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工程部补完了实测图,结构顾问给了初步意见,供应商在顾泽薇的追杀——不,专业沟通——之下,交出了两版报价。业务部则把「现场条件与原图不符」翻译成了「保留旧商场原生结构语汇」,客户听完之后不但没有皱眉,甚至大赞这个方向比原本更有故事性。
陆安然看着那封客户回复再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世界里最强大的魔法,是语言。
--------------------------
小周坐在旁边语气虔诚得像在朗读什么企业圣经:「客户那边说,断裂式光束的概念很有记忆点,尤其喜欢『让被时间切开的地方,重新接上光』这一句。」
陆安然靠在椅背上,指尖转着笔,神色微妙:「这句谁写的?」
「业务部经理。」
「他终于找到自己的人生价值了。」
小周很努力地憋住笑:「那现在断裂式光束方案算是稳了?」
「算是从急救室转普通病房。」陆安然淡淡道,「还没出院。」
事实上,也确实还没出院。
原本差点把整个方案拖进坟场的问题,如今被拆成了几份文件、几张图纸、几封供应商邮件,以及一串看起来冷静得不像灾后现场的待办事项。
每个部门还是忙。
至少现在,没有人再用「不如改平面灯带」这种句子试图谋杀方案。
至少在商业设计公司里,这算是很有诚意的胜利。
--------------------------
陆安然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份更新版资料。
整份文件干净、精确、层次分明。
干净到有点不像设计部文件。
小周探头看了一眼,表情逐渐变得复杂。
「陆老师,这份文件看起来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很……」小周谨慎地寻找措辞,「顾主管友善。」
顾主管友善。这五个字放在一起,荒谬得像某种企业内部反讽标语。可陆安然低头看了看那份文件,竟然无法反驳。
她确实是照着顾泽薇会看的方式整理的。
哪些地方要报价,哪些地方要备案,哪些要求不能被供应商偷换概念,哪些效果可以退一步,哪些绝对不能退。她甚至在每一个设计后面备注了采购需留意事项。
她最近不陆安然的地方已经太多,也不差这一件。
「陆老师?」小周小心翼翼地问,「这份要直接发给采购部吗?」
陆安然合上文件夹:「我拿过去。」陆安然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折回自己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小盒。
盒子里是一盒小猫造型的奶油饼干。圆圆的耳朵,短短的尾巴,饼干表面烤成淡金色,中间挤著一圈雪白奶油,旁边还用巧克力点了两只眼睛。
--------------------------
这家公司楼下的店最近红得莫名其妙。午休时间队伍能从店门口排到隔壁便利店,业务部已经连续三天在茶水间讨论它到底是真的好吃,还是只是长得太会骗人。
陆安然中午原本可以好好出去吃饭。
但她叫了一份三文治外卖,站在自己桌边用七分钟解决掉午餐。连咖啡都没等凉,喝完就拿着手机下楼。
理由是下午还要改图,不能浪费时间。
这个理由非常合理。至少在她排进那家甜点店队伍之前,都还算合理。
等她站在队尾,看着玻璃柜里那些圆耳朵、短尾巴、一脸无辜的小猫奶油饼干时,脑子里却非常不合时宜地浮现出顾泽薇眼镜后那张显得过分年轻的脸。
陆安然面无表情地往前挪了一步。
理由很快更新成:来都来了。
这个理由也很合理。
最后她买了两盒。
一盒在下午三点,被她一边改图一边吃掉了。奶油比想像中轻,甜味明确,但不腻,算是有点对得起那条离谱的队伍。
另一盒被她放进抽屉里。
--------------------------
去采购部的路上,她给自己找了三个理由。
第一,最新设计确实还有些细节需要跟采购那边当面对一下。
第二,顾泽薇向来不喜欢模糊地带。设计这边只要有一点说法不够清楚,她迟早会把问题重新摊开来看。与其让她隔着邮件逐条追问,不如她自己先去把话讲清楚。
第三,她刚好要路过采购部。
第三点非常牵强。
因为设计部去茶水间,不需要路过采购部。设计部去电梯,也不需要路过采购部。设计部去任何一个正常目的地,都不太需要路过采购部。
但陆安然向来不介意自己的理由偶尔有点不讲道理。毕竟她本人也不是特别讲道理。
--------------------------
采购部还是那个采购部。
安静、整齐、冷白灯下每张桌子都像被检查过。电话声和键盘声交错,但没有设计部那种灵魂出窍式的混乱。这里的混乱是被压缩过的,所有焦虑都被塞进表格、邮件和报价单里,连崩溃都要按文件命名规则归档。
顾泽薇坐在里面的位置。
她低头看着两份报价单,平板放在左手边,右手拿着红笔。今天她穿了一件浅灰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腕上方,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神情专注。
她桌面上有一杯咖啡。黑的。
杯口还冒着一点很淡的热气,液面几乎满到杯缘,显然是新换的一杯。
陆安然的目光往旁边扫了一下,又不动声色地落到桌边的垃圾桶。
里面有半盒外卖。吃过,但只吃了一半。
很好。至少有饭。
虽然看起来只是被象征性地处理过,没能真正完成它作为午餐的使命。
陆安然又看了一眼那杯新咖啡。
第二杯?还是第三杯?
顾主管这种把黑咖啡当工作燃料的人,需要一点甜的东西中和一下,不然不是胃先抗议,就是人先变成采购部的永久冻土。
--------------------------
顾泽薇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
「陆工。」声音照旧清冷,公事公办。
陆安然把文件夹放到她桌上,指尖在封面上轻敲了两下:「更新版。怕妳等一下又说设计部拿理念交文件,我亲自送来。」
第一页是更新说明。
不是大片概念图,也不是设计部惯用的漂亮形容词,而是一张整理得干干净净的变更摘要。哪些地方维持原方案,哪些地方调整了比例,哪些地方需要采购同步确认,全部分栏列好。
顾泽薇翻页的动作微微一停。
陆安然靠在桌边,语气懒懒:「怎样?太感动了?」
顾泽薇没有接她的玩笑。
陆安然把那盒奶油夹心饼放到文件旁边。
顾泽薇看着那盒奶油饼干,抬眼:「这是什么?」
「设计部开会多的。」
顾泽薇看着她。陆安然也看着她,脸不红气不喘。
--------------------------
公司下午茶通常是甜甜圈、蛋糕、奶茶,偶尔多一两盒零食饼干,也多半是行政顺手订的普通牌子。
但陆安然手里那盒奶油饼干不一样。
这间有名的店就开在公司附近,顾泽薇有听过几个下属在午休时讨论——今天又排了多久、哪个口味又卖完、网上代购价又被炒到多夸张。所以顾泽薇知道,那不是随手买来的下午茶。
「这版资料比之前清楚很多。谢谢。」顾泽薇垂下眼,继续看文件。
但陆安然没有错过顾泽薇看到盒子时眼睛发亮了一下。
陆安然觉得自己今天中午排的那二十几分钟队,非常值得。
甚至连被太阳晒到有点暴躁、前面那个人一次买走最后三盒焦糖口味、她差点当场对人性失去信心这几件事,都变得可以原谅。
--------------------------
就在这时,顾泽薇的电话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富康。」仿石纹砖的供应商。
陆安然挑了挑眉,没有出声。
顾泽薇接起电话,声音立刻切回工作状态:「王经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顾泽薇低头翻到报价页,红笔在某一行旁边停住。
「觉得纹理3D效果可能会不一样?」她问。
陆安然原本准备安静地当一个不打扰关键节点的优秀跨部门同事。但听到这里,她还是抬了一下眼。
效果可能会不一样。
这句话在项目里听起来很委婉,实际上通常代表对方已经看出实物和图面不太像,正在试探对方能不能接受。
不管是哪一种,都不能靠几张照片和一句「差不多」解决。
这些东西,照片拍不准。更不能隔着电话许愿。
--------------------------
陆安然伸手拿过顾泽薇桌上的便条纸,抽了支笔。
陆安然在便条上快速写下:
不要送公司。
直接送现场。
我过去看。
顾泽薇低头扫了一眼,几乎没有停顿,就对电话那头说:「样板不要送到公司,直接送去星河广场现场。地址我现在发给你。请你确认最快什么时间可以到,设计部会安排人过去现场看。」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
顾泽薇看向陆安然。那一眼很短,意思却很清楚:妳确定?
陆安然没有说话,只在便条纸上那句「我过去看」下面写道「最快几点?」。
顾泽薇收回视线,语气仍然平稳:「今天能到最好。不要只发照片,现场效果要看实物。你们到之前二十分钟通知我,我这边同步设计部。」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对,越快越好。」
陆安然靠在桌边,看着顾泽薇垂着眼、语气冷静地把她写下的几句话一项一项说出去,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异的满足感。
--------------------------
电话挂断后,顾泽薇把便条纸压在报价单上,抬头看她:「妳要去现场?」
陆安然笑:「样板不去现场看,难道在办公室里对着效果图祈祷?」
顾泽薇看了她一秒:「今天下午妳有设计部内部会议。」
「可以挪。」她扬了扬手,转身离开采购部。
走出采购部时,她听见后面有两个采购部同事压低声音。
「陆工又来找主管吵架了?」「好像是吧。」
陆安然差点笑出声。
总有一天我让你们眼镜碎一地。
--------------------------
采购部重新安静下来。
顾泽薇低头看着桌上的文件。那份资料整理得很清楚。,每一项都标得干净明白,甚至连她原本准备问的几个问题,都已经被提前写进备注里。
这不像刚进公司时的陆安然。
至少,不像那个站在二十六楼会议室里,锐利、像一团不肯被任何人控制的火的陆安然。
顾泽薇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右下角有一行手写字。
「顾主管,这版应该够妳少问三个问题。剩下的三个,留给妳保持职业尊严。」
字迹很漂亮,笔锋干净,尾端却带着一点不安分的扬。
顾泽薇看了两秒。唇角轻扬。
--------------------------
她把文件合上,视线落到旁边那盒奶油饼干上。
设计部下午开会不会点这种甜点。
这间店也不是随便经过就能买到的地方。她知道。
然后,她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陆安然的聊天框还停在上一次工作联络。很短。很公事。甚至连表情包都没有。
顾泽薇看着输入框,停了几秒,才慢慢打字。
「资料清楚。下次可以直接发我。」她看了一遍。
语气适中。没有过度。也没有失礼。这样应该就够了。
可是她的视线又落到那盒小猫奶油夹饼干上。
圆圆的耳朵,短短的尾巴,一脸无辜地躺在透明盒子里,和她桌上的报价单、红笔、黑咖啡格格不入。
顾泽薇沉默了两秒。然后在后面补了一句:「谢谢饼干。」
顾泽薇把两行字放在一起,慎重得像是在确认一份对外函件的措辞。
资料清楚。下次可以直接发我。
谢谢饼干。
前一句是同事。后一句好像不是。
她的手指停在发送键上,没有立刻按下去。
--------------------------
陆安然最近确实不太像单纯在找她麻烦。
顾泽薇把陆安然最近的行为在脑子里排列了一遍,像整理一份逻辑尚算清楚、但仍有少量异常值的资料表。
最后,顾泽薇得出一个目前看来最合理的结论。
陆安然大概是想和她熟一点。
或者,换一个更日常的说法——想和她做朋友。
朋友。这个词在顾泽薇脑子里停了一下。
她其实不太常在公司里使用这个分类。工作里接触的是同事、主管、下属、供应商、合作部门、责任方与需追踪事项。朋友这个词太私人,边界也不够清楚,不像一张表格,可以分栏,可以排序,可以标注风险等级。
陆安然那样的人,做朋友应该会很吵,很麻烦,很容易打乱原本平静的工作节奏。
可是,她留下的甜点和饼干都很不错。
顾泽薇低头看着那盒小猫奶油夹心饼,安静地想,如果陆安然是想和她做朋友,那也不是不可以。
然后,她按下发送。
微信讯息跳出去的瞬间,顾泽薇看了它一眼。
「资料清楚。下次可以直接发我。
谢谢饼干。」
很好。语气适中,内容清楚,没有过度,也没有失礼。
朋友之间,应该可以从这种程度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