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瑟瑟,宝庆的信刚刚寄出,言子笙的信才送到了长安。
言窦两家一收到信,就立刻派人去各大药铺询问,可问遍了西京所有的药铺,也没能找到这味延年五指。
言老夫人叫人翻出珍藏多年的紫团参,与窦父重金买来的上好山参一并托人寄去。
赵王府当然也收到了信。
门房一看是交州太平县的县令寄来的,嘟囔了一句“什么穷乡僻壤”,就把信和杂物胡乱堆一块了。
然厄运远远没有结束。天有不测风云,送东西的客商在海上翻了船,一应货物统统泡了水,人参也不例外。
万幸客商人没事,他与窦父是多年旧友,知道其中缘故,当即转回广州采买人参。
故直到窦三娘彻底咽了气,言子笙也没能收到任何回应。
安南酷热,人死后,须得尽快下葬。
他夫妻二人都是客居,葬礼办得简单。唯一与本地习俗不同的是坚持要停灵三日。
陈大夫好言相劝,可年轻的县令凄惶道:“我怕三娘哪一天突然醒了,看到自己在棺材里,她该多害怕啊?”
话说到这个份上,众人只得由他去了。到第四天,棺椁旁的冰盆一撤走,就隐约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异味。
言子笙再无话可说。
几个脚夫抬起棺材时,女儿阿茶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突然扒住棺材,不许这些陌生人抬走她的母亲。
领头人尴尬地看向面无表情的言县令:“明府,您看这......”
“阿茶乖。”言子笙上前抱起女儿,把她交给了管事婆子,“看着她,别让她乱跑。”
阿茶不服气,撅着嘴瞪他。可向来温和的父亲没再多看她一眼,转身跟着抬棺的脚夫出了院子,往热雾萦绕的山林间去了。
墓地是县尉帮他挑的,在北城郊的土山深处。
本地的方士说这是块风水宝地,原本是有主的,主人家因故搬去了临县,这块地就便宜住在附近的县尉丈人。
出发之际,天还蒙蒙亮;等出了城门,太阳一照,渐渐燥热起来。
言子笙麻木地跟着领路人往前走,浑身都是汗。
烧伤的双手脱了痂,新长出来的粉肉在热意熏蒸下,不住地往外渗出清液。
林子里也热。
潮气像块透明的巨大油伞,密不透风地罩在太平县的上空。
经过数竿巨大的罗浮竹后,眼前豁然开朗,赫然出现一个新挖的土坑。
“就是这里了!”领路的差役挥挥手,示意众人停下。
荒郊野岭的这个小小土炕即是窦三娘的埋骨之地。
言子笙面无表情地看着脚夫把棺材慢慢放下,然后一点一点地填土。
无独有偶,山南东道边缘的流放地也在接连不断地埋人。
秋雨霏霏,细如牛毛,打在竹叶上发出沙沙的细响。
薛景先驾着满载的驴车,从魏家铺子门口路过。他戴着大大的斗笠,脸上蒙了块浅黄的麻布,只露出两个黑洞洞的眼睛。大白天看也怪瘆人的。
这时,一个骨瘦如柴的小子忽地跌跌撞撞走来,眼看就要撞上驴车。
薛景先吓得忙拉紧缰绳,口中不住道:“吁!吁吁——”
驴车本就走得慢,很快停了下来。那人却一个踉跄,歪了两下便跌坐在地。
薛景先气得大叫:“你没长眼啊!”
“......”
那人没有说话,慢吞吞地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而瘦削的憔悴脸孔。
“呃,怎么是你?”
薛景先忙跳下车,弯腰要扶,就见萧祈云吓得抖了一下,往后挪了挪。
“唉呀!是我呀!”他掀开面衣,咧嘴笑了下。
萧祈云一看是他,这才松了口气,由着薛景先扶他起来,还低低地道了声谢。
然薛景先完全没在听,两手碰到对方胳膊的那一瞬,他心里不禁“咯噔”了一下。
这小子怎么回事?怎么瘦成这样了?
“你、你病啦?”说这话时,薛景先还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也不烫啊。”
萧祈云站定,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看向他。
他的眼神虚浮不定,看得薛景先心里发虚,忍不住问道:“你还好吧?”
萧祈云攥紧了手里的药包,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日后,他在铁佛寺呆了近两个月,最初的十来天都在生病。存活的和尚也陆陆续续病了。宗密不得不操起了老本行,因寺里存的草药大都泡了水。他苦着脸,战战兢兢地配方、熬药,除了久病的徐母,竟都治好了。
天虽放了晴,但他和徐闻都认为山下的水不会这么快退,便都暂住寺里。
徐闻要照顾母亲妹妹,烧水炊饭的事就都交给他。
萧祈云自告奋勇,要跟着宗密清理坍塌的大殿废墟。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
当近距离看到废墟中的残肢断骸时,萧祈云没忍住吐了出来。
不止是他,在场的年轻和尚有的当场吐了,有的等到饭后才吐。只宗密一人,泰然自若。他让萧祈云和小和尚们去挽救泡水的经书,自己则虔诚地拾掇废墟中的残块。
直到有人上山来,告诉他们水已尽退了。萧祈云和徐闻等人才接连下山回去了。
洪水泛滥过的金谷园满目浑黄,到处都是泥沙。
萧祈云躺在冲洗了七八遍的草席上,伴着潮闷的草腥气睡下了。
月色惝恍,瘟疫悄然而至,席卷了整座县城。身处其中的萧祈云也未能例外。
水灾后,米价暴涨,竟至一斗百文。治疗疫病的药价也疯涨数十倍。
之前存下来的银钱耗得飞快。
萧祈云没了进项,又病得不轻,狠心把手套毛帽乃至皮袍都当了换钱,仍不够用。
他不得不省吃俭用,从原来一日两餐,缩减到一日一餐,水多米稀,再加上生病,很快就瘦了一大圈。
薛景先见他脚步虚浮,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些天,县里每天都在死人。
媚上凌下的赵县丞溺水死了。鲁家吃斋念佛的老夫人被水冲走,死在了自家竹林里。
卖豆腐的老头下山滑了一跤,摔断了腿,没治好,死了。鲁十八偷了金银细软逃去临县,听说路遇匪盗,被乱刀砍死了。暴雨过后,井水污浊。徐母喝了碗粥,夜里上吐下泻,受不住,去了。
偷鸡摸狗的柳崇义躲在树上,活生生饿死了。挖坟埋人的释老头染了疫病,也死了。
薛景先的身体好得出奇,从水患起一次都没有病过。瘟疫盛行,县令自己也咳得厉害,遂派他这个命硬的去各处收尸,拖到义坟集中掩埋。
县令本想用火烧,但恐传出去民情激愤。他只得一面上奏朝廷,一面偷偷命人把已无家口的僵尸先烧了。
一张张熟悉的脸孔或葬身火海,或深埋地下。
整个县城仿佛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场。
薛景先四处游走,只觉触目惊心。他不再犹豫,上前拉住了萧祈云。
“你这磨磨蹭蹭的,得走到什么时候?来!上车!”
他抓着萧祈云细痩的胳膊,把人拖上驴车,从包里掏出一块麻布面巾。
“戴上这个。我得先去义坟办事,你先坐着,等办完了,就送你回去。”
萧祈云捏着剪了两个洞的麻巾,照着薛景先的样系在了头上。
驴车不紧不慢地向东驶去。
萧祈云坐了半晌,才总算缓过劲来。
脚趾隐隐作痛。每回买药,脚上都要磨几个大泡。
他虽不明白薛景先怎么突然大发善心,但确实是走不动了。
街上行人寥寥,两边的房屋大都门窗紧闭,愈显萧瑟。
一口脏兮兮的水井边,几个衣衫破旧的孩童正在拍手唱歌。
“岁时尽,魂高飞,百年后,坟生葵。”
稚气声声的歌谣令车上两人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驾!”
薛景先扬起鞭子,打在老驴干瘪的屁股上:“驾!快走!”
直到两人离开很远,那首朗朗上口的童谣仍回荡在耳边,挥之不去。
车辙骨碌碌地往前滚。
经过泥泞小道时,薛景先把鞭子交给萧祈云,自己则跳下车去推。
他推得龇牙咧嘴,车子却纹丝不动。
萧祈云见状,扭头道:“要我下来吗?”说话间,他注意到,车后盖了层厚厚的茅草。
“不用,是石头卡住了。”他把泥坑里的石头捡出来,车轮立刻就动了。
“走了走了!”薛景先松快地跳上车。
萧祈云把鞭子还给他,有些好奇地问道:“后面都装了什么?”
“僵尸。”
萧祈云微微一怔,但很快就明白过来,静静道:“哦,是拉去义坟烧吗?”
“当然是埋了,怎么会烧呢?”薛景先赶紧否认,“你可别瞎说。”
萧祈云不置可否。
车子翻过一个大土坡,远远便望见义坟上空浓浓的黑烟。
薛景先大窘,胡乱道:“这、这烧艾草呢!”
“嗯,埋太多人了,得去去味。”萧祈云替他补救道。
“对对对!”薛景先赶紧点头,“去味呢!前阵子天热,味道太难闻了!”
驴车又翻过一个矮些土坡,义坟已近在咫尺。
办完事的衙差瞧见两个熟悉的蒙面人,挥舞双臂,大喊:“烧完啦!今天的都烧完啦!”
“啧!”
薛景先恨不得缝了他的大嘴巴。
那衙差比薛景先富裕得多,喊完,骑上自家的骡子就一溜烟跑了。他可不想再去碰尸体了。
薛景先脑中疯狂搜罗借口,憋得脖子都红了。
这时,耳畔忽传来一声叹息。
萧祈云淡淡道:“我隔段日子去买药,就会发现铺里的伙计变少了。这回,连掌柜也在咳嗽。他也病了。街上人越来越少。疫情这样严重,你们有查过水源吗?”
“......有是有,井水、溪水都黄得很,可、可不喝就没水喝了。”
“也是。”萧祈云阖上眼,“前段日子天热,其实该烧的。现在越来越凉了,再冷些,就没必要了。”
“嗯,是这个理,但朝廷还没——”
薛景先说到一半,突然回过神来,这小子又不是县令,和他说这些作甚,于是赶忙住了嘴,两个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想着如何威逼利诱,不让他传出去。
谁知萧祈云似能听到他的心声。
“你放心吧,我不会说出去的。而且,我也没人可以说。”
薛景先一时语塞。他想了想,金谷园附近,豆腐老头死了,儿子不知所踪,徐家小妹病了,徐闻正焦头烂额,确实无人可说。
“唔,嗯,随便你。”
话音刚落,麻黄面衣下传来轻飘飘的一句。
“我要是死了,就烧了吧。”
“啊?”
薛景先瞪大了眼睛,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然萧祈云定定地望着他,竟又重复说了一遍。
薛景先沉寂许久的良心顿时不太舒服。他挠挠肩,安慰道:“你、你看你都躲过洪水了,古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说不定过两天就好了。”
萧祈云道:“那就承你吉言了。”
薛景先点点头,不再多话,把驴车停在一株新柳旁,跳下车,去拖尸体。
坑早就挖好了。可惜有点浅。
薛景先戴上手套,把茅草掀开一点,先取了把铲子,打算把坑再挖深一点。
最近死的人太多,是不可能一人一个坑了。这一车统共五个人,都进一个坑。
薛景先挖好坑,就开始拖尸体。
车上骤然一轻,萧祈云等得久了,随意扭头一瞥,就瞧见两具似曾相识的僵尸。
“这是......”
薛景先见他呆呆地盯着剩下两人,道:“你不认识啦?这干巴小子是柳崇义,偷你东西那个。这绿脸的是释老头,整天‘阿弥陀佛’的那个,还埋过你呢!”
萧祈云当然认得。他只是觉得荒唐。
原来百岁之后,尽归尘土。
那自己和这两人又有什么分别呢?
巨大的虚无淹没了他。
脑海中忽记起那几颗又脆又苦的莲子,萧祈云鼻头一酸,竟怔怔掉下泪来。
“唉,其实释老头人挺好的,就是人老了,耳朵又聋,糊涂得很。他不是有心害你的。”
薛景先把这两人一前一后地丢进坑里,抓起铲子开始填土。
近日来,他孤独地掩埋邻里故人,感慨良多。
现有了个沉默的听众,不由得滔滔不绝。
“这柳小子就坏多了,专偷对他好的。你是不知道,当年他把徐老爹撰的集子偷了换钱,徐老爹气得吐血。他老爹登门致歉,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徐老爹看在老友的份上,只好算了。”
“后来,两个老头都死在瘟疫里了。”
“真没想到,柳崇义这坏小贼,竟然和魏大,还有释老头他们埋在了一处。唉,可见生前那些都是虚的,死后还不是一样!”
薛景先喋喋不休地填好土,拉上空车,先回了趟家,说是要喝水。
萧祈云当然随他。
待喝完了水,薛景先调转方向,急急往金谷园驶去。
他抄了条萧祈云从未见过的近道,异常颠簸,但确实快,大约两刻钟就到了。
萧祈云被颠得头晕眼花,慢吞吞地下了车,还没缓过神,只听得“啪”的一声,手背被什么砸了一下。
他还未来得及细看,就听得薛景先一声叹息。
“臭小子,别死啊。”
灰扑扑的泥地里赫然躺着一只钱袋,乃是此前当靴子扣下的银钱。
注:童谣改自汉末阮瑀的《无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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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