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了雨。
不是突然下的。从早上就开始阴着，云压得很低。
尹望在办公室改方案时往窗外看过两次，第一次云是浅灰色的，第二次已经暗下来了。
他保存文件，关电脑，收拾东西。同事问他带伞没有，他说带了。
他其实没带。
那把深蓝色的伞放在家里。启明搬来时带来的那把，后来一直收在玄关的鞋柜旁边。
他早上出门时看了一眼，没有拿。
走出写字楼时雨已经下大了。细细密密的，站一会儿衣服就会湿透。
他站在门廊底下，看着雨。手机在口袋里，没有拿出来。
然后他看见马路对面有一个人。
深色外套，撑着一把浅灰色的伞。伞很大，伞面撑开来像一朵灰色的云。
那个人站在路灯底下，伞微微倾斜。看见尹望站在门廊底下，他抬起手，指了一下伞。
启明。
尹望穿过马路。雨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走到启明面前时脸上挂着水珠，凉凉的。
“你怎么来了。”他说。
启明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浅灰色的伞面移过来，挡住了他头顶的雨。
“下雨了。”
“我知道下雨了。”
“你没带伞。”
尹望看着他。启明的睫毛上也挂着水珠，在这里站了一会儿了。
肩膀上的深色外套颜色更深了一块，是雨从伞边缘飘进来打湿的。
“你怎么知道我没带。”尹望说。
启明没有回答。他把伞柄递过来，尹望接住。两个人的手指碰在一起，启明的手指是凉的。
“你撑。”启明说。
“你呢。”
“我不用。”
尹望把伞撑在两个人中间。伞很大，遮住两个人绰绰有余。
他往启明那边偏了偏，启明往前进了一步。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隔着两层外套。
尹望能感觉到启明手臂的温度，比他的低一点，凉凉的。
他们沿着街道往前走。雨打在伞面上，声音闷闷的。
树的叶子被雨打湿了，颜色变深，风一吹就落下来几片，贴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没有人说话。
走到便利店门口时，尹望停了一下。
不是他想停。是启明的脚步慢了。很轻的，像被什么拉住。尹望跟着慢下来。
“怎么了。”他说。
启明看着便利店门口。雨从屋檐边缘淌下来，织成一道水帘。
门口空空的，没有人。只有一只便利店的红蓝白招牌灯在雨里亮着，光被水汽晕成模糊的一团。
“没什么。”启明说。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尹望跟上去。
但刚才那一瞬间启明眼睛里面的东西他看见了。不是在看便利店。
是在看一个不存在的人。或者说，一个曾经存在过的人。
尹望握着伞柄的手收紧了一下。
他没有问。
他们继续走。雨打在伞面上，闷闷的。走到地铁站口时停下来。和第一次一样，和每一次一样。
“明天见。”启明说。
他转身走进雨里。深色外套很快被淋透了，贴在身上。他没有回头。
尹望撑着那把浅灰色的伞站在地铁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进雨幕里。
路灯的光把雨丝切成无数条细细的亮线，启明的轮廓在其中一浮一沉。
胸口那个位置酸得厉害。
他想起刚才启明看便利店门口的眼神。那不是一个空的眼神。
是在看什么。在看很久以前，某个下雨天，有一个人缩在那片屋檐底下躲雨。深色外套，帽子拉起来盖住头。
那个人后来走进雨里，淋透了，第二天没有来咖啡馆。
第三天来了，坐在对面，问了很多问题。那个人是他自己。
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尹望。启明那时候撑着伞，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个人跑进雨里。和他此刻撑着伞站在地铁口，看着启明走进雨里，一模一样。
他握着伞柄。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在手柄处汇成一滴，落在虎口上。凉的。
他转身走下地铁站。
第二天那个尹望没有来咖啡馆。
尹望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热的，后来凉了。
杯沿干干净净，他没有敲。门口每进来一个人他就抬头看一眼。
六点过了。七点过了。八点。
服务员过来问还要不要续杯，他说不用。咖啡馆里只剩他一个客人。
雨停了，窗外的路面湿漉漉的，反射着路灯的光。
九点。他站起来，把凉透的咖啡喝完。杯底残留的一点咖啡沿着杯壁慢慢滑下来。他把杯子放下，推开门。
街上很安静。刚下过雨的空气凉凉的，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贴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他走过便利店，走过地铁站入口。台阶上积着一小汪雨水，反射着路灯的光。
第三天那个尹望来了。
推门时风铃响了一声。尹望抬起头。
那个尹望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深色外套，头发洗过了，蓬松的。
眼睛底下有一点青。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尹望对面坐下。
服务员走过来。他点了一杯拿铁。等咖啡的时候他没有看尹望，看着窗外。手指在桌沿上没有敲。
咖啡端上来。他端起来喝了一口，上唇沾了奶泡，用拇指擦掉。放下杯子。然后才转过来看着尹望。
“下雨那天，”他说，“你一个人来的？”
尹望看着他。
“嗯。”
“我好像在便利店门口看见你了。”
尹望端起美式喝了一口。凉的，苦味从舌尖漫到舌根。他放下杯子。
“你看见什么了。”他说。
那个尹望皱了皱眉。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出现，又平了。
“看见你撑着伞。旁边好像还有一个人。但雨太大了，看不清楚。”他停了一下。“也可能是我看错了。”
尹望没有说话。
那个尹望把拿铁端起来喝了一口。奶泡沾了上唇，他用拇指擦掉。放下杯子时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我这两天一直在想，”他说，“你是不是一个人来的。”
“为什么想这个。”
“不知道。”他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就是觉得，你旁边应该还有一个人。站在伞底下，和你一起看我。”
窗外的路灯闪了一下，又亮起来。
“但我回头去看的时候，只有你一个人。”他说。
尹望握着杯子的手收紧了。
“你希望有那个人吗。”他说。
那个尹望抬起头看他。眼睛里面的光晃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但如果真的有，那个人一定认识我很久了。和你一样久。”
尹望没有说话。
那个尹望把拿铁喝完，杯底留下一圈很淡的奶渍。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然后站起来。
“明天见。”他说。
他转身往门口走。风铃响了一声。推开门，外面的夜风涌进来。
他的背影走进路灯的光里，深色外套被风吹起一个角。
尹望坐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走远。
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两下。
然后也站起来，推开门，走进同一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