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尘埃落定

崔舒望进宫面奏那天,马车的车轮刚驶进朱雀门最左侧的门道,侍中姜鹏和右相范子由就得到消息了。

崔舒望被提审到紫宸殿,皇上没有让任何官员陪同,殿中只留下贴身伺候的太监。

三个时辰后,崔舒望步履艰难地一步一挪强撑着走出紫宸殿,由提审的太监送回大理寺继续收监。

崔舒望和崔家并没有因为这场持续三个时辰的上奏有任何改变,崔舒望还是继续被监禁,崔家还是被封锁,仿佛面奏一事没有发生。

范子由得到消息的当下就召集党派同僚来家里商议。

他们都在担心陛下会饶了崔舒望,若是此事不能彻底扳倒他,让他卷土重来,那按照他的性格,必定跟他们不死不休。

而崔舒望此人足智多谋又善于谗言,他们很是担心将来会反栽到他的手里。

“右相大人,可有打听到崔舒望和陛下谈了什么吗?”其中一名官员向范子由询问。

范子由抚了抚自己的一把美须,闭眼摇了摇头。

姜鹏说,“陛下有意将此事隐蔽,任何消息都打探不到。”

姜鹏也请了两位交好的同僚来家中一起商议此事对接下来朝堂的变化。

卫隆之前递交的证据,只差赃款去向就可以定崔舒望的罪,但赃款成谜,而他一直不肯主动交代。

大理寺查赃款的过程,有其他人在暗地里或帮忙或阻拦。

崔舒望对朝廷党派之争太过重要,他犯的罪按当朝律法审判必死无疑,只要他一死,他为首的一党自然群龙无首,不足为虑。

无数人盼着他死,也有无数人希望他活。

陛下在他即将定罪的时候,还愿意单独提审他,这个信号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但崔舒望被带回大理寺之后,陛下并没有下旨,也没有宣卫隆进宫,而是按部就班地召开早朝,与大臣讨论政务,独自处理政务。

所有官员的心提了上来,却迟迟落不下。

终于到第三日,早朝中有人参左相崔舒望贪污受贿,卖官鬻爵证据确凿,应当立即定罪抄家,一来彰显夏朝法治严明,二来可尽快追回赃款,三来也可起威慑作用,肃清朝廷不正风气。

参崔舒望的是右相范子由的党羽,一名从四品的国子司业。

他说完后,整个朝堂寂静无声,他站在正中,手持笏板,半躬的身子因陛下一直没有发话,只能保持不动。

渐渐的,他的笏板在他手中越发滑腻,他的脊背紧绷得像枯朽的老木,硬得发疼,一倒就摔个粉身碎骨。两股战战,双腿如钉床在其上滚动,刺得他全身尖锐的痒痛。

他已经不知过去多少时间,突然上方传来一声飘渺的声音,使他结束这场折磨。

“崔左相的案子各位爱卿可有什么想说的?”陛下坐在龙椅上,用袖子挡着,身型放松,微微倚靠在椅子扶手。

但经刚才一事,众官员手持笏板,齐声道;“陛下圣明,自有判断。臣等谨遵陛下意旨。”

“既然你们没有什么想说,那还是继续交给大理寺吧。”

太监宣布退朝,众官退下。

范子由走出大明宫,就有太监前来通传陛下宣他觐见。

果然是问他关于崔舒望案子的想法,他觉得陛下态度似有轻放之意,想到若不能借此事一举扳倒崔舒望,下一次机会就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当即说了几句,法不可废,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崔舒望证据确凿,罪无可赦。

皇上听完后脸上笑意不变,只让太监请他出去。

他忐忑地走出皇宫。

不过片刻,姜鹏就沿着他出去的脚印进宫,入紫宸殿。

姜鹏刚到家,就被后脚赶到他身后的太监又请进宫。

皇上把刚刚的问题向他说一遍,问他想法。

他回想三日前与崔朝婉的对话,他的承诺。

下定决心张开了口,细数崔舒望多年为官干过的实事,他对朝堂局势的影响,引经据典到三国时期刘备赦免黄权叛敌之罪,还善待他的家眷,留下仁君的美谈。又谈到我夏朝一向奉行孔孟之道,推行仁政,天下皆知陛下是一位圣君,若是宽恕老臣,也可在史书上留下仁德的美名。

一番侃侃而谈下来,说得皇帝笑着手捻美须不住点头。

“云游说得有理,崔舒望虽然罪大恶极,可他有八斗之才,入仕多年也有许多政绩,功过相抵,不好量刑过重。”

姜鹏附和,一个时辰后,姜鹏才被太监请出宫。

······

崔朝婉在宅子里漫无目的得沿着墙角走,走了一圈又一圈,今日她已经将宅子里的每一块青砖都用脚踏实了。

她知道崔舒望的案子没那么快,可三天一点风声都没有,她避免不了心急如焚。

只能通过在宅子里一圈圈地走,将心上的焦急通过脚下的力道,一步一步颠下来,再掉落在青砖上。

卢寻滨搬来一把摇椅放在院中,拿一本书躺在摇椅上,脚轻踩,摇椅就带他一晃一晃,他眼睛看着书,身子被摇动,上午和煦的日光烤着他,对比崔朝婉的焦虑,他简直是是悠然自得。

崔朝婉第三次经过他的面前时,站定看了他片刻,靠近,脚抬起,重重踩下。

“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啊?”她声音娇软,向他抱怨,气他此刻的惬意。

卢寻滨把书往自己胸膛一搭,笑着模仿她撒娇:“观音奴,因为着急无用啊。我们只能等。”

崔朝婉踩住他的摇椅脚踏,不让他继续晃,音调更高,但听来还是软糯,“那我现在能干什么呢?”

卢寻滨挪了挪身子,从正躺改为侧躺,抬起手冲她招两下,示意她靠近。

她照做,他又在自己空出的位置拍拍,崔朝婉收敛了脸上的不耐之色,躺了上去,倚在他怀里。

双眼亮晶晶地看他“你要说什么啊?”

他的手穿过她的脖子后方,环抱着她,笑道:“日光怎么样?”

她有些困惑,但还是如实回答,“很舒服。”

“你陪我晒晒日光吧,难得今天日头正好。”说完,他脚下一扣,摇椅继续晃动。

崔朝婉有些气急,唇珠因他的话高高翘起,但在这轻缓的摇动下,渐渐含蓄。

日头照得她很舒服,摇椅晃得她有些困倦,卢寻滨说的对,今天阳光正好,暖洋洋照得人骨子里的懒倦都顺着骨缝蒸发出来。

就在这日光下睡一觉吧,一定会很舒服的,她的脑瓜子里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声音告诉她,她觉得这个声音很有道理,就没有去追究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不过一刻,她已经在他的怀里呈环抱状,沉沉睡去。

百位官员迎着天边不过才露出一线的日光的和萧瑟寒风踩着两条阶梯状延伸的长达百尺的“龙尾道”,安静整齐地往承光殿内走。

殿内灯火辉煌,烛光照得百丈宽的大殿一览无余。

两侧各有十根立柱,将百位官员分成四排,正中铺设丝绸地毯,地毯以锦做面,皮毛压实填充,从龙椅台阶下的地板一直延伸到承光殿门口。

早朝时,皇帝问卫隆崔舒望的案子进展,卫隆走到正中将查到的赃款去向的证据呈上,罪犯崔舒望贪赃枉法,收受贿赂,但收受的财产因胆小不敢使用,大半都交给隐心善堂。隐心善堂收到钱后用于赈灾救困。故崔舒望的案子追不回赃款去向。

整个朝堂哗然,百官想不到崔舒望私底下竟然是一个善人。

右相范子由怒斥:“大胆卫隆,竟敢为了给崔舒望脱罪,伪造证据。崔舒望罔顾律法,贪赃受贿,又怎么可能把赃款捐出?”

“范大人,我查到的证据全数写在卷宗上,各位大人若是不信,可以等下朝后自行借阅,若是找到卫某伪造的证据,我就摘了这顶官帽。”卫隆气势威武,说话掷地有声。

“你...你...”范子由一时哽住。

朝堂的人一时窸窣之声不断,皇帝端坐上方龙椅,看下方的人两三成团,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看他们讨论了一刻后,摆手示意停下。

“各位爱卿对崔舒望的案子有何看法?”

有人站出,“陛下,律法严明,崔舒望用赃款做了什么都不能掩盖他犯下的罪证据确凿。”

“陛下,崔舒望虽然有过,可看在他收的贿赂用于救助百姓,况崔舒望多年来任职兢兢业业,功过相抵,可从轻发落。”

“但赃款现在追不回来,全被他用掉了,按律罪加一等。”

百官七嘴八舌,吵作一团。

皇帝朝太监使个眼色,两侧太监当即制止他们的争辩。

“左相崔舒望不守法度,贪污渎职,不能尽心奉国,竭节匡君,事毕狥情,政多任己,爱憎颇乖于公道。岂可尚居左相之荣?朕临御万方,推成庶物,顾彼纎琐皆欲保安,岂於相旧臣独遗恩顾?念其迷途知返,所收赃款,用于民生,可益州广都县县令,体察民情将功赎罪,仍驰驿发遣。”威严冷淡的话从正上方龙椅传到下方百官的耳朵里,又在这宽阔的殿内回响,激起每个人心中的骇浪。

(参考的是贬李德裕潮州司马制文书)

“呜~呜~”崔朝婉埋在卢寻滨的怀里啜泣,崔家的事终于有结果了,比她设想的结果好太多了。

卢寻滨紧紧拥抱她,手在背后摩挲,安抚她的啜泣。

皇上的圣旨一下,崔舒望就被从大理寺放了出来,崔家此刻正在被抄家,崔家人还被控制在崔府内。

没人能顾得上崔舒望,他就穿着入狱前的衣裳,一步一步拎着腿缓慢行走在大街上,往崔家的方向走。衣服如旧,可惜他现在满脸沧桑,头发半白,早寻不到入狱前大权在握的意气风发。

往常他骑高头大马,身后跟着六名随从,疾驰在大道,根本无心留意街景。如今人即将步入年迈之年,却要离开生于此,长于此的镐京,前往一个完全陌生的益州,将来甚至可能客死他乡。

悲从中来,竟有些涕零。他抹抹眼睛,环顾四周,将镐京的街景更多的留在眼中。

崔家抄完了,大多差役撤出崔家,只留下小部份的人留下来看管着崔家的人,霍文音带着家眷和崔舒望的两个弟弟及其他们家眷去收拾一些衣服。

崔家财产被充公,崔府和奴仆他们都不能保留,只能拿几件衣服。

收拾完后,还要由差役检查一遍,才放他们走。

一行人站在崔府外头,垂头丧气,耷拉着脸,躬垂肩膀,不知何去何从。

霍文音转头间突然呆滞住,眼眶被泪慢慢溢满,鼻尖痛得她紧咬住嘴唇来分担泛起的酸痛。

“老爷!”她一喊,所有人跟着她看去,“大哥!”“爹!”霍文音和三个儿子先冲上前,围住崔舒望。

崔舒敏和崔舒拓紧跟其后。

崔舒望面色有些羞惭,“这些时日让大家受苦了,是我的错。”

女眷都用手绢捂脸啜泣,男子张嘴却无言,最后深深叹了口气。

“我们先找个地方住吧。”崔舒望发言,众人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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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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