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见风使舵

厅堂里,布庄的掌柜站在崔朝婉面前,满面愁容地说,“殿下,小人是来向你请罪的,布庄仓库的屋顶破了个洞,伙计没及时发现补上。昨夜下雨,漏下的雨水把一批丝绸都浸透了。受损的包括我们这个月到的织云纱,一共才到了四十匹,七匹送去各位夫人那里后,只剩三十三匹,我让店里伙计检查了,受损了十四匹,我们承诺交付给上个月交了订金的客人的日期就是明日。”

崔朝婉冷静道,“把预订的客户名单给我瞧瞧。”

掌柜拿出一个小本子双手恭敬地呈上。

崔朝婉翻动几页,“十八位客人,一共订了二十五匹,去除那七匹送出的和十四匹浸湿的,还差六匹。”沉思片刻后,“除了织云纱,店里最贵重的布匹是什么?”

掌柜想想说:“那就是胧烟纱,价值虽比不上织云纱,但胜在此次来的数量较多,足有五十匹。”

“胧烟纱不行,若是春夏,胧烟纱来做披帛和外衫是最好的,可如今天气渐冷,胧烟纱不防风不御寒,用处不大。”崔朝婉摆手拒绝了。

她拿了一支笔,在一张皎洁无瑕的白纸上,抄录了几个名字。“你带上六匹绢,按照我这张纸上的顺序,去拜访各家主人,跟他们说织云纱到货了,但供货商以次充好,我们伙计没检查清楚,让一些次等货掺了进来。我们店不销售次等货,若是他们愿意等,半个月后有一批新的织云纱到库,这两匹绢就是我们耽误贵客时间给他们的歉礼。若是有太过难缠,脾性刁横的,你也不用多说,承诺明日给他的还是照常明日给他。你去拜访下一个人就好。”

掌柜作揖行礼应是,拿好纸就去办。

银环和宝环一齐进来,奉上茶盏。

宝环眼珠流转间道:“殿下,仓库的漏洞早不破,晚不破,偏偏在昨晚,奴婢看有些蹊跷。”

崔朝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后,笑着斜睨她一眼,“哦,那你觉得是谁?”

银环马上接话,“还能有谁,之前布庄可是三娘子管理的,她又一直与殿下不对付,我看就是她赶在我们交付日期前一日故意害我们布庄失信。”

宝环用手杵了杵银环的手臂,“如果是三娘子做的,岂不是太过明显。”

银环声音提高,“那咋了,三娘子挑拨离间,使绊子不都是明着来吗?她以为没人看出来,实际上她做事前恨不得先昭告所有人,坏事还没成功,她小人就得志了。这件事依她的性子也干得出来。”

“有些东西看似是三娘子在管,实际人听不听她的,可不一定。”崔朝婉意味深长地说。

宝环在一旁露出认同的笑容,银环有些疑惑,但思索一会后也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神色。

日头西斜时,门房来望杏园通禀布庄掌柜又来了。

崔朝婉正料理完家事,打算偷会懒静待晚膳,听了消息整衣来到厅堂见掌柜。

一进来就看他一脸难色,面有踌躇不决之意。

崔朝婉抬手示意他请坐,“施掌柜,怎么去了这么久?”

“殿下,小人登门之时遇到些问题,不过幸不辱命,有三家娘子最终同意等半个月。”施掌柜抬手作揖,慢慢说。

她眉头一挑,“是哪三家愿意等?”

“三家分别是皇商薛家,长史杨卫杨大人,别驾朱华朱大人”

那就是李家不愿意给几分薄面,看施掌柜的样子,去赔礼的时候李家主人定是刁难一番,疾言厉色,甚至言行无理,才会让他日已西斜才来回复她。

“李夫人怎么说的?”崔朝婉品了口茶,好整以暇。

施掌柜额头浮现一层冷汗,颗颗粒粒铺满眉上,怕稍一甩动,就将这些水珠串成一列甩了出去。

他有些迟疑,语速放得很慢,轻声说:“殿下,我见到的是李郎君,他说殿下娘家突遭横祸,心情不佳,看走了眼也是情有可原。他还说……”

施掌柜说到这就停顿了,没有继续说。

她扫他一眼,知道真正难听的话他不敢说。“他还说了什么,你但说无妨。”

他紧张的抬眼,越发小声地说,“他说,崔大人现在是益州一个小小的广都县的七品县令,穷山恶水,箪食瓢饮,昔日朱门鼎盛,今日抄家贬谪,如此境地崔大人仍顽强苟活,让人敬佩。但他家定的两匹织云纱急用,无法融通,若是布庄未能及时交付,就别怪他上门讨个说法了。”

“呵!”崔朝婉嘴角轻扯,眉眼火光如炬,喉咙里憋出轻嘲一声。

施掌柜站起,面对她俯身作揖行礼道歉,半响不敢直起腰。

这个李家,不过就是主家有个子弟在右相范子由底下为官,做他门生,受他提拔,他一个李家的旁支就敢在她父亲被贬消息刚传到金陵时,来对她肆意嘲讽,落进下石。

想借她做投名状向范子由表忠心,为自己即将科举的儿子寻个贵人。要知道远水救不了近火,儿子还没入仕,贵人还没攀上,这厮就敢如此猖狂,我偏要他竹篮打水一场空。

崔朝婉想通之后,看施掌柜还保持向她请罪之态,出声让他坐下。

此时施掌柜额头的冷汗已经蔓延全身,甚至领口都被泅湿。

“事情办妥就好,你回去吧。”

“殿下!”崔朝婉被这声有些惊到,疑惑地望过去。

“请殿下给个指示,仓库里被浸湿的织云纱要怎么处置?”

“啊~留一匹下来,其他的明日在店门前架个火盆全烧了吧。”崔朝婉云淡风轻地说,全然不在乎那十四匹织云纱价值不菲。

施掌柜猛一抬头,不可置信地重复一遍,“烧了吗?”

“是,记得要烧的有价值,把我们布庄童叟无欺,白璧无瑕的招牌打响些!”她笃定道。

他想明白了她的意思,双手相握,重重一点头,接着步履坚定地往外走。

宝环站在崔朝婉的旁边,待施掌柜走出后,“娘子,这个李家好生猖狂,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崔家也是这等拜高踩低的小人能出言不逊的吗!”

“稍安勿躁,眼下还轮不到他,且让他再猖狂几日。”她语气幽深道。

宝环向上撇了一眼,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应一声“是”。

这时院里的小厮通禀,二郎君回府了。

崔朝婉冲宝环使个眼色,“摆膳吧。”

宝环福身行了个礼,就下去交代。

她来到食厅,坐在主位上,丫鬟端着食盒来回穿梭摆放碗碟佳肴。

她眼睛飘忽,定在一处不动,整个人显得有些呆楞。

丫鬟们摆好后,站立一旁,等着她发话才可退下。

但她面若冷凝,眼睑半敛,一直没出声。

丫鬟偷偷给宝环使了个眼色。

她正要上前提醒崔朝婉,恰巧卢寻滨大步迈进,直直朝着崔朝婉走来。

她也被这动静拉回了心神,轻声对着一旁的丫鬟吩咐,“下去吧。”

丫鬟们行个礼依次退下了,只留下宝环在旁静候。

他在她身旁坐下,执箸夹起莼花鲙的几片鱼肉放在她面前的小碟上。

她漾开一抹笑,把鱼肉吃尽,接下来他频频往她碟中夹菜,她就负责吃光她碟中的菜肴。

一刻钟后,她冲他露出个皱眉讨饶的委屈样,他知她已吃饱。这下才专心填饱自己肚子,一碗冒尖的白米饭,不过一会,就被他就着桌上的菜肴吃得露底。

等他放下手中的碗筷,在一旁候着的宝环走到门口,吩咐丫鬟进来收拾。

丫鬟拿着空的托盘,将桌上的东西撤下。把桌子腾空后,马上有两个小丫鬟上前奉茶。

卢寻滨摆摆手,丫鬟快速静默得排成一列出去了。

“今天是怎么了,谁惹观音奴生气了?”卢寻滨的话将崔朝婉正要往嘴边送的茶盏突然停顿一下。

也只是一下,她的左手端着茶盏送到嘴边轻抿一口。“不过是今天布庄遇到个刁横无礼的客人,也没什么大事。”

卢寻滨幽幽道,“你只要一生气就不爱吃饭。是何人如此蛮横?”“李家郎君,跟施掌柜说话言语有些不逊,他才不值当我生气呢。”

“宝环,李家是如何出言无状的。”卢寻滨突然转向一旁的宝环质问道。

宝环有些犹豫地看向崔朝婉,他沉声发出一声“嗯?”

宝环低下头,谨慎地说:“李家郎君冲着施掌柜叫嚣,说殿下因崔家突遭大难一时犯错情有可原,嘲讽崔老爷从堂堂左相被贬为七品县令,远赴穷山恶水的广都县上任,这般境地还愿苟活让他敬佩,又说若是殿下不能及时交货,他就要带人来布庄讨个说法。”

“区区竖子,竟敢如此。”卢寻滨阴森森地从牙关挤出几个字。

崔朝婉看他面色铁青,放置桌上的手紧紧握拳,她轻轻安抚道,“崔家的事传到金陵,总有拜高踩低的人会本相毕露,在我预料之内,只要他们能承受得住后果,他们对我的冒犯我自会一笔一笔地讨回。”

卢寻滨知道她不是好性的,愤然作笑,温柔道:“观音奴,让我去办。”

“夫君不必了,用你出马是小题大做,我自有办法收拾他。”她心情转瞬变晴,还有闲情逸致把手放他脸上轻抚调笑。

他握着她手紧紧贴在脸上,外面突然传来小厮的声音。

丫鬟进来禀告,老爷派人来请他们。

两人整衣肃容相伴出发。

来到潜书院,在门口就见里头灯火通明,院里小厮丫鬟多到结伴而站。

他们两人对视一眼,心里明了几分。

踏进厅堂,果不其然卢昶和林秀端坐正中,左侧卢家大郎和三郎相邻而坐,张雨燕和林明露各自坐在她们丈夫外侧。

卢寻滨先作揖,“父亲,阿娘,大哥,三弟。”

崔朝婉随后阖首招呼,“阿翁,婆婆,大哥,大嫂,三弟,弟妹。”

大郎夫妇和三郎夫妇站起与他们行礼。

礼毕坐下,众人静待卢昶讲话。

他轻撩长须,“殿下,崔大人近期可好?”

崔朝婉正张嘴欲答,被卢寻滨抢了先,“父亲,我岳父岳母自是身体康健。”

卢昶皱着眉道:“镐京传来消息,崔大人和崔家发生了变故。”

他淡定道,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态,“父亲,崔家的消息确有其事。我岳丈如今任益州广都县县令,算算日子,还有几日就要到益州了。”

众人张大嘴,震惊不已,撇到他们夫妻二人面容冷酷,纷纷压下自己的小心思。

卢昶皱着眉头,“寻滨,那你作何打算?”

他笑道,“我岳父一家仓促前往辖地赴任,无暇置办行装,我让观音奴置办些御寒衣物和器用给他们送过去。”

卢昶厉声轻斥,“寻滨,你想说的只有这些吗?”

在场众人大气不敢出,齐齐低头盯向自己的膝盖处。

“父亲,官场沉浮属实司空见惯,古往今来为臣者,岂敢说自己一生高枕无忧,官运亨通。从我与观音奴缔结良缘,我们就是荣辱与共,生死同契的夫妻了。”卢寻滨寸步不让,气势逼人,字字掷地有声。

卢昶脸色由红转青,在桌案上的手握成拳头,青筋暴起,还有些轻微的颤。

卢寻滨语气稍缓,“我的开蒙,养正,研经,从师,皆是父亲举阖家之力栽培,托举。父亲应该明白,我入仕至今,靠的是自己谨小慎微,未敢有一步行差踏错。所以不管发生何事,都不会影响我和观音奴。”

卢昶听这番话,面色有些缓和,他乘胜追击,“我还有公文未处理完毕,望父亲海涵,容我和观音奴先行告退。”

卢昶眉头的深锁未松懈,鼻子里重重的哼一声,然后不情愿的阖首。

卢寻滨立即牵上崔朝婉的手,就带着她走出去,将其他人抛诸身后。

回到望杏园的卧房,门刚一关上,崔朝婉就被大力扯进温热的怀抱里。

他的胸膛抵着她的背,便服布料软滑,他胸膛里的阵阵鼓声好似通过相依相贴穿过她的背,传到她的胸膛里,与她的心同步共振。

他的双臂紧紧箍着她,不让她有方寸逃走的机会。“对不起,观音奴,是我让你受委屈了。”

“你字字珠玑,我连一句话都未说,哪有委屈受啊。”崔朝婉明白他的症结,忍俊不禁道,声音温柔,抚慰了他阵阵不安。

他更用力地将头埋进她的脖颈儿,沉闷地说,“不管是谁,都不能委屈你,哪怕是我骨肉至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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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见风使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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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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