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梁不会自己消失

承认心意其实一点都不难。

难的是,承认之后,生活并没有体贴地替她清空行程,让她有时间优雅地消化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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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二早上九点十七分,工程部把一组现场照片丢进专案群。

第一张照片里,星河广场中庭天花被拆开了一半,裸露出的旧管线横七竖八,像一群完全没有美学自觉的灰色蛇类。第二张照片里,原图纸上标示为「可吊挂区域」的位置,赫然多出一道厚重的旧梁。

那道梁横在那里,沉默、坚定、非常不讲道理。

像一个用钢筋水泥写成的冷笑话。

小周抱着笔电冲进来时,脸色比印表机卡纸还难看。「陆老师,工程部说,星河广场现场有问题。」

陆安然正低头改一张中庭光影的细节图,闻言连眼皮都没抬:「工程部每天都觉得世界有问题。」

「这次好像是真的有问题。」小周把手机递过去,声音小心翼翼,「他们说,原方案的主光束结构可能……不能做。」

陆安然敲键盘的手停了。她接过手机,看完照片。

小周下意识屏住呼吸。

陆安然盯着照片里那道旧梁,唇角很慢地弯了一下。

小周心里警铃大作。现在这个笑,她很不幸地见过几次。

这是「我倒要看看你能蠢到什么程度」的笑。

「挺好。」陆安然把手机还给她。

小周茫然:「哪里好?」

「它挺会找事的。」

小周:「……」

她不是很想知道,能让陆老师称赞一句「会找事」的现场,最后通常会把多少人一起拖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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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临时会议通知发出。

十点半,二十六楼会议室很快坐满了人。

设计部、工程部、业务部、采购部全都到了。工程部主管坐在投影幕旁边,现场主任透过视讯连线,背景里传来电钻和铁件碰撞声,吵得像整个星河广场正在对这个专案发出嘲笑。

顾泽薇坐在长桌另一侧。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外面是深灰色西装外套,长发低低束在脑后,细框眼镜后的眼睛清亮冷淡。她面前摊著平板、列印资料和一支触控笔,桌面整齐得像刚经历过一次采购部内部军训。

她手边放著一只陶瓷杯。

深色咖啡,没有奶,没有糖,苦得很有纪律。

陆安然进门时,视线很自然地落在那只杯子上。

然后,落到顾泽薇身上。

顾泽薇似乎察觉到,抬眼看了过来。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陆安然挑了挑眉,拉开顾泽薇正对面的位置坐下。

「顾主管,早啊。」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客厅,而不是即将充斥着预算、交期和责任归属的临时会议室。

顾泽薇看了她一眼,声音清冷:「陆工,早。」

陆安然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弯著,视线毫不避讳地落在顾泽薇手边那只陶瓷杯上,明知故问:「顾主管,一大早就喝这么黑的?」

「习惯了。」顾泽薇公式化地回答,「黑咖啡能提神,而且不需要多余的添加物,比较健康。」

「哦——不需要多余的添加物。」陆安然拖长了尾音,语气里带着点若有似无的散漫。

顾泽薇握著触控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一瞬。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今天的陆安然,看她的眼神比平时多了一丝让人不太安心的探究与好整以暇。

像一只终于确认自己抓到耗子尾巴的狐狸。

顾泽薇面无表情地低头,在平板上点开清单。

她决定忽略这件事。

可惜陆安然显然不是一个会让她顺利忽略的人。

趁著工程部主管还在和资讯部折腾投影机,业务部经理低头翻资料,会议室里一片短暂混乱,陆安然微微前倾身体,双肘撑在会议桌上,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慢悠悠地吐出一句:「我还以为,顾主管偶尔也会需要一些……糖分超标的慰藉?」

顾泽薇的动作瞬间定格。上周那杯甜得让人舌尖发麻、却在胃里泛起一阵滚烫暖意的奶香咖啡,极其不配合地在脑海中闪回。

她抬眼看向陆安然。

陆安然笑得很淡,眼底却明亮,像是已经把她那点嘴硬看得清清楚楚,偏偏还体贴地没有当众拆穿。

顾泽薇沉默半秒,随即冷静地开口:「陆工,现在不是聊咖啡的时候。」

陆安然笑意更深:「那什么时候是?」

顾泽薇抬眼看她,语气依旧清冷:「等中庭那道梁自己消失的时候。」

陆安然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顾主管,妳这是在说不会有这个机会?」

「我是提醒妳,今天不太适合分心。」她低头划开工程部传来的照片。

陆安然看着她侧脸,心情更好了些。

「好,」她说,「先不分心。」

小周坐在角落里,虽然听不清她们前面压低声音说了什么,却清楚看见顾主管的触控笔停了一秒,又看见陆老师笑得像刚从别人手里偷到一颗糖。

她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完了。这两个人还没正式开会,就已经开始了。

在小周眼里,这当然是冰山和炮仗新一轮互刺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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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程部主管终于把投影接好,照片被放大到整面萤幕上。

工程部主管很快开始说明:「昨晚现场拆除中庭天花后,发现原始图纸与现场条件不一致。这道旧梁在原图里没有清楚标示,位置刚好卡在陆工方案里主光束结构的吊挂轴线上。另外,消防管线和旧风管也会影响局部施工。」

他切换投影。照片放大后,那道梁更碍眼了。

会议室里的人都安静下来。

工程部主管继续:「如果按原方案做,吊挂点要重算,金属结构尺寸要调整,部分材料可能需要重新确认。我们初步建议,为了安全和工期,可以考虑取消悬挂式光束,改成贴顶平面灯带。施工快,风险低,成本也比较可控。」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小周觉得空调温度都低了两度。她慢慢转头看向陆安然。

陆安然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所以工程部的意思是,」她语气很平,平得非常危险,「设计部不需要做概念。我们直接把最省事的做法包装成『简洁现代』就可以了。」

现场主任在视讯里干咳了一声。

工程部主管的脸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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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小周害怕采购部会加入战局时,顾泽薇开口了。

「采购部会立即通知供货商暂停排产。」她没有提高音量,甚至没有看陆安然。

但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又凝了一层。

陆安然偏头看她。

顾泽薇低头看着平板,语气冷静:「目前现场条件不明,原尺寸有变更风险。若供应商按原尺寸排产,后续变更会产生额外费用,责任归属也会很麻烦。」

陆安然笑了一下:「顾主管,妳这是在替工程部补刀?」

顾泽薇抬眼看她:「我是在阻止设计部明天拿着新尺寸来问采购部为什么不能免费改单。」

两人的语气都很直。外人听起来,这几乎是又吵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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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程部主管看起来不太想卷入她们之间的战场,但也只能开口:「现场初步判断是做不了原方案。」

陆安然立刻问:「哪一段做不了?」工程部主管一顿:「主要是主吊点位置。」

「主吊点完全不可用,还是需要偏移?」「这个要看结构复核。」

「消防管线是不能移,还是不建议移?」「目前看是不建议大幅移动。」

「实测图什么时候补?」「今天下午前可以。」

顾泽薇插入对话:「今天中午前。」

工程部主管皱眉:「顾主管,现场测量需要时间。」

顾泽薇声音不变:「采购重报价也需要时间。设计修改需要时间。业务对客户解释也需要时间。每个部门都需要时间,所以工程部不能把第一段时间花在说『大概不行』。」

会议室又安静了。这次连陆安然都没有立刻说话。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顾泽薇。

她们还是在吵,但又能非常熟练地把对方的话接住,再往下一个问题推。陆安然觉得,自己喜欢这个人,真是非常有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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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工程部主管最后只能点头,「我们中午前补一版初步实测。」

业务部经理终于小心翼翼开口:「那客户那边怎么说?下周就要提案了,如果中庭效果大改,客户会不会觉得我们方案不稳?」

陆安然拿起笔,在工程部打印出来的现场照片上画了一条线。

「谁说要大改?」

所有人看向她。

陆安然低头看着照片里那道梁。她原本的方案,是从入口切入中庭的一道连续金属光束,像城市缝隙里被重新引进的一束光。可现在,那道梁硬生生把它截断了。

一开始,她觉得碍眼。

但现在,她忽然觉得它不是完全不能用。

星河广场不是新商场。它旧、疲倦、被翻修过很多次,也被忽视过很多年。它身上本来就有缝、有断点、有时间留下来的痕迹。如果把这些痕迹全部遮掉,反而假。

陆安然在照片上又画了一笔。

「不做连续光束了。」她说,「改成断裂式。」

工程部主管一愣:「断裂式?」

「对。」陆安然站起来,走到投影前,拿笔在白板上迅速画出入口到中庭的动线,「原本的光束是完整切入,现在让它被梁切断。入口这一段压低,形成压迫感;到了梁的位置,光消失;再往中庭走,第二段光从侧面重新接上。」

她转身,眼睛亮得惊人。「这不会是缺陷。它成了星河广场本来就有的断裂感。」

业务部经理眼睛一亮,显然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把「断裂感」翻译成客户听得懂的高级词汇。

工程部主管皱眉:「这样结构要重算。」

「当然要重算。」陆安然说,「不然我请你们开会干什么?欣赏这道梁吗?」

工程部主管脸色又青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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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泽薇看了看白板上的线,低头手指在平板上滑了几下,停住。

「分段做的话……」她顿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单件长度可以缩短。非标件比例会掉,部分能改常规尺寸。」

陆安然没回头,笔还捏在手里:「表面处理不能动。」

「不动可以,供应商沿用原报价基础。」顾泽薇抬眼,「但转角连接件要重报。」

「我要连接件看起来像被切开,」陆安然转过身,笔尖点了点白板,「不是工整断面。」

顾泽薇「嗯」了一声,低头在平板上记了什么:「那供应商现有的规格没有这种断面,得开模订做。」

工程部主管忍不住插话:「标准件比较稳——」

「太丑。」「她说了效果不符。」两个声音几乎叠在一起。

陆安然愣了一下,转头看顾泽薇。顾泽薇也抬头,笔还悬在平板上方。

陆安然先笑了,很轻:「……妳刚才说什么?」

顾泽薇垂下眼,继续打字:「没什么。」但耳尖有点红。

陆安然看着那抹红,指尖在笔桉上敲了一下。

她意识到,这个人坐在会议桌另一侧,拿着平板,跟自己隔了半张长桌,却像在用同一套系统运作。自己这边把错误变成概念,她那边把概念变成条件——中间没有交接,没有确认,甚至没有眼神,就这样一节一节接上了。

外人看她们,大概只会觉得又在针锋相对。可陆安然知道不是。她们是在同一个问题的两端,把那道不肯消失的梁,一寸一寸往方案里推。

而且推得太顺了,令人心情不合时宜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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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安然看向顾泽薇:「两版报价?」

顾泽薇没有抬头:「一版效果优先,一版成本优先。」

「交期呢?」「今晚先让供应商出预估,明天中午前给正式回复。」

「太慢。」「陆工,如果妳愿意亲自去供应商工厂替盯着他们工作,我可以帮妳再压一下。」

陆安然笑了:「那倒不用,我怕他们被我吓到罢工。」

业务部经理硬著头皮问:「所以客户那边,我们怎么说?」

陆安然把白板上的线条整理了一下:「不说现场出问题。」

工程部主管皱眉:「但现场确实有问题。」

「客户不需要听我们的施工事故日记。」陆安然说,「他们需要听的是,旧商场原有结构被纳入设计语言,形成更强的记忆点。」业务部经理飞快记笔记。

顾泽薇补了一句:「但内部文件要保留现场变更原因,避免后续责任混淆。」

业务部经理又飞快加了一行。

陆安然看了顾泽薇一眼:「妳真的很擅长在浪漫叙事后面附加责任条款。」

顾泽薇面不改色:「浪漫叙事不能作为结算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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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周在角落里闭了闭眼。

太可怕了。

她们又吵起来了。

但是方案居然在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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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寻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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