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寻鹤捧起一把水洗脸，他生得妖冶，又有一头及腰的长发，没少被认成女子过。
性格好，人缘好，但玩得好的就那几个，一个傅西泽，一个木惌祝，一个关梨。非要说还有一个奚孽己。当然，是他单方面认为。
奚孽己，小奚，他暗恋之人。
沈寻鹤扎头发，齿间咬着从奚孽己那讨来的发绳。红色，与她的是一对。
他看向镜子，镜中之人却是短发，头戴凤冠的戏子，眼角的一抹红尤为刺眼。那是他又不是他。
沈寻鹤若无其事移开视线，当没看见。
“汝倒有趣，不怕吾？”镜中之人开口，声音温柔，令人不觉沉溺其中。
“这世间怪力乱神多了去了。”沈寻鹤尝试将头发塞进帽里，“您若是人，我为何要怕？您若是鬼，冤有头，债有主，又不是我害的您。”
“不好奇吾为何同汝相似吗？”镜中之人又道，“听故事吗？”
沈寻鹤看眼腕表，离与木惌祝约定的时间还早。
“请讲。”
***
“何人？”微生怀鹤猛穿上衣服,看见一个女孩扒着门框东张西望。
女孩与他对视，似死水般的红眸发出奇异的光彩，她脆声声喊道:“大美人！”
微生怀鹤怔愣的功夫，女孩跑到他面前拉住他的水袖笑道：“你好好看。”
“放……放手！”微生怀鹤耳尖染上红晕。
他是男扮女装，不是“她”啊。男女授受不亲，这丫头靠太近了！
“不要，我叫冬己，大美人，你叫什么呀？”冬己狗皮膏药似的抱住他的腰，死不放手。
穿玄青色长袍，用金冠束着高马尾，手上戴有樱花手链的少年郎进来，看见骚扰微生怀鹤的冬己长吁口气 柔声叫道:“二二,怎么跑后台来了？”
“哥哥！看，才台上的漂亮姊姊！”冬己道，“香香软软，我喜欢她！”
生无可恋的微生怀鹤:“……”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少年郎抬眸正视微生怀鹤，笑容微不可察僵了一瞬，随即收敛笑容，作口型道：“男儿身？”
微生怀鹤瞳孔骤缩，发力推开冬己，后退数步整理戏衣道：“后台闲人勿进，二位看客请出去，否则叫人了。”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事后微生怀鹤忆起冬己，脑中都是那声“哥哥”，尽管不是叫他。
***
脚下血流成河，大红嫁衣凌乱不堪，微生怀鹤剧烈喘息，手中的匕首再次抬起，发了疯似的砍向身下的父亲。
而门口，倒着他血肉模糊，呼吸停止的母亲。
“哈……哈哈哈.……，父亲，母亲，喜欢孩儿为你们演的这出戏么？‘微生家的小女儿在冥婚前夕杀死了她的父母，恢复男子身份’这个结局不好么？哈哈哈……”
匕首“哐”落地，微生怀鹤向外面爬，在地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方才与父亲争执间，对方执棍打伤了他的腿。
“坐戏箱，首日演出《霸王别姬》，戏服红绸换白布……这梨园禁忌，你是犯了个遍啊”一道声音凭空响起，“中元出生……这么阴？难怪不怕，有兴趣做我的代理人吗？”
“你是何人？”
“邪神，[芜若]。”
后来在术师界广为流传一句话“位属彩门伶人，手执法器「折枝」，眸里赤色图案，哎呀，不死也得残。”
***
“这故事中的微生怀鹤想来就是您了。”沈寻鹤来了兴趣，“彩门和术师这些为何物？”
“人有善恶，神有善邪，效忠于神的便为术师，高级点叫代理人。”微生怀鹤道，“江湖职业分为不同‘门’，其中不妨有逆天的，如五大门——
控制死尸活人身体的阴门；
影响精神造就视觉错误的彩门；
窥见人生命运一角的惊门；
沟通阴阳两界的妄门；
治疗或毁灭机能的理门，
因与人息息相关，故又称‘人五门’，每一门都有它更深奥的技艺，如吾，唱戏只是皮毛，幻术才是内核，而内核又被神所掌握，成为祂的代理人才有机会接触。”
“一内核背后对应一位神？”
“可有多位或善或邪，除了衙门只有一位，不分善邪，叫[幽皇]。”
沈寻鹤似懂非懂:“那……有无有不被神掌握的内核？”
“惊门，但代价大。”
“您成为邪术师，然后呢？”沈寻鹤更想听后续。
微生怀鹤一脸“就等你这句话”的表情，道:“去子归语找一个叫冬晋的人，说阿鹤让你找他，前世掠影，浮光一梦，祂这位观众比我懂……”伴随最后一句话，微生怀鹤的身影消失在镜中。
***
冬晋:“……”
沈寻鹤：“？”
“你是沈寻鹤还是微生怀鹤？”冬晋警惕打量他。这气质，和那货也太像了吧。他娘的，别告诉他那货过奈何桥没喝孟婆汤。
“沈寻鹤，阿鹤让我来找您。”
周桃君震惊，问冬晋:“大人，阿鹤爹爹还没死透？”
冬晋了然道：“些许执念罢了，好歹是为了二二而弑神的人，执念没那么容易散。”
“馆主口中的二二可是冬己？微生怀鹤同我提过，她还有一个哥哥来着。”
冬·哥哥本人·晋:“……你还是来拍照罢。”
***
“按你们描述，镇上只有一人符合这条件。”楚术将一叠文件甩到桌上，“冬家二小姐，冬己。”
陈离梨边翻文件边道：“那个克死全家的灾星冬己？想不到是她……“他翻到一张相片，“长的跟个鬼娃娃似的。”
楚术从文件堆抽出张相片，继续道：“她还有个哥哥，冬家大少爷，冬晋，那年祸难只有兄妹二人存活。”那张相片便是冬晋。
“嗯？让奴家瞧瞧。”微生怀鹤伸手。
相片已然有些模糊，却依旧可以看出大致轮廓。微生怀鹤歪头，嘴角一点点勾起。
这不是……他朝思暮想的妹妹嘛。这冬晋真碍眼，当年怎么没早些弄死他?
微生怀鹤小心收起冬己的相片，问道:“诸位，投票罢？同意的举手。”言罢，他先举手。
“急什么？等楚少算完再表态也不迟。”陈离梨喝口菊花茶。
楚术掐算手指道:“结果没什么问题，不会带来凶兆。”
闻言，众人皆举手。
全票通过，冬己可加入拾骨斋。
***
上官祝提着茶壶给二人倒茶，到了周桃君面前，犹豫不知该不该倒。
周桃君摇头。人偶不需进食。目光担忧望向冬己的房间，里面不断传来叫骂声。
片刻后，几乎是血人的微生怀鹤走出来，他笑道：“惹妹妹生气了，她今儿不让奴家睡床。”
周桃君：“……”担心错了人，应该担心微生怀鹤的。
楚术在玩六爻，闻言白了他一眼，前比个二，后比个二。意思是冬已捅了微生怀鹤二十二刀。
陈离梨拍案而起，催促大家给钱。他押的二十六刀。
“二十二……二二是她乳名，故妹妹心里有奴家。”微生怀鹤语带骄傲之意。
“得了，脱衣，我给你上药。”陈离梨打开医药箱拿出些瓶瓶罐罐，“治完那个治这个，都不让人省心，早晚被你们磨死，该么我？”
微生怀鹤讪笑，顿了一下，悠悠道:“梨儿，你身子偏右些。”
陈离梨往右移半步。
“头，头也偏些。”
“会影响扎针。”陈离梨捏着银针没动。
“那你身子再偏。”
“不方便，你别动，我要开始扎了。”
微生怀鹤“啧”一声：“完全挡住了！”
陈离梨表情一言难尽，问道：“我是挡着你黄泉路了吗？”
“妹妹！你把妹妹挡住了！”
陈离梨扭头，透过竹雯阁敞开的窗户依稀可见趴床上看书的冬己。
他深呼吸，一遍遍强调自己不能残害同僚,微生怀鹤比他小，不懂事很正常。
“又挡住了！”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
“人死不能复生，她的魂，本座是不会放回阳间的，这儿阴都岂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倒是你,能为她做到这般地步，出乎本座意料。”[幽皇]心累。又一个疯子，还是个弑神篡位的疯子。
微生怀鹤，现在该叫[戏笙]道：“‘红颜祸水’的命格，你安排的？”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晚樱]的行为，本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天理昭昭，有因有果。”
良久的沉默。
“吾用吾的神位，换她下一世幸福。”
“可。”
***
沈寻鹤若有索思:“没了么？”
“……没了。”冬晋招手，周桃君上前，手中捧着一个精致木盒，“这里头是微生的法器，现在物归原主。”
沈寻鹤接过，打开看里面是一把折扇，“刷”，展开折扇上面题有一行词。
“子规夜啼，归语何时……”他轻声念出。
周桃君去暗房洗照片，冬晋闲闲道:“子归语不管饭，微生大家还想作甚？”
沈寻鹤面露疑惑，似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冬晋白眼翻上天：“我知道是你，以爱为笼，执念难消，适才拍照你就上身了吧，别说，沈寻鹤挺像你的。”
“呵呵呵，还是瞒不过您呢，[晚樱]大人，但也快了。”“沈寻鹤”道，“吾不过想借他的身体再看看她。”
“她”是冬己，而非转世奚孽己。
“洗好了！”周桃君举着相片从暗房出来。
昏暗的灯光下，相片有一瞬的反光，上面是穿戏服的微生怀鹤，反光过后，又变成了穿学生装的沈寻鹤。
微生怀鹤：(一身血回来)
冬己：不二？哥们你怎么还没死？
微生怀鹤：……妹妹很希望我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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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三卷·相逢又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