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居这件事,是尹望先提的。
那天傍晚他们从咖啡馆出来,沿着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路往地铁站走。
尹望走得很慢,手里拎着公文包,包带子在指头上绕了两圈。启明走在他旁边,隔着半个肩膀的距离。
“你住的地方离咖啡馆远吗。”尹望说。
“不远。”
“不远是多远。”
启明说了个大概的方向。尹望听完没有接话,走了几步,包带子又从指头上绕了一圈。
“我那边离你公司更近。”尹望说。
启明没有接话。
“走路十分钟就到了。”尹望说。
“嗯。”
“你每天不用坐那么久的车。”
启明看着前面的路。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人行道上,风吹过来,影子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晃晃荡荡的。
“你在想什么。”尹望说。
“没什么。”
“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都在想。”
启明转过头看他。
尹望没有看他,低着头,包带子在指头上绕了第三圈。路灯亮起来,光落在他发顶上,把几根翘起来的头发照得很清楚。
“好。”启明说。
尹望的脚步停了一下。很短的一瞬,然后继续走。
“明天搬。”他说。
搬家那天下着小雨。
启明的东西很少,两个纸箱,一个行李箱,一个帆布袋。
尹望站在公寓楼下撑着那把浅灰色的伞等他。启明从出租车上往下搬东西时,尹望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自己的肩膀露在外面。
“我来拿一个。”尹望说。
“不重。”
“你那把伞还在我那里。”
“嗯。”
“深蓝色的那把。”
启明抱着纸箱往楼里走。雨从伞边缘飘进来,落在纸箱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点。
“那把伞你用了很久。”尹望说。
“嗯。”
“以后用这把。”
他把浅灰色的伞往启明那边又偏了偏。启明低头看了看伞柄,又看了看尹望。
尹望的肩膀湿了一块,衬衫贴在皮肤上,颜色变深了。
启明没有说话,抱着纸箱走进了楼里。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客厅窗户朝南,能看见街对面那家咖啡馆的招牌。
尹望把靠窗的位置收拾出来,放了启明那把深蓝色布面的折叠椅。
“你坐这里。”他说。
启明走过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窗外是那家咖啡馆,靠窗那个位置空着,从这么远看过去像一个小小的方格。
他以前每天坐在那里,等一个人推门进来。
现在他坐在这里,那个人就在他身后,在厨房里烧水,水壶发出很轻的呜呜声。
“启明。”尹望在厨房里叫他。
“嗯。”
“茶叶放哪里。”
“左边第二个柜子。”
尹望打开柜门,拿出茶叶罐。水烧开了,他把热水冲进茶壶里,蒸汽升起来模糊了那扇小窗。他端着茶壶走出来,在启明对面坐下。
茶几还没到,茶壶放在搬家用的大纸箱上。
“你以前每天坐在那里,”尹望往窗外看了一眼,“现在坐这里。”
“嗯。”
“有什么不一样。”
启明端起茶杯。烫的,他吹了吹。
“这里能听见你在厨房烧水。”他说。
尹望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茶太烫了,他喝了一口被烫到舌尖,吸了一口气。
“慢点。”启明说。
“你怎么不早说。”
“你自己倒的。”
尹望看了他一眼。启明端着茶杯,嘴角有一点很轻的弧度。
不是笑,是比笑更轻的东西。尹望把茶杯放下,手指在纸箱边缘敲了两下。
“你那个动作,”启明说,“学会了。”
尹望低头看自己的手,“什么时候会的。”
“不记得了。”
“跟你学的。”
“嗯。”
尹望又敲了两下,然后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窗外的雨停了,路面湿漉漉的反射着路灯的光。咖啡馆的招牌亮着暖黄色。
那把折叠椅对着窗口,像一个安静的位置。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客厅地板上吃外卖。茶几还没到,外卖盒子放在纸箱上。
启明吃得很慢,筷子夹起来停一下,再放进嘴里。尹望看着他吃。
“不好吃?”尹望说。
“好吃。”
“那你吃这么慢。”
启明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吃快了就吃完了。”
尹望愣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的外卖盒子往启明那边推了推,“还有。”
“你的。”
“吃不完。”
启明看了看他,没有推辞,从里面夹了一块肉。吃的时候还是慢。
吃完后启明去洗碗。厨房很小,一个人转身刚好,两个人就挤了。
尹望靠在门框上,看着启明的背影。水声哗哗的,蒸汽升起来,启明的袖子卷到手腕以上,手指上沾着洗洁精的泡沫。
动作很慢,一个碗冲很久,冲干净了还要举起来对着光看一看。
“你洗碗比我仔细。”尹望说。
“怕洗不干净。”
“洗不干净明天再洗。”
启明没有接话。他把最后一个碗扣在沥水架上,关了水龙头。
转过身时手指上还带着水珠,凉的。
尹望伸手握住那只手。启明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没有抽走。
“凉。”启明说。
“捂捂就热了。”
启明站在那里让他握着。厨房的灯很暖,照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影子。
过了一会儿,尹望感觉到那只手慢慢收拢了,扣住了他的手指。
无名指第二节那道旧疤贴着他的掌心,很浅,几乎感觉不到。
那天晚上尹望躺在床上,启明在右边。窗帘拉严了,只有最下面透进来一线路灯光。
房间里很暗,也很安静。
“启明。”尹望说。
“嗯。”
“你以前也这样等过别人吗。”
黑暗中启明的呼吸声停了一下,很短的一瞬。
“没有。”
“那为什么等我。”
启明没有说话。被子下面,尹望的手碰到了启明的手指。
凉的,刚洗过碗的那种凉还没有完全散掉。他把那只手握住了。启明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扣住了他的。
“因为你会来。”启明说。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尹望握着那只手。拇指贴着无名指第二节那道旧疤。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他说。
“我知道。”
“万一我不来呢。”
“你会来的。”
“你这么确定。”
启明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对着尹望。路灯光从窗帘最下面透进来,很暗很暗的一条线。启明的眼睛在那条光里亮了一下。
“你每天都来咖啡馆,”他说,“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你问我叫什么名字,问我等了多久,问我敲杯沿是什么意思。你每天都问不一样的问题,但每天都会来。”
他停了一下。
“从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你以后每天都会来。”
尹望在黑暗里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很薄很薄,像清晨太阳出来之前天边那一小片白。
“那你呢,”尹望说,“你什么时候知道自己会等的。”
“很久以前。”
“又是很久以前。”
“嗯。”
尹望没有追问。他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点。启明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变暖了。
“启明。”他说。
“嗯。”
“以后不用等了。”
被子下面,启明的手指轻轻收拢了一下。
“我已经到了。”尹望说。
启明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把头低下来,额头抵在尹望的肩膀上。
呼吸很轻,隔着睡衣的布料,温热的。尹望抬起另一只手放在启明后脑勺上,头发很软,发尾有一点长,盖住了后颈。
他们就那样躺着。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橘黄色的从这头延伸到那头。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
白天尹望上班,启明在家。下班回来时,启明通常坐在客厅那把折叠椅上看书。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落过来。那道目光每次都一样重,没有因为每天见面就变轻。
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咖啡。杯沿干干净净。
尹望走过去把那杯凉咖啡端走,换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启明看了看温水,又看了看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有一天晚上打雷了。
尹望怕打雷。不是怕声音大,是怕那种突然炸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感觉。
他躺在床上,窗帘被闪电照亮一下又暗下去。雷声隔了几秒滚过来,闷闷的,从很远的地方碾过。
他翻身,再翻身。
启明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捂住了他的耳朵。
不是突然的。是提前的。闪电刚亮起来,雷声还没到,那只手已经贴上了他的耳廓。
暖的,有一点薄茧,把外面的声音隔开了。
雷声滚过去。闷闷的,被手掌隔成了一层很远很远的震动。
尹望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窗帘被闪电照亮一下又暗下去。他慢慢伸出手覆在启明的手背上。
那只手很暖。
“你怎么知道我怕打雷。”尹望说。声音被手掌隔着,闷闷的。
启明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尹望的耳朵上轻轻动了一下,然后继续捂着。
尹望没有再问。
他闭上眼睛。雷声又响了,隔着那只手变得很远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握着启明的手背,拇指贴着无名指第二节那道旧疤。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
第二天醒来时启明还在睡。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收回去了,搭在枕头上,手指微微蜷着。尹望侧过身看了他很久。
睡着时的表情和醒着时不一样,醒着时眼睛里面总有些什么东西在晃,睡着时那些东西沉下去了,整张脸很安静。
尹望伸手碰了碰他的睫毛。很轻。启明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醒。
他收回手。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枕头上。启明的头发被照亮了几根,浅浅的褐色。
那天是周末。尹望不用上班。他起床做了早餐,煎蛋和吐司。启明醒来时他已经把盘子端到茶几上了。
“你做的?”启明站在卧室门口,头发翘着。
“嗯。”
启明走过来在茶几旁边坐下。看了看盘子里的煎蛋,又看了看尹望。
“怎么了。”尹望说。
“你会做饭。”
“煎蛋谁不会。”
启明没有接话。他拿起筷子夹起煎蛋咬了一口。溏心的,边缘有一点焦。
“好吃。”他说。
尹望低下头吃自己那份。耳朵有一点热。
吃完后启明去洗碗。尹望坐在那把折叠椅上看窗外。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在风里轻轻晃。
咖啡馆的招牌白天不亮灯,灰扑扑的,和晚上完全不一样。
他想起很久以前。
其实也没多久。连续七天,每天下午四点左右推开那扇门,风铃响一声。
靠窗位置坐着一个人,面前放一杯凉透的咖啡,手指在杯沿上敲着。
他走进去,那个人抬起头,目光粘上来。他那时候觉得后背发麻。
现在那个人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
“启明。”他说。
水声停了。启明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叫你一下。”
启明看了他一眼,转回去继续洗碗。水声又响起来。
尹望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尹望拿着遥控器按了一圈,最后停在一个放老电影的频道。
黑白片,台词很少,背景音乐断断续续的。
启明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放着一本书,没有在看。电视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
“启明。”尹望说。
“嗯。”
“你以前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坐在这里。”
启明的手指在书封面上动了一下。
“想过。”他说。
“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很久以前。”
尹望转过头看他。电视的光在启明侧脸上画了一道忽明忽暗的线。
“那时候想的是什么。”尹望说。
启明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电视,但眼睛里没有电视的光。
“想有一天不用再等了,”他说,“等的人已经在了。坐在旁边,看电视,问我想什么。”
尹望没有说话。
“就这些。”启明说。
电视里黑白的光一闪一闪的。尹望把手伸过去,覆在启明的手背上。启明的手指翻过来,扣住了他的。
“现在呢。”尹望说。
启明转过头看他。眼睛里面的光很薄很薄。
“现在不用想了。”他说。
尹望握紧那只手。无名指第二节那道旧疤贴着他的掌心。
“以后也不用了。”他说。
启明没有回答。他把头靠在尹望肩膀上。电视里的黑白片还在放,台词很少,背景音乐断断续续的。
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和电视的光混在一起,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
那之后又过了很多天。
具体多少天,尹望没有数。日子很安静,像水一样流过去。
白天上班,下班回家,启明坐在那把折叠椅上看书。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咖啡。他走过去换一杯温水。启明端起来喝一口,眼睛里面的光晃一晃。
那天尹望加班。
启明一个人在家。那把深蓝色布面的折叠椅靠在窗边,他坐在上面,手里拿着那本天文学科普书。
翻到金星那一页,页角那张很小的图,一颗星在黎明前的天际亮着。
旁边一行铅笔写的字,很轻,“黑暗与光明的交界。”
他看了很久。
窗外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一排,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在风里晃。
对面那家咖啡馆的招牌亮着暖黄色的光。
靠窗那个位置空着,从这么远看过去像一个小小的方格。
他以前每天坐在那里等一个人推门进来。现在他坐在这里等那个人回家。
茶几上放着一杯咖啡。凉透了,杯沿干干净净。他没有喝。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启明抬起头。
门开了,尹望走进来。公文包拎在手里,深色外套的领口翻得很整齐。
他关上门,换了拖鞋,把公文包放在鞋柜旁边。和每一天一样。
“回来了。”启明说。
尹望没有回答。
他走到客厅中间站住了。没有往沙发那边走,没有往厨房那边走。
就站在客厅中间,手垂在身体两侧。启明看着他。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尹望的脸被照得很清楚。
眉毛,眼睛,鼻梁,嘴唇。
左边眉毛尾端那颗很小的痣,右边眼角那道很浅的旧痕。和每天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和每天晚上回来时一模一样。
但有什么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