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栽了

晚上八点,老地方,油烟四溢的韩国烧肉店。

二楼的木质地板被经年累月的油渍浸得发亮,墙上褪色的旧海报和周围食客高亢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将这座城市的夜色烘托得喧嚣而真实。

江迟一坐下就先把单反相机和手机一同丢在桌上,毫无形象地展平了长腿。「说吧,」他一边用夹子翻动着烤盘上滋滋作响的五花肉,一边挑眉看她,「星河广场那个改造案,今天在妳手里寿终正寝了没?」

陆安然咽下一口冰啤酒,辛辣的气泡刺激著喉咙:「托福,暂时还死不了。」

「案子没死就好,」江迟翻了下肉,慢悠悠地说,「但听妳这口气,大概还在加护病房。」

「你明天就要飞出国了一个月了,嘴巴能不能积点德?」陆安然回了个白眼。

「那不行,我明天去非洲拍野生动物,前后得断网好一阵子。走之前,总得把我这阵子最关心的都市八卦给定案了吧。」江迟懒洋洋地将烤熟的肉夹进她碗里,眼神里闪烁著摄影师特有的敏锐,「说真的,安然,妳这次跟以前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最近没少加班。」

「以前妳换新东家,前三个月的固定流程是:先把跨部门的人际关系炸烂一轮,再来找我喝酒抱怨这个世界的审美配不上妳的才华。每次案子做完,人也差不多被妳得罪光了。」江迟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但这次妳进去快一个月了,不仅没掀桌,聊起工作的时候,妳竟然还夸人了。」

「妳自己没发现吗?」江迟笑了笑,语气懒散,「以前妳讲工作,十句里有九句半都在骂人,剩下半句通常是骂这个世界没救。这次不一样,妳骂归骂,话尾总会替某个人留半寸余地。」

陆安然抬眼看他。

江迟用夹子拨了拨烤盘上的肉,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妳以前可不会这样。以前谁要是碍着妳的设计,妳连对方祖坟设计都能一起否定。现在倒好,提到那位顾主管,妳连骂人都骂得收着。以前妳看见蠢方案,连给对方留遗言的时间都没有。现在倒好,妳骂完采购流程烦,最后还要补一句顾主管的数据清楚;骂会议浪费时间,又说她至少抓得住重点。」

陆安然皱眉:「我有这么说过?」

「妳没原句这么说。」江迟把肉丢进她碗里,「但意思差不多。」

「摄影师的听力什么时候进化成读心术了?」

「没办法,拍动物拍久了,較擅长观察求偶行为。」江迟撑着下巴看她。

「你明天最好真的飞非洲,而且最好三个月别回来。」

江迟笑得差点把啤酒洒出来。

烤盘上的油脂滋滋作响,白烟在两人之间升起又散开。陆安然低头看着玻璃杯里残留的金黄色液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她没有否认核心。若是平时,江迟这种玩笑才刚冒头,她早就能冷笑着丢出一句又狠又准的话,把对方当场噎死。可这一次,她没有。这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江迟盯着她那过分温顺的沉默,眼神一寸寸亮了起来。

「喔——」他拖长了音调,带着某种「果真如此」的兴奋,「坦白告诉哥哥,喜欢人家吗?」

他说完这句,已经做好了充分准备。

按照陆安然以往的脾气,她接下来应该会冷笑一声,骂他是不是还没飞非洲,脑子已经先托运过去了;或者用那种「你也配分析我感情生活」的眼神,把他从头到脚凌迟一遍。

再不济,她也该说一句「你有病」,然后把这话题连人带桌一起掀过去。

可她没有。她只是看着江迟。

江迟被她看得背后莫名一凉,刚想说「妳别这样,我明天还要赶飞机」,陆安然忽然扯了扯嘴角,嗤笑了一声。

「不然呢?」

江迟:「……」

陆安然端起酒杯,将一口冰啤酒灌下去,语气平淡得近乎理所当然。

「我当然知道。」

江迟手里的夹子停在半空。烤盘上的五花肉滋啦一声,替他完成了沉默。

半晌,他才缓缓放下夹子,一脸被剧透了大结局的痛心疾首。

「不是,」他说,「妳这个反应不对。」

陆安然挑眉:「哪里不对?」

「妳应该否认,应该暴怒,应该人身攻击我,最少也应该骂一句我脑子有病。」江迟指着她,语气沉痛,「妳现在这么坦然,我很没有参与感。」

陆安然冷冷看他:「那我现在补一句?」

「不用了。」江迟立刻摆手,「补刀没有灵魂。」

他说完,又忍不住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

「哇靠。」他压低声音,像是终于等到她亲口认罪,「陆安然,妳这回玩真的啊。」

陆安然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所以呢?要给你颁个观察奖?」

「不是。」江迟啧了一声,表情很受伤,「我只是没想到妳居然承认得比我预期的早了整整两个月。妳这样显得我前面的推理很没有技术含量。」

他顿了顿,越想越觉得亏。

「我本来以为自己今晚是来担任爱情小说里的金牌助攻,负责旁敲侧击、循循善诱,关键时刻一语点醒梦中人。」他指了指她,语气沉痛,「结果妳倒好,自己醒了。」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陆安然瞥他一眼,神色散漫地拿纸巾擦了擦手,「妳以为我是你?非要把自己折腾到精神发病,才知道自己栽在谁手里。」

江迟笑得肩膀直抖:「行行行,我收回。」

他笑了一会儿,重新举起酒杯,收敛了几分玩世不恭。烧肉店里人声嘈杂,隔壁桌有人正在划拳,烤盘上的油脂滋滋作响,可他看向陆安然的眼神却很安静。

「不过,我真替妳高兴,Honey。」

「高兴什么?」陆安然挑眉,「高兴我有生之年终于踢到铁板?」

「高兴妳这次终于不是一个人一边炸毁世界、一边孤军奋战了。」江迟跟她碰了碰杯,玻璃杯轻轻一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也高兴妳看起来,不再那么像一个人在硬撑。」

陆安然手上的动作很轻地顿了顿。

她原本习惯性地想翻个白眼,或者骂他临走前突然多长了一块多余的良心。但话到了嘴边,却像被烤盘升起的白烟熏软了一点,最后只剩下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

她低下头,将烤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出国就出国,少在这里演什么兄妹情深的烂戏码。」

「我是怕我不在这段时间,妳万一上演什么追妻火葬场,我没办法在第一排买门票看戏。」

「滚。」

骂得很熟练,语气也一如既往的暴躁。

但江迟看得出来——她火气还在,嘴也还是一样毒,可那股从前只认自己那套道理、恨不得把全世界按进她设计图里的劲儿,确实收了些。

不是因为她终于学会了跟这个世界和解。陆安然这种人,大概这辈子都不太可能真正和解。

可現在,她開始會停下來想一想。

谨慎也未必只是怕事。那些反复确认、那些小心翼翼,或许不是为了拖慢谁,而是因为她总想把每一步都走稳,先替别人把那些可能塌下来的地方踩过一遍。

陆安然不是放弃了自己的坚持。她只是第一次愿意从自己的坚持里退开半步,绕到另一个人的位置上,看一眼那个人眼里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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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散场时,夜已经深透了。

江迟先叫的车到了。临上车前,他还不忘隔着车窗冲她比了个夸张的加油手势,被陆安然面无表情地回了一个「滚」的口型。车门合上,黑色轿车很快汇进夜色里,只剩下尾灯在巷口一闪一闪,像某种欠揍的告别。

陆安然站在狭窄的巷子口等代驾。

初夏夜里的风不算冷,只是把烧肉店里那股辛辣的油烟味吹得更均匀了一点。她低头闻了闻自己的外套,皱了下眉,觉得明早这件衣服大概可以直接送洗。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代驾接单的提示。她随手点开,又退出,顺便看了一眼工作群。

安静得很。

没有新的标案,没有难搞的变更,没有人在深夜突然冒出来问一句「这个东西明早能不能先给个初版」。整间公司像是终于短暂恢复了人类社会应有的作息,所有人都很有默契地放过了彼此。

陆安然盯着那个安静的群组看了两秒,居然觉得有点不习惯。

她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

可人一旦没有工作可以骂,脑子就会开始不受控制地干别的事。

比如,想起顾泽薇。

想起那人接过咖啡时,细框眼镜后面一瞬间的迷茫无措。明明只是接过一杯咖啡,顾泽薇却像是被人突然塞了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题,连「谢谢」都慢了半拍。

还有顾泽薇站在会议室门口,抱着文件夹,用那副冷冰冰的专业嗓音说:「多亏设计部今天难得在中午前交了清爽的数据。」

这话如果换个人说,大概能听出三分嘲讽、三分敷衍、四分公事公办。

但陆安然偏偏看见了她嘴角那抹放松。

她甚至记得顾泽薇说完那句话后,指尖在文件夹边缘停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夸奖给得太明显,于是立刻又把表情收了回去。

陆安然站在路灯橘黄色的光晕里,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承认心意其实一点都不难。

早在她看见顾泽薇按着胃,还硬要把腰背挺得笔直的时候;早在她能从顾泽薇那张冷淡得像标准格式邮件一样的脸上,分辨出疲惫、不耐烦、迟疑等情绪的时候,或许是在她发现自己明明最讨厌麻烦,却还是会下意识替顾泽薇多想一步的时候。

那时候她就该知道了。

陆安然低头笑了一下,抬手揉了揉被夜风吹乱的头发。

行吧。

栽就栽了。

反正她这辈子也不是第一次在明知道麻烦的情况下,还是选择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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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寻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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