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没有说话,思索片刻,声音无奈又冷静的说“那你想过没有,陈默会希望再次见到你吗?会希望再次听到你的声音吗?”
洛言一时兴起的冲动被李正一盆冷水浇灭,他哑口无言。
过了很久很久之后洛言开始思考,
再见面,他们该说什么?
是好久不见?还是别来无恙?
离开的时候悄无声息,回去的时候应该也要悄无声息吗??
李正的话让他意志坚定回来的信念,开始动摇……
他现在甚至都不能确定,陈默是否还在等他。
万一陈默有了新的女朋友,或者男朋友呢?
那他呢?
他该怎么办?
他要毁掉陈默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生活吗?
陈默这一生,很幸苦,那他呢?他不幸苦吗?
可是如果他毁掉了陈默现在安稳的生活,陈默会不会恨他?
当初留的一封信真的可以让一个人没有希望的等他十年吗?人的一生有几个十年?
这些事情,洛言从未想过,他想得只有尽快回家,尽快见到日思夜想的那个人!
和十年前一样,他也只是想让陈默这一辈子过得幸福安稳!
可这些决定,陈默都是不知情的。
洛言看了看屋子里的,熟睡的陈洛,怀里的小狗往上拱了拱,在洛言腿上寻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蜷成了一团睡的正香。
后背的骨头摸的人硌手。
我现在带这一个小孩儿,陈默会接受吗?
似是再问自己,又似再问陈洛,或许,两者都问。但都没有答案!
良久!
手机叮咚响了一声。
李正发了一串加密的账号和密码……
黑暗封闭的侧房,里面空间像是一个小型网吧,陈列这各种型号的老式电脑和新款电脑!
洛言按照编号找到了账号相对应的那台电脑,拉开的凳子腿和水泥地面摩擦的刺啦声使他的耳膜有一种不适感。
未知的内容让他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最后一个字母键敲下,电脑上的系统自动跳出来一堆文件夹!
上面还贴心的标注了时间!
c22洛言移动鼠标点开标注这c22的文件夹!
曝出一堆黑白模糊的照片,看不清周围的环境。
c23,还是那些照片,只不过比c22清晰了一点!
点开c24,c25……都是同样的照片。
洛言有些生气,难不成李正是耍自己的?
他到底要干什么?
这些照片,越往后越清晰!
洛言心里烦躁,直接滑动鼠标点开最后一个标注c46的文件夹!
里面的照片清晰无比,加了色彩相当柔和,就像照相机怼在脸上拍的一样!
这些照片无一例外都是陈默!
洛言震惊的瞪大眼睛,嘴上的弧度越来越弯,刚才还郁闷无比的心情此时瞬间拨开云雾见阳光!
教室的,食堂的,篮球场,春夏秋冬。
他错过的十年的陈默的生活,在这里他都看得见!
鼠标下滑,点开一张陈默打篮球的照片,放大,再放大,仔细的看着照片中的人,可洛言的视线不是看照片中人的脸,而是他的胳膊!
上面一条又一条红色增生的疤痕,左手的护腕下还缠着白色的纱布!
再往下翻,是医院的病例单,还有一封封签了病危的通知书!
患者姓名:陈默!
患者姓名:陈默!
患者姓名:陈默!
…………
洛言的手忍不住的发抖,那一封封的病危通知书似一把尖锐的刀子,来来回回的在他心上刺了百八十遍!
陈默这两个字如同烙铁一样,灼烧着他的眼睛。
病床上,陈默苍白的脸上似乎只剩下了一张皮,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头上,胳膊上,缠着渗血的绷带!
整个人看上去凄凉,安详,似乎没有呼吸一般。
如果不是病床旁边的心电监测仪还有信号,洛言一定怀疑躺在哪儿的是一个披着陈默人皮的死人!
洛言记得的,是陈默在晨光中翻身。
是每天早上起来那一声黏黏糊糊的洛言。
是他在蛋糕房里带着手套,哼着走调的歌给他烤饼干。
记忆里的陈默虽然不太爱说话,整个人也不太爱笑,但是绝对不会是电脑里这个样子。
整个人陷入白色的床单中,如同……如同一具,濒死的身体!
洛言抬起颤抖的手,轻轻的,抚摸着那张照片上,似乎想要替陈默抚平床单的褶皱,又像抚摸陈默额前的碎发。
病房的那种刺鼻的消毒水味儿仿佛透过了屏幕,传入洛言的鼻腔。
洛言嘴唇发抖带着颤音“对不起……”
“对不起……”
他都干了什么???陈默怎么会成为这个样子。
洛言的心,像被人用弯刀剜了一块难受!
电脑屏幕成了哑剧的舞台,所有的触感,都反弹了回来,变成了细密的针,扎在洛言的心上,于是,难过有了形状!
洛言的胃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手臂搅的难受,随后那种无言的难受穿透食管,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喘不过气,胸口的位置一阵一阵的抽痛!!
整个人躺在地上,触电一般的抽搐。
嘴里含糊不清的念叨着“对不起……”
“对不起……”
一切都是徒劳,一切都是无用功。
陈默的状态和他当时的离开的信念是相悖的。
洛言躺在地上,屏幕中的照片像是一个又一个墓碑,埋葬的是他们曾经过去那种平凡而又幸福的世界,而他,只能站在墓碑前。
时间似乎在这暗不见阳光的侧房里停滞了,洛言侧目盯着电脑发出刺眼的白光,他似乎透过那冰冷的屏幕,看见了陈默眼底深处那一抹深深的绝望!
他都干了什么?
为什么头上缠着绷带,手上缠着绷带??
他自杀了吗?
陈默会自杀吗??
以前他还可以给自己一个肯定的答案,陈默不会自杀。
可当事实摆在眼前,他才发现自己到底有多么愚蠢。
直至此刻,他才发现,他从未了解过陈默,他也从未彻底走进过陈默的内心。
洛言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自私的人,一个自以为是的人,自以为是的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是为了他人好,其实他从未考虑过他人的感受!
他该怎么办??怎么面对陈默?怎么面对自己错过的那十年?
洛言抬起胳膊,盖在自己的眼睛上,自嘲的笑笑,世界上哪儿还有比自己更蠢的人,恐怕没有了!
李正来的时候,在前院没有看见洛言,陈洛在炕上和小狗玩游戏,小手一指,小狗就知道转个圈圈!
李正放下手里的东西,抱着陈洛亲了一下她软乎乎的小脸蛋“爸爸在哪里?”
陈洛自顾自的和小狗玩,摇了摇头“不知道!”
洛言不知道在地上躺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何时晕了过去,在睁开眼,李正坐在自己右手边的凳子上。
翘着二郎腿,烟头的火光是这黑暗中唯一的星光。
洛言砸着声音,无比凄凉“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
李正低下头,吸了一口烟,尽数喷洒在洛言的脸上“蠢人干蠢事,让你清醒清醒。”
是啊,蠢人干蠢事。
洛言露出一个凄苦的笑,“给我一根烟吧!”
他的心已经碎成了千千万万片。
李正挑眉,牙齿轻咬着嘴里那根抽了一半的烟“不怕了?”
洛言摇了摇头“从来都没有怕过!”
他不抽烟,不仅仅是身体的原因,或者别人在烟里动手脚,而是陈默有鼻炎,受不了烟味儿,他害怕自己抽上瘾戒不了。
可是现在,他特别需要烟来缓解自己郁闷的心情。
李正的手在鼠标滚轮上来回滑动,点开一张病危通知书,点点头“这件事,我知道,人还是你弟弟送进去医院的,不然早就死了”
不然早就死了!
这六个字凌迟这洛言的脑神经。
不然早就死了!!
“他……应该就自杀过一次吧??”洛言不确定的语气让他整个人显得非常的不自信。
希望从李正这里得到肯定的答案,这样才会让他好受一点!
不会抽烟的他,被呛的眼眶通红,流下了几滴泪。
“一次?”李正表情有些阴阳“这么多病危通知,怎么可能只有一次!”
李正嘴里叼着烟,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1……2……3……嗯,前前后后,大概自杀了十来次吧,每次都住半个月,休学一年。”
难以言说的痛苦爬上脸庞,难过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
十来次……
最严重的一次,昏迷了十来天!!
他简直不敢想象,到底是什么信念,让陈默坚持活了下去??
他不敢再把自己当成那个理由。
他没有资格。
每一道蹭生的疤痕,都像一块巨石一样,砸在洛言的胸口上,压的他喘不过呼吸。
“我回来几个月了!”
李正被洛言莫名奇妙的一句话搞得晕头转向,他看不透这个人在想什么。
“四个月了吧!”
李正不确定的回答着“我也没看日历。”
洛言若有所思的“嗯”了一声“小半年了!”
“几点了?”
“九点半了!”
洛言垂下头“陈洛吃饭了吧!”
李正点头“当然,等你想起来,你闺女早被饿死了!”
李正语气里满满的责备。
但看着眼前这个即将三十,半死不活的男人,他心里竟然生不出任何责怪之意。
也许是盘腿的时间太久,洛言起来时身体还晃了两下,整个人形容枯槁,头发长到遮住了眼睛。
平常也是如此,怎么今天,格外潦草。
推开侧门的一瞬间,阳光照了进来,漆黑的屋子终于有了一束金色的光!
洛言随手把前额的头发扒拉到到脑后。
“……”洛言看着李正,不知道怎么开口。
李正看他欲言又止,“怎么了?”
洛言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没事!”
算了,这些日子,已经花了人家不少钱了,怎么能开口在要钱呢!!
不过李正似乎并没有打算放过他,一直追问洛言刚要说什么!!
“你需要什么就说,别吞吞吐吐的,我们不是朋友吗?”
洛言低着头,看不见表情。闷闷的点点头。
头都快整个塞到碗里去了!
李正坐在一边,打火机开合的声音,啪嗒啪嗒啪嗒……
“需要衣服?”
洛言“……”
“需要食物?”
洛言“……”
“需要换个地方住??这里太潮湿了吗?”
洛言“没有,这里挺好的!”
有地方住,已经很好了,起初还以为自己要住桥洞呢,来的路上,都看好住在那个桥洞了!
闻言,李正没有再说话,探究的目光盯着洛言的后脑勺,噗嗤笑了一声“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的后脑勺很圆滑,就像没有沟壑一样。”
洛言拧眉抬头,看着对面这个笑的满脸褶子的中老年人。
白了一眼,没好气的说“菜也送了,饭也做了,该走了吧?”
李正猛的止住了笑声,一脸严肃,盯着洛言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需要钱,是吗?”
被戳中了心事,洛言脸上有些挂不住。。
“我让你走。”
看洛言的举动,李正知道,自己猜对了。洛言需要钱!
半晌,李正似乎心里明白了什么似的,眼神一转,
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桌上,“这里面的钱,大概够你们后半辈子的生活,”
其实李正心里一开始就清楚,洛言是要离开的。
即使现在不走,日后也是要走的。
他给洛言看那些东西,心里也是希望他能知难而退,告诉他,陈默现在过得很好,不需要他!
一个人孤单的太久了,偶尔也需要人陪他说说话。
可李正也知道,他不该贪恋这些。
今天早上一看洛言的情绪,他就知道,人,他留不住了。
他也应该早就习惯了一个人!
这短暂的四个月生活,虽如昙花一现美好,可终究不属于自己。
李正最后拥抱了洛言,眼中复杂的情绪被他掩饰的很好。
大概也是舍不得吧!!
“那张卡,是李天的,洛言,我们是朋友。但我一直都拿你当我弟弟!”
洛言很感动“这钱,我不能收。”
洛言拒绝了李正递过来的卡,李正像座山一样站在桌子前面,脸色凝重,大有一副,你不收我不走的架势!
洛言无奈。只得收下!!!
“那这钱就当是给陈洛的。我替她收下。”
看着洛言收下了那张卡,李正才满意的拍了拍洛言的肩膀,“以后有机会,我还是会去成山看你的。记得替我跟樊涛问一声好!”
洛言应了一声,主动抱了抱李正。
三天后,洛言正式启程。
和来时一样,坐着车,只不过不同的是,当时是他自己,这次是他和陈洛,还有一个新的成员。
名字呢,洛言还没想好,毕竟是给陈默的礼物,还是陈默来起名字比较好!
两千多公里的路程,要走好久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