就不用上学了,也不用想东想西,耳朵也不会乱响了。沈清河……也不会再在脑子里出现了吧。
坐在角落的沈清河始终在看着陆远山,眼神黯淡,看不出情绪。
他看见陆远山拿纸巾擦了下嘴,闭了闭眼睛,边扶着桌子起身,边几不可查地迅速用左手又按了下耳朵。
“我吃好了。大家过年好。”说着,陆远山转身上楼去了。
等了一会儿,沈清河也悄然离席,默默走回房间。
等楼下的灯都关了,沈清河从房间里出来,去厨房泡了一杯蜂蜜水,端去陆远山门外。大概敲了三四次,陆远山才过来开门。眼皮还是耷拉着,脸颊也有些凹陷,将睡未睡的样子。
“我可以去阳台抽根烟吗?”沈清河难得主动。
陆远山犹豫着,他知道自己喝多了状态很差,理智基本已经被酒精打死,实在没有力气处理沈清河这个复杂程序。
不同于此前书房里令人舒服的沉默,当下的无声可以被理解成拒绝。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诡秘氛围,让沈清河的心脏变的钝钝的。
“那你把这个喝了吧,你刚喝挺多的,别明天难受。”说着,沈清河把手里的蜂蜜水,往陆远山手里递。
陆远山机械接过,看见沈清河转身之前眼里的失落,又于心不忍,结果还是嘴先行动:“进来抽吧。”
沈清河转回来不解地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秒钟,还是走进了陆远山的房间。
火光明灭之间,沈清河点燃一支烟,转身对着坐在屋里,端正地喝蜂蜜水的陆远山问:
“是不是压力很大,瘦成这样子?”
沈清河大概能想到,要强如陆远山,一个人在异国他乡,背负着家里的期待,该有多辛苦。
“嗯,有点儿。”陆远山淡淡答道。沈清河的烟味飘来,让陆远山平静了一些。
好像除了沈清河,并没有人问过自己在外面过得怎样。借着酒精发泄一点委屈,话语就这样倾泻而出:“刚开始时差倒不过来。上课之后发现,英语听课还是挺吃力的。”
说到这儿,陆远山自嘲地笑了下。
“天气也不太好,下雨的时候,跑步跑的后背都是泥点子。要么就是有雾,看不清又粘在身上,很烦。”
沈清河一边静静听着,一边想象着,陆远山在伦敦的雾里,皱眉的样子。
“后来我妈每周都给我发邮件,给我安排周程。要去听论坛,上选修课,或者俱乐部里社交,跟她的旧友应酬……”陆远山的语气也跟着疲惫。
沈清河听着都觉得累,比自己去训练营累的多。
在此之前,他简单地认为,陆远山的处境要比自己强太多,起码有自由、有资源,和活着的父母。但他没想过,陆远山是不是真的需要这些,是不是也没有选择。
脑海里闪过一些陆远山碰耳朵的片段,一股熟悉的不安涌上来。沈清河掐灭了烟,走到陆远山面前蹲下来,抬头看着他的脸。
“你……是不是会耳鸣?”沈清河有些忐忑地问出来,心里祈祷着最好是否定答案。
陆远山听罢,头往左边偏了偏,像在仔细辨别耳朵里的声音,这会儿并不能听到。于是他也不算撒谎,对上沈清河的视线,说:“没有,不会。”
他看见沈清河还是皱着眉头,好像不太相信自己的话,一脸怀疑。
屋子里只剩了盏床头灯,墙壁上的挂钟秒针指向12,不知道谁在外面违规燃放烟花,细小但绚丽的花火,正好在沈清河背后偷偷炸开。被声音吓了一跳,沈清河的肩膀轻轻地瑟缩了一下,偏过头去看,烟花把他的眼尾照亮。陆远山看到沈清河的睫毛上,挂着星河。
再没办法了,陆远山想。
于是他真的伸出手,指尖触上沈清河的眼尾,又顺着轮廓来到脸颊。梦中的触感照进现实,内心则是全然的满足。
他看见沈清河并没有躲开,只是本能地闭了一下眼,睫毛扫过陆远山的指腹。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惊讶,好像也有和自己眼里同样的东西。
陆远山看着他张了张嘴,但是没发出什么声音,嘴巴又抿起来,像是在阻止什么脱口而出。
尖锐的轰鸣声和烟花炸开的声音,吵得陆远山的心脏轰隆作响。他想安静一会儿,于是俯下身,吻住了沈清河的双唇。
一如他的料想,沈清河的吻果然可以是世界的开关,陆远山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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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寒假后来的事,陆远山已经记不太真切了。他的大脑好像变成了一款老式录音机,每当磁带播到关键段落,就会卡壳消磁,耳朵只剩下滋滋啦啦的电流声。
至于除夕那晚,他记得烟花声后,沈清河惊讶又欣喜地回过头来,漂亮的眼睛里盛着和他相似的情绪。
后来陆远山又做了些什么,吓到了自己和对方。他记得把沈清河赶走后,那个怅然的眼神。
又逃避了几天,陆远山数不清楚,他把自己关在房间反思罪过,避免和沈清河碰面。直到陆远山要回去上学了,沈清河也没来找他。
原来是因为江北又把沈清河送走了。
说不失望当然是假的,走之前,陆远山把礼物留在了沈清河的房间。是一支圆珠笔,笔杆很细,通体被纯净的银色覆盖,仅有中间一圈淡蓝色的环作为装饰。
登机前,陆远山还是犹豫着,给沈清河留下一条告别信息,但没有写下道歉的字眼。虽然他很确信那天把沈清河吓到了。但不重要,因为不会再发生了。
陆远山只希望,沈清河不要嫌弃地用用这支笔,如果能带着它去上大学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