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郎君听卢寻滨答应嫣红的要求,神情一瞬间变得茫然无措,脸色慢慢涨红,直到满脸通红,再是青紫交加,他不可置信地发出一声“哈?”。
然后半响没开口,突然冲他作一下揖,牙关里憋出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的一句话:“了不起!你了不起!我输了!你既答应要以昏礼迎她进门,在座诸位都听到了。今日要不是我,你们也不能有情人终成眷属,总得请我杯喜酒吧?”
卢寻滨转头对着他道:“我既然承诺,必定履行,明日黄昏时分我派喜轿来接嫣红。今日你行事张狂,得罪了我这几位朋友,我想他们也不愿在喜宴上见你,就不邀阁下共饮了。”字字掷地有声。
秦郎君不怒反笑道:“好!你能说到做到就好,我也不稀罕你的喜酒。”说罢,仰头长笑,大步走到门口,如他一开始风风火火进来那般,“唰”一声把门拉开。门口趴在门上偷听的人不防他突然直直立在眼前,吓得身体哆嗦,不着力地左右摇摆。
秦郎君伸手将面前的人一推,他们如层层搭起的花瓶,一个接一个圆碌碌倒落在地。
他毫不在意地从地上的人的身上跨过,大步流星地走了。
闹剧结束了,赵维希一行人却没有露出开心的姿态,个个五官扭曲,皱纹像被打散的蛛网错落分布在脸上,头发好似披上一层白霜,统统一副仇大苦深的神情,今晚这出闹剧真是活脱脱让他们多添了几年岁数。
一想到接下来真正的麻烦,众人都痛恨自己今晚贪杯,非要来逍遥阁,额头的青筋一抽一抽地疼啊。
逍遥阁的人还留在包厢里,他们早已意识不对劲,一声不敢吭,把自己想成是画,是桌,是物件,喘出的气都得捏着放,才不会让贵客想起他们以致来找麻烦。
但他们的侥幸心理还是被杨卫打破了,杨卫像被人砸了一锤,大梦初醒般反应过来,指着那帮人站的地方,呵斥道:“还呆在这呢,热闹还看不够,要不要我给你们上盘瓜子?赶紧给我出去!”
花姑讪笑地双手握拳,一边赔罪一边领着他们鬼鬼祟祟,飞快地走出去。
嫣红含情脉脉地看了卢寻滨一眼,然后低眉顺眼地跟在最后一名艺伎身后出去。
花姑把门关上,他们还能听见外头她尖细的声音在喊,“各位贵客回去吧,没事了没事了.......都结束了,哪还有什么热闹。”
卢寻滨等人返回原位坐下,除了卢寻滨,其他人比起刚刚的放浪形骸,现在如斗败的公鸡,鸡冠都挺不直了。
但他还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其他人看得牙酸,这人不知风雨欲来吗?今晚的事要是传出去被他夫人知道,在场的都逃脱不了干系。
那可是圣上亲封的安平公主,当朝左相崔舒望的女儿。
她要是跟左相告状,到时他们就得跟着卢寻滨一块被怪罪,最怕的是,崔舒望给他们仕途使点绊子,那他们就晋升无望了。
赵维希的神情是最萎靡不振的,连续两日都是以他的名义宴请,将来他夫人要算帐找的第一个就是他。
卢寻滨还有闲情逸致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啜饮一口,还咂着嘴品味。
四人暗自使眼色,蒋长承捻着胡子问:“止衿,明日你当真要以昏礼迎嫣红进门吗?”
卢寻滨镇定地看他,丢出两个字:“当然。”
杨卫急切地接话:“那你家夫人能同意?”
卢寻滨又把目光收回,移到他身上,挑眉道:“当然······”众人正要张口,被他三个字又噎了回去。“不同意。”
“我当年求娶殿下时,向她许过誓言:此生不纳妾,终生无庶子,一生爱护殿下,陪伴在侧。若违此誓,将在世人面前行三跪九叩大礼以求原谅。”烛火照在他的脸上,他说这话时端坐着,两手整齐放置在食床上,表情认真,倒真显出一副痴情种的样子。
但他在前一刻才对另一个女人承诺要以昏礼娶她。
朱华先沉不住气,踱步到他面前,焦急地问:“那你刚刚还答应她。止衿,你要做甚?”
众人齐齐等他回复。
“所以明日昏礼不能让我府上知道,只能在外面办。”他停顿一下接着说“我有个宅子,明日黄昏派人接她进去成婚,至于宴席,辛苦各位同僚出面了。”
众人听他这样说,脸上一派犹豫纠结,蒋长承讪笑着说:“止衿,我明日家中有事,恐无法出席。”
杨卫朱华连忙附声:“止衿,我衙内还有些公文未批阅,明晚要批阅完成。”“是啊是啊,公文积攒甚多,要尽快看完。”
赵维希见他们找好借口,赶忙道:“止衿,我已经连续举办两日宴席,家中妻妾子女思念已久,明日实在不便出席。”
卢寻滨见他们一个个推脱的样子,云淡风轻说:“今晚我的承诺各位都听到了,如果明日没有昏礼,没有宾客,那嫣红不满意闹出来,被我府上知道,再传到我岳丈大人耳朵里,那卢某也只能把这两日的前因后果都跟他一一解释。”
众人一听此话,扁着嘴,纷纷露出一副食不下咽的苦涩模样,这卢寻滨原来在这等着他们,事情暴露他去向公主和左相解释,那背地里也不知怎么编排他们,万一将责任全推到他们头上,那他们岂不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赵维希很快反应过来,打着圆场道:“止衿,虽然近期公务繁多,可明日是你大喜之日,你既然相邀,我们当然得去。”
另外三人应和:“止矜,我们都会出席的。”“是啊是啊。”“还是要去祝贺你的。”
杨卫迟疑地接话:“但我们这几人同去,恐此事暴露,得寻个名头。”
卢寻滨听他们改变主意,和和气气道:“辛苦各位同僚明日帮忙遮掩一二。只要明日能隐瞒,接下来就与各位同僚无关了。”他站起来冲他们作揖,然后撩了下衣摆,往外走去。
朱华拦他,不解地问:“止衿你要去哪?”
卢寻滨头也没回,说:“我去找嫣红商讨明日事宜。”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
其他人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后,不知是谁低声嘟囔一句:“色令智昏!”响起一声应和“还是状元呢,枉读圣贤书。”
偷偷埋怨完,众人还得商量如何收拾这个烂摊子。
她们明明只是来花天酒地的,怎么就卷入一场别人的家务事,还变成同流合污了,而且其中一方还是得罪不起的狠角色。
最气人的是,当事人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反而丢下他们这些外人在担惊受怕。
杨卫扫视一圈,“各位大人怎么说?明日···真帮他掩护?”
朱华说:“你没听他说,明日替他瞒过去,以后就跟我们无关。为了不得罪崔相和安平公主,我们能怎么办?”
“今日闹得这么热闹,明日嫣红还要出嫁,这里里外外得打点和封口多少人。”杨卫嘲讽地说。
赵维希说:“这两日最重要的是瞒过卢家,逍遥阁这边我会打点花姑,让今晚知道的人都闭嘴。昏礼的一干人等,止衿不便出面,也只能我们来安排了。”
朱华恼火道:“这怎么变成我们给他安排了,他自己倒好,全丢给我们,自己坐拥美人。”
蒋长承安抚:“少说两句吧,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
夏季将临,今日天公作美,太阳亮澄澄高悬西边,又有凉风在这金陵城里来回穿梭追逐。道边两侧树枝上的花香随风飞舞,随意播撒在行人的鼻尖。
嫣红对镜打扮完毕,镜中倒映出一张清丽温柔的脸,红妆使她有了几分娇艳,只是面无表情,眼神冷淡,破坏了娇柔的气质。一只素手拿过桌子上一把团扇,挡住了她的下半张脸,她站起来,掸掸身上的红衣,目光坚定地往外走。
打开门,花姑和卢斯站在门口等她,花姑手里拿着几张贴,来回数着,笑得合不拢嘴。
没防备她突然开门,笑容一时收不回去,僵硬片刻后,马上从自己袖中抽出一个手帕,假模假样地哭叫起来:“嫣红,我的女儿,今天就要出阁了,妈妈舍不得你。”另一只手紧紧捏着贴,生怕掉了。
嫣红没理会妈妈的装模作样,冲卢旭点点头,说:“走吧。”
卢旭也点头示意,说:“轿子已经在后门等着姑娘了。”
逍遥阁此时已经有些心急的客人陆续进来占个好位置了,一楼的乐伎舞伎即将登场,窸窸窣窣的声音陆续传来。
逍遥阁的管事走在前面带路,带他们走的是直通后门这条楼梯,这里没有客人,不明亮不宽敞,阴暗狭窄,跟逍遥阁大堂又宽敞又明亮的,能同时供六个人并排走的楼梯相比,显得有些老旧穷酸,却是嫣红想了多年的梦。
现在不到掌灯的时辰,管事用手扶着栏杆,一步步下得小心,卢斯和嫣红反而没扶。
嫣红熟悉这条楼梯的每一寸,这些年来,她早在背地里,走过几千次,只是最后都在落锁的后门那里又折返回来。
她走到二楼时,有几个姑娘站在楼梯口边的通道等着她。领头的人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包袱。
看到她,她们脸上都挂上了灿烂的笑,冲她招招手,她疑惑地走过去,包袱被递到她手里。
她不明所以,她们齐声道:“这是楼里的姐妹们送给你的资妆。”
她呆愣片刻后就要推脱,被她们几只手搭上来,按耐住了。她们跟她说:“拿着吧,没有多贵重,就当防身。”
嫣红的眼眶弥漫上来一股水意,鼻头也酸涩难忍,眼泪控制不住往下掉。
“谢谢你们,玫瑰,芍药······”
一个姑娘拿着手帕上来擦了擦她的眼泪,“今日是你的大喜日子,要开心,不要哭。”
另一个上来握着她的手,说:“愿你余生顺遂。”
这些姑娘脸上洋溢真心实意祝福她的喜悦。
她冲她们点点头,笑道:“好,你们也要保重,我走了。”
她们对她摆摆手。
在一旁等候的管事和卢旭见她道完别,又接着往下走。
嫣红来到她梦里出现无数次的后门,看着管事摸出一把钥匙,把锁打开,拉开门板,然后退至一边。
嫣红打头健步如飞地走出去。
外面只是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路面铺的石板陈旧破损,遮不住底下的泥泞,一些荒草和野花就顺着石板缝隙伸出。
她一直想知道这道门通向哪里,外面是什么样子,现在她看到了,只是条不干净也不整洁的小土路。
那又怎样,她在这闻到了泥土的芬芳,野花的清香,树干的醇香,没有比这一刻更好的了。
卢斯在她身后,看着她激动地原地转圈将周遭环顾一遍,等她不转了,才上前对她说:“姑娘,轿子在那里。上轿吧。”
她露出一个明媚笑容,迈步来到轿前,还没等喜婆把轿帘掀开,她自己手一掀,整个人快速钻进去。
喜婆呆楞一下,开始呼喊:“新娘上轿,起轿!”
轿夫一行人开始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