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林秀和卢昶端坐在厅堂的正位。
卢寻滨和崔朝婉两人并排站在他们面前,卢寻滨躬身行了一礼,“公事紧急,无法亲身向爹和阿娘说明缘由便启程,劳爹和阿娘为我担心两月,是寻滨的错。”
崔朝婉接上话,“朝婉生病这段时日,有劳阿翁和婆婆担心了,我如今病愈,立刻前来向阿翁婆婆致歉。”
卢昶抚着美须道:“无碍无碍,寻滨公事重要,殿下情有可原,你们现今归家就好。”
“只是你们怎么这么巧今日一起回来?”卢昶疑惑不解地询问他们。
林秀在一旁清清嗓子,“老爷,这或许就是他们夫妇的心有灵犀。寻滨和殿下刚归家,还有一堆公事家事等着他们去料理,我们别耽误他们了。”
他思索片刻后,说:“好罢,那你们去吧。”
他们行了一礼,缓缓退下。
出了卢昶夫妇的院子,崔朝婉就往横迈步,离卢寻滨远点。
被卢寻滨看出她的小心思,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往里一拉,她就像只翻飞的蝴蝶,舞着浅紫的宽袖,翩翩然落在他怀里。
被扣住的手腕挣了挣,那人也不肯松了桎梏,她美目一瞪,“放开。”
卢寻滨嬉皮笑脸道:“观音奴,饶了我吧,为夫知错了。”
“你还敢说,我昨晚······你还非······”崔朝婉凑得更近,压低声音,小声埋怨。
谈话内容涉及闺中秘事,她羞得含糊其辞,偏这人死皮赖脸,好不正经,她气得伸出左手在他腰间轻轻一拧。
正值秋季,里衣外衣层层穿覆,她这一拧只些微夹起腰间虬结分明,块状饱满肌肉上那薄薄的一层皮。
但卢寻滨龇牙咧嘴,仿佛掐住的不是他的肉,而是他的命脉般致命,
她知道他在装,松开手,懒得搭理他。
被他另一只手扣住纤腰,“我扶你回望杏园就走。”他赶在她发怒之前出声安抚。
她美目微转,嫌弃地瞟了他一眼,但到底没继续挣扎。
卢寻滨把她放到望杏园里正居室的坐榻上,就匆匆走了。
她坐在椅上,面前的桌子堆砌满满的账本。
丁香站在一旁,向她汇报这两月店里和庄子里的大小事宜。
“殿下,店里这个月新到的十匹织云纱,我挑了三匹吩咐掌柜摆在店里最显眼的位置,另外七匹按照金陵官职高位排序,给他们家女眷送了一匹。”
听到这里,崔朝婉抬头看了她一眼,眉眼含笑,“这可不是我吩咐你干的活。”
丁香把着账本的手微微下移,恭敬地说:“殿下虽未吩咐,但掌柜来庄子问我主意时,他说之前来的一批贵重稀少布匹,殿下也是先挑了七匹作为礼物送给赴宴的各家女眷。所以奴婢就斗胆做主一回。”
卢寻滨刚回金陵任职盐铁转运副使,他新官上任,她设宴酬宾。
那次琼英宴按金陵官职排位高低,邀了七位夫人。
宴中炊金馔玉,八珍玉食,酒阑人散之际,她吩咐了七名美貌婢女,打扮华丽,手捧一匹散莲锦,款款而来,到各位夫人跟前。
“今日与各位姐姐投缘,这就当个临别礼,各位姐姐收下吧。”
七位夫人推脱一番。
“各位姐姐别嫌我小气才好。这是散莲锦,以其上的大幅莲花图案闻名,贵在每朵莲花形态各异,都是织锦的工匠一朵朵织成,每位工匠手艺喜好各不相同,甚至织锦的心情不同也会影响莲花图案,所以没有完全相同的两匹散莲锦。这在镐京也是一匹难求,我废了好大功夫也才得了八匹。一匹孝敬了我婆婆,剩下的就都拿出来送给各位姐姐了。”
各位夫人一听如此贵重,更加推脱。
崔朝婉再说两番好话,众位夫人才装作推脱不过,勉强收下。
这丁香在没过问她的情况下,就敢自己下这样的决定,真是胆大妄为~
“那你为何还要摆三匹在店里呢?”崔朝婉话音更加轻柔飘忽。
丁香抬起头,直勾勾看着她,“因为我觉得殿下是想卖织云纱,所以奴婢给各位夫人送了之后,就吩咐掌柜把剩下的挂在店里,想买的客人先交定金,下月到货,交了定金的人优先购买。”
“大胆丁香,你可知错?”崔朝婉收敛脸上笑意,神情变得严肃,话音一落,手顺势往桌上一拍。
丁香不防她突然的疾声厉色,全身一颤,俯下身子,“奴婢知错。”
她声音越发严厉,“你错在哪了?”
丁香抬起眼,脸上有了几分疑惑害怕,“奴婢错在自作主张,未请示殿下就私自做主。”
“散莲锦价值昂贵,一匹难求,就算我能从镐京调来,店里能卖,金陵买得起的人也寥寥无几,但织云纱制作工艺较成熟,现在是有价无市,你先送给七位夫人,让她们上身帮我们打响名头,又摆在店里告诉客人织云纱只有我们有。你所做的皆是我先前预想的。”
丁香暗暗松了口气,下一刻心突然又提起来。“ 但是···就算你猜中我心里想法,你猜我会不会喜欢一个能揣摩我心事又会擅自做主的丫鬟呢?”
崔朝婉阴森森的话盘绕在丁香耳边,她是十二岁才卖到卢家为奴的,识得几个字,之前一直跟在夫人身边伺候,因肤色白皙,今年夫人本想把她给大郎君做姨娘。
她心气高,觉得大郎君为人愚笨,配不上她,正巧卢寻滨回金陵上任,她寻了个机会,在崔朝婉面前露了脸,被她要来望杏园伺候,顺理成章地摆脱了做卢兆滨姨娘的命运。
她没想到天助她也,很快她出头的第二个机会就来了,崔朝婉和她的心腹都不在,找了她和另外一个锯嘴葫芦般的丫鬟到宅子里,给她打掩护。
她渴望一举通过这件事能成为崔朝婉的心腹,银环宝环霍嫲嫲的待遇她实在是眼红,除了钱以外还有掌控的权力,崔朝婉是真的愿意放权给她的心腹。
一些小事甚至不用传到崔朝婉的耳朵里,银环宝环就有权处置了。
她也渴望这样的权力,渴望得她太过冒进,以致于忘了最重要的一点,崔朝婉是否愿意接纳她这样一个有野心的人在身边伺候。
很多身处高位的人目无下尘,最好身边的人都愿意装蠢捧着他,他才有指挥,掌控他们的快感。
她跟崔朝婉相处的日子实在太短,不够她摸清楚崔朝婉真实的性格只能贸然行事。
她连忙跪下来,“殿下,奴婢知道错了,求殿下饶我,我愿意为殿下肝脑涂地。”
崔朝婉慢慢说道,“丁香,真心才是最重要的,古往今来,口蜜腹剑的人可太多了。”
“殿下!” 丁香慌乱地膝行几步,离崔朝婉更近,把脸抬起,让她看到她的脸,她眼中的泪。
脑子里拼命地回想有什么能证明自己的真心,“我知道卢家是谁在背后暗暗针对殿下,表面是三娘子不断给你使绊子,实际都是大娘子撺掇的。“她说完后,迫不及待去看崔朝婉。
但崔朝婉并没有因为她的话有所变化,依旧垂着眼,不为所动地盯着自己的玉手,仿佛她现在所说的还比不上她欣赏自己的手更加急迫。
崔朝婉眼都不抬,“这是你的聪明,关你的真心何事。”
丁香身体坍塌,不知要怎么向她展露自己的真心,她突然福至心灵,“殿下,当初你调我进望杏园一事是奴婢故意设计的,是我在走廊两边的廊柱牵了丝线,等着小红撞上,摔碎殿下的点心。我装作路过,扶起小红,替她去厨房拿点心送给殿下,当晚在夫人院子里奴婢被责罚也是故意让殿下看到,就是为了进望杏园。”
崔朝婉终于舍得把眼睛从自己的手上挪开,似笑非笑地俯瞰她。
丁香揪住自己的裙摆,咬着嘴唇,偷偷瞄她一眼后,“夫人想把奴婢送给大郎君作妾,奴婢不愿,奴婢只想攒钱赎身出府,所以才想办法进望杏园。”
“你看不上大郎君,知道大娘子的性子,她身边容不下有野心的人,你又不愿意一辈子在她身后摇尾乞怜,所以你把主意打到我身上,你真的想出府吗?你是想做二郎君的妾。”崔朝婉舍得开口了,但几句话就把她心底真实的想法剖出来。
她哪里会想出府,她爹在她十一岁就病死了,她娘带着她艰苦度日,撑了一年实在撑不下去,她就在街上打听家底殷实的人家,观察一段时间后了解林秀乐于助人,和蔼可亲,她就故意寻个机会在她面前卖惨,让她买下她。
她的卖身钱给她娘撑了三四年,但她娘最后还是被生活磋磨死了,她的家都没了,又怎会想出府。
只是嫌弃大郎君无能和大娘子霸道,怕自己被磋磨,不敢作他妾罢了。
她进望杏园前也心存幻想,二郎君从小就展现出早慧,所以老爷把全部心血投注在他身上,为了聘请名师供他学习,不惜全家一起缩衣节食,甚至克扣两个郎君和小娘子的用度,先紧着二郎君。为了二郎君专心读书,所有影响二郎君学习的人和物都不能在他跟前。
在他院子里,甚至丫鬟小厮都不能打趣玩闹,把自己手头的活干完就得马上出去。老爷严防死守,生怕有人有物耽误他科举,她也没什么机会下手。
但二郎君回金陵时,她惊讶得发现从小只会读书,不近人情,甚至不懂人事的他为人处事竟然变得有人情味。
有权有势的男子都是三妻四妾,崔朝婉又是金枝玉叶,想来司空见惯,要是她能做二郎君的妾,哄骗崔朝婉,掌握一点府中庶务,那她日子就好过了。
但进了望杏园,她才知道她有多天真,二郎君内里的底子没变,只是在镐京的官场浸润几年懂得装模作样罢了。
而他唯一的例外就是崔朝婉,她一举一动都能牵扯他的心,甚至她觉得二郎君心里崔朝婉比自己父母兄弟还重要。
隐约有这个猜测后,她有点恶寒,又很绝望。
前途无望的那段时间她整个人浑浑噩噩,提不起精神,行尸走肉般干活。直到有一天,她意外撞见店里掌柜就店里的事来向银环宝环讨个法子,她们两个人坐在榻上品着茶就把事决定了,甚至没有禀告崔朝婉。
她那时激动的全身颤抖,原来只要成为崔朝婉的心腹也是可以有权利管事的。
从那时起,她的目标就变了,她要想办法接近崔朝婉,成为她最信任的心腹。
“织云纱这件事你办得有功,待会我称十两银子,是赏你的。”她猛一抬头,不敢置信刚刚听到的话,她透过眼里朦胧的泪只看到崔朝婉笑语嫣然的脸。“我身边的大丫鬟名额满了,先提你月钱吧,每个月我私库给你补一两,你跟银环宝环一样是二两银子的月钱,若是办事有功,另外再赏。”
在崔朝婉知道自己的野心和计策之后,她竟然愿意接纳自己。丁香重重磕了个头,把身子伏下,紧贴地板,话里带着泣音,“多谢殿下,多谢殿下,奴婢万死不辞。”
崔朝婉促狭道:“好啦,有赏钱还哭,待会去洗把脸,想想赏钱要怎么花。”
她慢慢把身子立起,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叫嚷声,她抬头一看,原来是银环宝环和霍嬷嬷回来了。
卢旭在城外接应他们的时候,因事态紧急,他们当即决定他们两个先骑马赶回庄子,其他人照旧坐着马车回来。
霍嬷嬷因崔家的事一了结,松懈下来,身子在回金陵的路上感了些风寒,所以卢斯和崔强在他们两个自行骑马赶回时,为了照顾霍嬷嬷,就放缓了马车行进速度,避免太颠簸加重她的病情。
现下终于到家了。
“殿下!”“娘子!”她们三个人头发凌乱,风尘仆仆地冲进来。
“你们终于到了。快去洗漱一番用膳吧,我估摸着你们差不多是这时辰,已经让厨房备好膳食了。”她惊喜地吩咐她们先去休整。
三人一听,心里满满的感动和贴心,自己家娘子已经这么忙了,还记挂着她们三人。
三人行了个礼,道谢后就回房收拾去了。
丁香汇报完,也下去。
半个时辰后,银环宝环霍嬷嬷三人收拾妥当来院中寻她。
她把昨晚的事和丁香的处置简单跟她们说了,
“不知道哪里能寻到厉害的账房先生,我有些账本看不明白,想找人帮我看看?”崔朝婉困惑道。
三人有些疑惑,她摆手让她们三人附耳过来,悄声说了些话。
宝环凑近她耳边,用气音说几句话。崔朝婉惊喜地看着宝环,“你这丫头,竟有这样的主意,那你可有办法找到?”
宝环促狭道,“能找到的人不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你说夫君?”崔朝婉问她,她眨眨眼。
“那你还不快去找卢斯。”宝环得令,转身跑出去。
霍嫲嫲和银环疑惑地看着她们两人的哑谜,“事以密成,等以后事成再告诉你们。”她摇摇头,摆出一副高深摸样,霍嫲嫲和银环装作嫌弃地瞟她一眼。
“对了,银环,待会称十两银子给丁香。”她补充道。
银环应下。
丁香过来拿赏银的时候,银环双手递给她,只是在背对着崔朝婉时,银环面无表情,从上到下将她打量一遍。
她也不怵,任由她打量,还隐含挑衅地跟她对视,但两人在面对崔朝婉时,脸上神情都收敛得一干二净,虚情假意装作彼此欣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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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收拢丁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