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镐京事毕

崔家三房和其家眷都是绫罗绸缎,金银堆里养出来的人,哪懂得平民百姓穷困度日的辛苦。

一伙人对如何购置宅子一无所知,一个卖身为活契的忠心小丫鬟没被带走,因念着霍文音的旧情,还陪伴在她一侧,拿着霍文音的包袱和搀扶她。

她指点了崔家人,在镐京想租房或者买房得去西甲巷找钱大娘,镐京哪里有空置的房子她最清楚,她做人厚道,价格也公道。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发去找钱大娘,找到人后,告之其想看看空置的宅子。

钱大娘看他们身着绫罗,气度非凡,可通身无金银首饰,心下有几分了然,恭恭敬敬道:“郎君,娘子,房子有的是,各位是想租赁还是置产?”

然后一一向他们介绍了不同房子的价钱。

众人听后,暗地使个眼色,崔家三房虽逃脱死罪,可活罪难逃,崔舒望被贬,全部家产被抄,官差放三房的人走出时,每人只允许带两件衣裳,所有值钱物件都不能带。如今众人身无分文,竟只有刚从大理寺被放出的崔舒望身上还保留几样值钱配饰。

崔舒望兄弟三人低头小声地商量:“如今还是分开住吧。”

钱大娘就领他们去看宅子,看了几座,低价的宅子太窄太小他们看不上,最后他们还是选了三座一进的宅子,镐京的宅子寸土寸金,崔舒望将身上的物件拿了一件给钱大娘抵扣,她接过玉佩,仔细检查后,面上带着歉意笑道:“各位郎君,这三座宅子若是买下,至少也要两千两银子,这玉佩至多值一百两······”

崔舒望三兄弟互相对视半响后,看看渐渐变深的天幕,又看向在他们身后站着的女眷和小辈。

崔舒望道:“那就先抵租金吧。”钱大娘笑着招呼,“那好,就先抵三座宅子三月租金,我这就去给各位拿契约。”

崔舒望转头看着两个弟弟,“我明日将剩下的拿去当铺,抵押的钱平分三份,你们一人一份。以后的事再做打算。”两人失落地点点头,便不再言语。

钱大娘刚跟崔家的人签了三份协议,转头就在自己家迎来贵客,崔朝婉和卢寻滨带着霍嬷嬷,宝环和卢斯在等她。

“哟!贵客临门,郎君和夫人想买房吗?”

崔朝婉和卢寻滨从得知崔家判决结果以后,就一直躲在崔家附近,跟着崔家人。

崔朝婉说:“刚刚那些人租的三个宅子,我都要买下。”

钱大娘一看如此大手笔,喜形于色,“夫人,我去给你和房主说道说道,那三家人我让他们另外找,屋子给你腾出来。”

“不,房子我买下,他们照住,地契给我。”崔朝婉摆手制止她。

钱大娘有些不解,但还是答应下来。他们等了一时辰,钱大娘就把房契地契和刚刚的租赁文书和租金都给他们拿过来了。

崔朝婉付了钱,蹦蹦跳跳地上了马车就想去找霍文音和崔舒望。

卢寻滨将她拦下,“岳父岳母今天刚出来,背地里一定有很多人在盯着,你现在去太过显眼,等明天我们乔装一遍再去。”

崔朝婉思索片刻便同意了他的想法。

竖日,崔朝婉身着男装,一头青丝用幞头包住,跟卢寻滨二人穿着朴素布衫,在崔家门口叩门。

开门的是她的庶兄崔逢君,认出她来,张大嘴,正要惊呼出声,崔朝婉一把用手捂住他的口鼻,将他用力往里一推。

他被崔朝婉的劲推得整个人往后倒,就在快倒地时,她揪住她的领子给他提起来。

卢寻滨把门关上的功夫,崔逢君整个脸都因憋气泛红得快变紫了。

崔朝婉将手一松,瞪眼警告:“崔逢君,你给我闭嘴。”

然后晾着他径直跑去里间找霍文音和崔舒望。

“阿娘!阿娘!你在里间吗?”崔朝婉一进里间就左右环顾。

崔寄夜和崔逢意闻言先跑出来唤她,“姐姐!姐夫!”

崔朝婉打量了一下他俩,见他们都瘦了一圈,但嗓子洪亮,精神还不错。心不在焉应一声便问,“阿娘呢?”

霍文音和崔舒望其后从内室走出,崔朝婉上前紧紧抱住她,“阿娘~”

霍文音也反手抱回去,“没事了,都没事了。”

崔寄夜和崔逢意两个半大小子看着她们相拥,不由地眼泪汪汪。

崔舒望和卢寻滨找位置坐下,并不惊扰他们。

崔逢君走进来,见里面的情景,轻“嗤”一声。“你们这时机把握的真好,崔家刚脱困,你们就来了。”

卢寻滨转向他,神情严肃,眼神冷厉,不怒自威。

崔舒望训斥,“逢君放肆,没有礼数!”

崔逢君扭曲着脸说:“我无礼,他们但凡甩手掌柜当到底我都不至于如此气愤,可我们家昨天刚被赦免,他们就来了,总不可能一天千里,就从金陵赶到镐京,分明是早就来了,躲在暗处看我们崔家是什么下场,知道没事就敢来认亲了。”

崔朝婉正和霍文音温情闲聊,就听到这阴阳怪气的一通话,松开她立马反击:“我时机把握的当然好,爹和阿娘早就知道我来了镐京,你一无所知,因为你就是个靠不住的废物点心。若是你能顶上什么用崔家也不至于此。我们提前告诉你你只会拖后腿,事后告诉你你也只会泄密。我们为崔家做了什么事你没有资格知道,爹和阿娘知道就行。”

“你......”崔逢君被她一顿数落,气得脸色煞白。

崔舒望怒眉轻斥:“逢君,不可对观音奴和止矜失礼。若是没有他们两个,崔家不会这么轻易被赦免。”

他脸色白了又红,最后一脸铁青,愤愤得躬身作揖,“是逢君莽撞,错怪妹妹和妹夫了。”

卢寻滨嗯一声,算接受他的歉意。

观音奴轻哼一声,走到他面前,嘲笑地看着他,“你的赔礼我受了,还是希望你多把心思放在读书上,别整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话罢,就掉头挽着霍文音的手臂,拉她去一旁讲话。

崔逢君紧咬牙关,瞪她一眼,也寻个位置坐下。

崔朝婉悄悄对霍文音说:“爹何时去益州任职?”

“明日回朝廷交接政务,十日后启程。”霍文音道。

她闻言有些急切,一般政务交接至少一个月,卢寻滨当初只交接了半个月还是因为金陵的原盐铁转运副使突然重症不治,倒在任上,那时卢寻滨因政事有功,又兼是金陵人士,故提拔他为盐铁转运副使,即刻上任。

可崔舒望上任的时间更加急迫,“时间怎么这么赶,阿娘,你们怎么打算的?”

霍文音一手轻抚她的肩膀,安抚道:“毕竟你爹是因罪被贬,自然不与旁人一般。至于去益州的安排,我们昨天安顿下来就问了众人,逢君打算留在镐京继续读功课,参加明年的科举,赵姨娘留在镐京赔他,不跟我们去任上。我和寄夜逢意和李姨娘跟随你爹一起去益州。“

崔朝婉有些讶异地看了崔逢君一眼,“明年的科举,你?”

他的脸涨成猪肝红色,跳起大喊,“我当然要参加明年科举,你以为就你会为家里出力,我当然也可以。”

她斜睨他,“哦~看来经此一事,你也有所长进了,那你在镐京好好读书,我期待你明年蟾宫折桂。”

崔逢君听出她的暗讽,“你······”嘴巴张了几下,最终还是把话咽下去了。

此时丫鬟来通禀午膳已备好,众人移步前去吃饭。

饭毕,崔舒望和霍文音叫住他们夫妻二人来书房内。

四人对坐一时无言。

崔舒望和霍文音对视一眼后,他声音有些小,但书房如此静谧,稍大声的喘息都听得清楚,更何况是说话声,“观音奴,此事你和止矜愿意回来相助,崔家上下都应该感谢你的。······从前的事是我有错,不该那样对你。”

她鼻头酸涩,一向眼高于顶的崔舒望向她坦诚从前的错误,这股酸涩蔓延到眼眉,让眼眶月光白的眼白慢慢染上泣血般的红,她微微抽动鼻子,努力压下眼眶里的眼泪。

喉咙努力空咽几下,压下哽咽。声音平淡地说:“爹,你从前对我所作所为不是你今日有一句有错就能抹平的,从小到大因为我身为女身,你最轻视我。当初选择牺牲我你是何等冠冕堂皇。我回来救崔家是因为我比你强,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家人赴死,所以我赶回来救娘救弟弟救崔家···救你。”

她努力想讲这句话说得平稳,崔舒望向她认错,她将自己的委屈全数向他控诉,这是两年来她在脑海里想了无数次的场景,她的幻想里自己应该是神气且骄傲的。可真正说出口的时候,她的话音越往后染上的泣音越重。过往的一幕幕浮现在她眼前,叫她怎能不恨,拳头握得指甲都快陷入手心,却已经感知不到任何痛意,因为她的全身在不受控地轻微颤抖。

她双手撑着书桌用力站起,动作快到椅子因她的动作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一声“吱”,她快速向门外跑去。

卢寻滨当即站起,正要跟上,被崔舒望阻止了,他还有话要单独跟他说。

霍文音追出去,在经过他时暗地使了个眼色。

崔朝婉没跑远,在书房附近的栏杆坐下,开始痛哭起来。

片刻后,霍文音赶到,上前揽住她,母女二人抱作一团,一同哭泣。

等她哭累了,霍文音才跟她停下,用手轻轻拍打她的背,“观音奴,当年你的委屈我们都知道,你爹不是没有后悔过,只是从那次以后你们父女隔阂难消,你又躲着他,他也不便向你吐露心声。”

崔朝婉用手抹去自己脸上的眼泪,“他悔过是他的事,当年我岌岌可危,他冷眼旁观。不必和亲,死里逃生是我靠自己挣扎出一条生路,我不原谅他,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我不能对不起那时身处危机,求救无门的自己。”

霍文音嘴唇嗫嚅几下,终究把话咽下,观音奴的性子是她认准的事绝不妥协,知道父女的心结这辈子都解不开,故不再劝,只说:“你爹还有事没交代完,我们回去吧。”

崔朝婉眨几下眼睛,压下眼底泛起的泪意,霍文音掏出手绢,擦拭掉她脸上的泪痕。

两人返回书房内时,听崔舒望正在跟卢寻滨说,“止矜,为官之道在于一字——“顺”,你若是能把陛下哄得信你用你,你于官场之中就可顺风顺水。”

半响后卢寻滨才说话,“岳父,这是佞臣所为。”

“哎~皇上乃天下之主,为官者不过皇帝之家臣。你的主子只有皇帝一人,探清楚陛下是什么性格,顺势而为,不要过于忤逆。”崔舒望见卢寻滨不出声,知道他不太认可他这番话,每个入仕不久的人都有一番抱负的少年心性,他明白,他曾经也有,但跌跌撞撞,栽过跟头后领悟出来为官保命才是最重要的。

卢寻滨皱着眉头,不认同地道,“难道陛下奢靡无度之时,还要我顺势而为吗?”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一个人的权利达到顶峰之时,权力肆无忌惮,**当然永无止尽。哪怕是圣人,面对这样的权力,日子久了也会变成一个只能听谗言,不容人反对的幼童,那时你要做的只能是这个手握权力的幼童的家长。”

卢寻滨思索着道,“止矜不明,是要我去管教陛下吗?”

“错,是做好去为这个幼童承担一切责任的准备。面对一个幼童,除非你能做到永远压制他,你才有管束他的资格。君强臣弱,你妄想掌控,管教他不过是自找死路。”崔舒望目光森森,半边脸隐在阴影下,这个入仕来晋升速度飞快,手握权柄大半生的前权臣在向他的女婿传授他的毕生领悟。

“止矜受教了,多谢岳父教导。”卢寻滨颔首。

崔朝婉和霍文音听他们谈完,才迈步进入。

崔舒望看她嗫嚅几下嘴唇,最后只长叹一口气。

她在卢寻滨身边坐下,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双手递给崔舒望,“岳父,这是止衿整理的益州现今乡绅名录和他们族中子弟所担任的官职,还有益州各县县令和益州前任刺史的名单和近二十年的政绩。希望这份单子能助岳父在益州大有所为。”

崔舒望震惊地接过本子,翻了翻,事无巨细,记载详细,他明白这个本子的价值,有些激动地感叹,“好好好!止衿的心意我收下了!”

崔朝婉也从兜里掏出几张纸,递给霍文音,“阿娘,这是这座宅子和二叔三叔他们宅子的地契房契,我买下来了,交给爹娘你们代为转交。”然后又从兜里掏出贴和飞钱,“这是我妆资剩下的全部现银,你们收下吧。”

霍文音连忙摆手拒绝,崔舒望也伸手制止,她把她的手推回,“女儿的妆资哪有往回拿得事,这是你自己傍身之物,你收好,钱的事我们自己想办法。”

崔朝婉直接把东西放在书桌上,“三房用度处处都要钱,你们去益州山高路远,一路的花费和上任的打点,逢君读书,科举,寄夜逢意去益州也要找夫子交束脩。这方方面面所需花费不菲,你们就先收下吧。若是日后有余钱,再还我吧。”

他们夫妻还是拒绝,并看向卢寻滨,崔舒望说,“止矜,你和观音奴此次救人所耗心血,已经让我们很惭愧了,绝不可能再收下观音奴的银子,你劝劝她。”

卢寻滨淡笑道,“观音奴的妆资是她自己做主,止矜不会干扰她的想法。”

她们母女推拒几下,她直接把纸往上一扬,拉着卢寻滨的手,就跑出去。

霍文音捡起地上的纸,欲起步去追,崔舒望拦住她,“观音奴执意留下的,我们就收下吧,日后再补给她。”

她只好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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