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四下暑气未散,屋内热意蒸腾。
言子笙遥望屏风后朦朦胧胧的影子,只觉如坠冰窟。
“陈大夫,真、真的,没、没法子了吗?三娘还、还这么年轻,怎么会,怎么会呢?”
他嗓音发颤,已是语无伦次。
陈大夫叹了口气,颇为歉疚道:“陈某医术不精,实在有负明府厚望。”
那夜火灾过后,言子笙烧伤严重,接连敷了半个多月的草药,虽奇痒难耐,到底渐渐好转起来。
然窦三娘却是一天坏似一天。她本就在病中,伤得也更重,至此形容消瘦、日渐枯槁,灌多少副汤药也不见好转。
言子笙慌乱之下,求神拜佛、扶乩问卜,结果有凶有吉,皆于事无补。
到这日,暮色将近,窦三娘才喝了药,没多久又吐了出来,吐完竟昏了过去。
无论女儿阿茶在她耳边如何呼唤,她都毫无反应。
言子笙大觉不妙,忙派人请了陈大夫来。
陈大夫施了针,说是最迟明晚能醒。更糟糕的话,他没有说。
言子笙一听妻子能醒,稍稍安心,引他到外间说话,细问病情。
望着年轻县令满怀希望的双眼,陈大夫不得不据实以告:“夫人气血两亏,怕是捱不了多久了。”
此话一出,言子笙瞬间白了脸。
“什、什么?你说什么?”
他想到妻子陪他千里迢迢来交州,在酷热的夏月艰难生产,以至落下病根。阿茶多大,她就喝了多久的苦药。而那场猝不及防的大火,在他的严查之下,似与曲氏脱不了干系。
他曾无数次懊悔,懊悔那日在大安国寺多管闲事。
这份懊悔经年累月地层层叠加,在这个酷热难耐的黄昏达到了极点。
言子笙再也支撑不住,几近崩溃地哽咽:“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贪心,是我不好......该早些放你走的,都是我不好。”
他两手捂着嘴,尽量不让自己哭得太大声。可抽抽噎噎的哭声实在催人泪下,在场诸人无不眼中含泪,低低饮泣。
女儿阿茶睡在隔间,对这一切无知无觉。
屋内哭成一片,陈大夫也抹了把眼泪,吸吸鼻子安慰道:“其实,也不是全无办法。”
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然屋子里的人齐齐扭头看了过来。
言子笙更是激动得不能自已,冲上来握着他的手问:“陈大夫,真的还有办法吗?”
陈大夫进退两难,只得道:“呃,这个,唉,实话同您说了吧,办法虽有,却最多只能延缓些时日。再者,在交州,这法子有等于没有。”
“嗨呀!什么有的没的,不论什么法子,你先说呀!”管事婆子眼泪也没擦,急急道。
“祖父曾四处游历。他老人家留下的札记里有个方子,说是北地的沙漠里有种参,手掌大小,当地人叫延年五指,据说含上一块,便可吊命一月。”陈大夫苦笑一声,道,“但交州离北地有万里之遥。这、这知道了,也没用啊。”
“北地?!”管事婆子一听,接着哭去了。
倒是言子笙怔了怔,紧紧攥住陈大夫的手,问:“真的有这种参?广、广州会不会有?”
时广州海贸通达,藩客云集,离交州也近,走水路则数十日可达。
陈大夫没有回答,仅是默默地抽回了手。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言子笙口中念念有词,神情恍惚地往外走去。
这日恰逢七月十五,中元佳节,修了一半的屋舍黑魆魆的,远望有些鬼气森森。
众人只当他伤心过度,并没有拦。
管事婆子抹泪之余,支了个小厮跟上去看着,以防不测。
言子笙径直进了书房,借着月光,在堆满书信的案台上翻找起来。
“应该是有的,在哪儿呢?在哪儿呢?”
书案被翻得乱七八糟,却怎么也找不到。
“就是这几日寄来的,”言子笙越找越急,慌乱中气得锤头,“怎么会没有呢?不可能、不可能,我明明记得有!”
小厮见状,摸黑点了灯,走近问道:“您、您在找什么?”
“我、我在找信。”
他猛地抬头,双目赤红如血,把那小厮唬得一颤,险些手抖摔了烛台。
“当心!”言子笙忙伸手去扶,滚烫的蜡油滴在手背也浑然不觉。
“放桌上吧,看着些,天干物燥的,别又起火了。”
“是。”小厮点头如捣蒜。
烛光摇曳,照亮了手边方寸一隅。言子笙也总算找到了那封刚寄来的家书。
信是管事写的。因祖母年事已高,眼睛不好,家信皆由管事一人代劳。
今次的信有些特别,里头夹了一封北地来的信,是江沉玉写的。管事替他回了,还把这封信附在家书后,一并送到了交州。
北地,北地的延年五指,士衡可不就在北地么?!
言子笙当即铺纸研墨,字字恳切的向远方的故友求药。
北地路远,又有战事,就算信寄到了,也未必能回。哪怕一切顺利,对方不远万里寄了药来,也不知何时能到。这些他都明白,可没有办法。他再也不想坐以待毙。只要妻子的病有一点点希望,他什么都肯做。
言子笙分别给江沉玉和家里都写了信。
毕竟长安繁华,东西两市说不定会有延年五指。窦家丈人开过药铺,若能找来,从长安寄,总比北地要近得多。
不止如此,他还厚着脸皮,给赵王和郭家二子也写了信,不仅是为求药,更是为了回京。
若此次,三娘能转危为安,他们一家定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转眼便到了八月,当言子笙的求药信还在安南的暑气中游荡时,宝庆公主才刚刚得知房县疠气横流的消息。
她尚在病中,闻讯大惊失色,慌忙派人去请傅临风。
去年十月,傅老国公在府里的葡萄藤下寿终正寝。傅临风尚在孝期,索性避而不见。这个理由,任谁都无话可说。
宝庆公主急得团团转,饭也吃不下,在屋内坐立难安。
“这两年进不得宫,什么消息都知道的晚!”
近旁的女史略一思忖,小心翼翼道:“公主何不去问问驸马?”
“他?”宝庆公主苦笑道,“他们陆家人一贯明哲保身,怎会肯为六哥奔走,不落井下石都已经是万幸了。”
想到驸马,她的心底就泛起一阵酸楚。
成婚后,陆怀瑾对她行止有住,进退有礼,从没说过一句重话。
若她还是那个在父兄宠爱下无忧无虑的阿妩,或许会感到满足。
近年来,世事无常,诸多变故令她心境大变,胸中郁结。皇后病逝的那一年,她悲痛欲绝,几乎没日没夜地哭泣。整个人浑浑噩噩,多愁多病,仿佛要跟着母亲去了。
那段日子,陆怀瑾总是好声好气地安慰她,语气极尽温柔。除了六哥本人的事,旁的他都能答应。
郑愔姑姑就是他保下来的,现安置在千柱殿,专事供佛。
她一度以为两人已心意相通,直到发现藏在书箧里的那副画。
那是一副笔触细腻的小像,画的是泰王妃少女时的模样。
看到画中人的那一刻,宝庆公主的心中五味杂陈。她无法讨厌宁姐姐,只能把一腔怨恨撒在了陆怀瑾的身上。
当夜,她单独召来驸马,把画往他脸上摔去。
陆怀瑾有一瞬的惊讶,但很快镇定下来,毫不掩饰地承认了。
至此,他们夫妻二人的关系降到了冰点。
宝庆公主伏在榻上,不知不觉沉浸在悲伤中,怔怔流下泪来。
“公主?”朱衣女史递上帕子,蹙眉道,“公主您别太着急了。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总能找到值得信赖的人。”
另一名女官颔首道:“正是如此。说来那件事也快三年了,宫里那帮小人应该不会盯得那么紧了。”
“不,我最担心的不是这个。”宝庆公主擦掉眼泪,“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傅临风,他不会一直都在骗我吧?每回只说好,却为何从不见六哥写信来?”
内室的女官婢子皆面面相觑,一时无话。她们都是珠镜殿里带来的旧人,深得宝庆信赖。
年纪最轻的奉膳婢女忽提议道:“近来坊间传闻,说江郎君在北地打了胜仗。公主既疑心傅郎君,何不写信去托他?他不也是六殿下的伴读么?”
宝庆还没说话,朱衣女史便摇头道:“他在北边,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眼下情况紧急,托他岂非舍近而求远?”
“也是,”奉膳婢女面露惋惜道,“要是江郎君没被调去北边就好了。当年内外交困,他尚肯为六殿下翻案。若是托他,公主早就能收到六殿下的亲笔书信了!”
四下又是一片沉寂。
宝庆公主长吐口气,道:“取笔墨来。”
“公主?”朱衣女史讶然,“您、您真的要写信给他?”
宝庆公主颔首道:“一封信而已,写了也就写了。”
朱衣女史问:“那,公主还要托别人么?”
“当然!”宝庆公主无奈地叹道,“写给士衡,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罢了。若天意见怜,让六哥能早日回京吧。”
“回京?”
天渐转凉,崔德妃好养生之计,殿中早早撤了冰盆。
朱衣女史闷得满头大汗,仍恭敬道:“是,公主确实是这么说的。”
“阿妩那孩子也太天真了。”崔德妃好笑地抖了抖手里的信。
信上字迹娟秀,正是宝庆公主亲笔。
“那,这封信是要烧了,还是?”
朱衣女史一开口,汗珠便滚落进了嘴里,又咸又苦。
“寄出去罢。”
“啊?”女史一惊,猛地抬头,见德妃笑吟吟的,赶忙把头低下。
“恕妾愚钝,您这是为何?”
崔德妃撂开信,幽幽道:“无他,不过是要为七郎逮个小将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