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尹望去了咖啡馆。
推开门时风铃响了一声。他往靠窗的位置看,那个尹望已经坐在那里了。
不是靠窗的位子,是靠门边的,昨天他坐的那个位置旁边。面前放着一杯咖啡,看杯子的颜色是拿铁。没有喝,杯沿干干净净。
尹望走过去。那个尹望抬起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点不确定。像在确认是不是昨天那个人。
“你来了。”那个尹望说。
“嗯。”
尹望在他对面坐下。服务员走过来,他点了一杯美式,不放糖。
那个尹望听着,手指在桌沿上动了动。
“你每天都喝这个。”那个尹望说。
“习惯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尹望没有回答。他看着对面这张脸。自己的脸。今天那道唇上的裂口好了,大概涂了润唇膏。头发洗过,比昨天蓬松一点。
穿着浅灰色的卫衣,领口洗得有些发白。
“你看什么。”那个尹望说。
“没什么。”
“昨天你也这样看我。”
尹望把目光移开,落在自己面前那杯美式上。冒着热气,杯沿干干净净。
他的手指动了动,没有敲。
“你说我们认识很久了,”那个尹望说,“到底多久。”
“很久。”
“很久是多久。”
尹望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烫的,舌尖被烫了一下。他把杯子放下。
“久到你不记得了。”
那个尹望皱了皱眉。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又出现了,很快就平了。
他把面前的拿铁端起来喝了一口,上唇沾了一点奶泡。他用拇指擦掉。
尹望看着这个动作。
和他自己一模一样。喝拿铁时总是沾到上唇,总是用拇指擦掉。启明在日记里写过。
“嘴角沾了奶泡,用拇指擦掉了。我没说。但看见了。”
“你昨天说,”那个尹望放下杯子,“我以后会知道的。”
“嗯。”
“以后是多久。”
“等你走到那一步。”
“哪一步。”
尹望看着他。自己的眼睛,自己的眉毛,自己的鼻梁。什么都不知道的眼神。干净的,像一张白纸。
“走到你不得不知道的时候。”尹望说。
那个尹望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动了动。没有敲,只是动了动。然后抬起头。
“你这人说话真的很奇怪。”
尹望笑了一下。很轻的,嘴角弯了弯。
“你笑什么。”
“没什么。”
“又没什么。”
尹望把美式端起来喝了一口。
不那么烫了,苦的,没放糖。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两下。那个尹望盯着他的手。
“你那个动作。”
“怎么了。”
“昨天也这样。敲两下。”
尹望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搭在杯沿上,刚刚敲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轻微的触感。
“习惯了。”他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记得了。”
那个尹望没有再问。他把自己的拿铁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桌沿上动了动,抬起来,又放下去。
尹望看着那只手。自己的手。没有旧疤,干干净净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那只手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然后又是一下。
尹望抬起头看那个尹望的脸。那个人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眉头微微皱着,像不明白自己的手为什么在动。
“你学得很快。”尹望说。
那个尹望抬起头,“什么。”
“敲杯沿。你才看我做了两次。”
那个尹望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我没注意。”
“嗯。”
“真的没注意。”
“我知道。”
尹望端起美式又喝了一口。苦味在舌根散开,很熟悉的味道。
他放下杯子时,看见那个尹望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隔着一层布料,很轻的,像在敲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过来,落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那个尹望的拿铁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奶膜。
他没有再喝,只是坐在那里,偶尔抬头看尹望一眼,又低下头。
尹望也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手指在杯沿上敲着,看着窗外。
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晃。阳光从叶子的缝隙漏下来,在地面上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
“你明天还来吗。”那个尹望忽然说。
尹望转回头看他。
“来。”
那个尹望点了点头,把面前的杯子往前推了推,又拉回来。
“那我明天也来。”
“好。”
“不是因为你。”那个尹望补了一句。“我本来每天就路过这里。”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尹望看着他。自己的眼睛,里面有一点逞强,有一点不确定,还有很多很多的好奇。
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好奇。
像刚睁开眼睛的小动物,对所有靠近的东西都想碰一碰。
“你每天下班走这条路,”尹望说,“周三固定加班,周四有时候也加。不加班的时候六点左右到这里,点一杯拿铁,坐半个小时。加班的时候来得晚,坐到咖啡馆关门。”
那个尹望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你怎么知道。”
“猜的。”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那个尹望盯着他。眉头皱着,嘴唇抿得很紧。手指在桌上按着,指尖微微发白。
“你到底是谁。”
尹望没有回答。他把最后一口美式喝完,放下杯子。杯底残留的一点咖啡沿着杯壁慢慢滑下来。
“我叫启明。”他说。“启明星的启,明天的明。”
“你说过了。”
“嗯。”
“你只会说这个吗。”
尹望站起来。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个尹望。
自己的脸仰起来看着他,眼睛里有很多问题,一个都没问出来。
“明天见。”尹望说。
他转身往门口走。风铃在头顶响了一声。推开门,外面的阳光落下来,暖的,铺在脸上。
他沿着街道往前走,走过梧桐树,走过便利店,走过地铁站入口。
台阶上那个拉二胡的老人今天不在,空空的台阶上落了几片梧桐叶。
他没有回头。
走到路口时他停下来等红灯。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叠收据。
厚厚的一叠,折得很整齐。第一天到第七天。
启明,你在哪里。我在找你。你在哪里。我找不到你。找到了。
红灯变绿。他穿过马路。
回到公寓时天还亮着。他推开门,玄关的光线很暗。他走进去,没有开灯,在那把折叠椅上坐下来。
窗外的阳光从侧面照进来,落在他膝盖上。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启明的手。骨节分明,无名指第二节那道旧疤在阳光里很淡。
他想起那个尹望今天敲杯沿的动作。第一次,很轻的,不确定的。
敲了一下,停住,又敲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说“我没注意”。
他学得很快。当初尹望自己学这个动作时,花了多久。
在寻找启明的那七天里,他每天坐在那个位置,模仿启明的动作。敲杯沿,点美式,看门口。敲了很多天,敲成了习惯。
但这个尹望只看了两次就会了。
尹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皮后面是那个尹望的脸。自己的脸。
眉头皱着,嘴唇抿紧,眼睛里有很多问题。你到底是谁。你只会说这个吗。
他睁开眼睛。
窗外的阳光已经移到地板上了,长长的一条,从墙角延伸到茶几腿旁边。他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
端着杯子站在窗边,看外面的街道。咖啡馆的招牌还没亮,天还太早了。
靠窗那个位置空着,从这么远看过去,像一个小小的、安静的方格。
明天那个尹望会坐在那里。等他推门进去。等他坐下来,点一杯美式不放糖。等他说话。
他喝了一口水。凉的。
他把杯子放在窗台上,转身走回卧室。
那本日记本放在枕头旁边,深蓝色封皮,边角磨得发白。他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
“去找他。”
“找到了。”两行字,铅笔写的,很轻。他拿起铅笔,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他开始敲杯沿了。”
写完他看着这行字。铅笔芯在纸上留下的痕迹很浅,和上面两行一样。
他把日记本合上,放回枕头旁边。
然后他躺下来。天花板上有一小块光斑,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他盯着那块光斑,手指在被子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那个尹望今天敲杯沿的样子又浮上来。第一次,小心翼翼的,不确定的。敲完还把手藏到膝盖上。
他笑了一下。很轻的,嘴角弯了弯。
然后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