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娘家有难

银环来到门房,见里面一个风尘仆仆,面色污糟得快看不清面目的男子坐在桌旁狼吞虎咽。

他左手拿着一个烧鸡腿,大咬一口,咀嚼几下便心急地往下咽,右手执筷往嘴里扒饭,一时噎住只好放下鸡腿和筷子,抄起旁边的茶水壶,把嘴凑上壶嘴,直接往下倒。

大喝几口才吞咽下,欲要继续大快朵颐时,眼睛一瞟见银环站在门口,赶紧放下,站起。

银环打量几眼,才开口:“我带你去见殿下。”

崔强忙应声:“是。”用手把嘴巴一抹,就要跟着银环走。

被银环拦住,他全身灰扑扑,胡子沾着油星,额头汗津津。她叹了口气,从袖中抽出手帕,递给他。“把脸擦擦,把衣服掸掸,这个样子去见殿下,是想吓坏殿下吗?”

崔强双手接过,用袖子大力地擦一下自己的嘴,才把手帕放到脸上,轻轻擦了一圈,又大力掸掸衣服。

银环看他收拾略齐整,才转身带着他走。

崔朝婉坐在厅堂,那封信折叠放在她面前的桌子,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直到银环带人进来。

崔强对崔朝婉请安后静静站立。

她虽是坐着,但冷下脸来,妩媚娇气的做派是一概没有了,眼睛从下往上斜睨着,因眼大露出过多眼白而形成的下三白,整体像一条直起身要进攻的蛇。“你出京的时候崔家境况如何?”

崔强道:“奴才出京时,相爷已经被关押在大理寺,负责审查的是大理寺卿卫隆。崔府众人还在禁足,除了每日必要的生活所需由看守的人负责采买,其他人一律不得进出。奴才得了夫人指示,带着夫人的亲笔书信快马加鞭南下给殿下送信。”

崔嘉婉轻呼一口气,说“……大理寺卿卫隆……除了我爹还有其他人被牵扯进此事吗?”

崔强回:“圣上因此事震怒,相爷门生章丘章大人为相爷说了两句,就引来圣上责骂,险些被贬职,至此朝中与相爷交好之人皆不敢为相爷求情了。”

崔朝婉说:“陛下一向对这种事深恶痛绝,这次牵扯这么多人……”说着突然抬起头来,“宝环,你吩咐奴才去监院给夫君传信,说我有事相商,让他散衙后立即回家来见我。”

宝环应了声“是”后,马上转身去办。

崔朝婉又转头看向崔强,对他抬了抬下颚,说:“崔强,坐下,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崔强按照她的示意,娓娓道来。

她才听完,脸色惨白,身子瘫软,往下滑落。

银环忙上前撑住,见她几欲昏厥,“殿下!殿下!”她没应声,惊得大喊,“快请大夫!”

窗户半开,阳光铺撒在窗跟,将外头梧桐叶子的倒影照进屋内。

监院内的书案堆着高高的案牍,一名男子正端坐着,一手翻阅放在面前的贴,另一只手不时拿起毛笔在上面写下批注。

顺着白净骨节分明的手往上是深红的官服,面容俊俏,英气浓黑的眉毛下是眼尾微挑的杏眼,双眼皮深而宽,连着笔直高挺的鼻,唇线分明的薄唇,明明一副正经严肃的神情,呼吸间高隆的喉结上下滑动反衬得有几分艳色。

门外传来急切的脚步声,一个衙役进来通报,“大人,卢府派人来传信。”

卢寻滨抬起头,淡淡的说:“进来吧。”

小厮进来,行了一礼之后说:“二郎君,宝环姐姐派小的来禀告二郎君,说殿下有事商议,盼二郎君散衙后即刻归家。”

卢寻滨微皱眉头,“我知道了,望杏园今日可有异常?”

小厮回:“门房说今日有崔家人上门送信,殿下接见后没多会望杏园就派人去请大夫。”

卢寻滨陡然站起,“是殿下身体不适吗?”

“是。”

“卢斯,你在衙内挑一匹快马回府看看大夫诊断结果如何?速来禀我。”

卢斯领命后,快速去执行。

卢寻滨吩咐完才放松些转向小厮,道;“你家去吧,回禀殿下,我今日会尽快回去。”

“是,二郎君。”小厮转身退出。

卢寻滨回到书案的位置,神情严肃冷峻。翻起帖子速度有些急躁,右手拿着的毛笔在墨水里压的笔锋都弯曲散开。

半个时辰后,卢斯急匆匆跨步进来。卢寻滨右手执笔的手悬浮在帖子上方,久久不落,等他回禀。

卢斯道:“二郎君,大夫说殿下是暑热加惊吓过大,一时晕厥,现下已醒。”

卢寻滨保持姿势不变,厉声问:“大夫开药方了吗?”

卢斯说:“大夫开了一副调养身体的药方。宝环姑娘已带人去药铺抓药了。”

“好,你下去吧。”卢寻滨听完,悬着的右手才渐渐放下来,帖子翻动“哗啦"的声音不复刚才的急躁。

夕阳的光晕照得监院内黄澄澄一片。

卢寻滨探头看一眼日晷,将处理好的贴和未处理的公文分类放好。起身快步走出。卢斯和卢旭连忙跟上。马蹄声急促,三人骑马从官道疾驰而过。

回到卢家时,门房的奴才正躲一旁与人闲谈,门外传来马蹄踩踏声,几声“吁—”后便是急躁地敲门声,惊得他踉踉跄跄地起来开门。

“瞎了你的眼睛,二郎君回来不赶紧来开门,还要我来敲门。”门还未全开,卢斯一看到门房奴才就是一顿呵斥。

卢寻滨率先下马进门,快步往望杏园的方向走。奴才跟在卢斯卢旭身边,一起牵马往马厮走,点头哈腰陪着笑脸道:“小的不知二郎君今日这么早归家,开门迟了,望二郎君和两位小爷消消气。”

“你皮给我绷紧点,没看到今日望杏园请大夫了吗?”“是是是。”卢斯卢旭和门房的对话卢寻滨根本不在意,径自走路。踏进望杏园,走进崔朝婉常待的里间,见到她胸中憋着的一股郁气才缓缓消散。

但走近看到崔朝婉神情萎靡,手上空空如也,不似平常会拿话本翻阅,她呆愣原地。卢寻滨半蹲在榻前,握起她的手,道:“观音奴,你身子可还不适?”

她抬头看他,还没开口,泪水先滴落。他呼吸一滞,他上一次在崔朝婉脸上看到这种神情还是她知晓和亲一事内情之时,像春和景明的花园突然被风暴摧毁得只剩一片废墟。他上手抚着她的脸,由半蹲改为半跪,胸膛凑上前,让她的头靠上来,另一只手环抱着她。

他轻声说:“观音奴,发生什么事了。”

崔朝婉被他一安慰,在他怀中由无声的流泪转成轻声的哭泣,大祸临头之感压迫着她,她的胸膛甚至产生了轻微的疼痛。三年前发生的那件事跟如今相比,甚至也顾不上了。

卢寻滨将她挽得更紧,一下又一下地亲着她的头顶,说:“观音奴,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我来处理好吗?”

崔朝婉说:“崔家出事了,上月镐京有人弹劾颍州知府渎职,颍州的汝阴县连雨不止,造成河岸决堤,水灾泛滥,受难者可达上万。有难民冒死上京状告当地知府。陛下派人去查,发现当地去年才修建完河堤,颍州知府李顽曾任汝阴县县令。去年因修建河堤有功,我爹举荐他任颍州知府。可河堤建成还未一年就遇雨决堤,他害怕消息传到镐京,不上报救灾也不准难民出汝阴县,造成死伤无数。陛下派人抓捕他后,审问前年朝廷拨的修建河堤钱,他说......大部分...全孝敬给崔家了。”崔朝婉咬紧牙关哽咽着,才把话说完。

她缓了缓,深吸一口气:“陛下震怒,我爹被捉拿下狱,如今案件移交大理寺主审,崔家被金吾卫封锁起来,所有人不得进出,就等我爹案件尘埃落定,......该判的判该抄家的抄家!”他怀里的重量越来越重,话音刚落,她整个人已经完全瘫在他怀里。

他的左手一上一下慢慢抚着她的背,"昨日我收到京城的来信,是来通知我此事的。”

崔朝婉微微用力,挣脱开他的怀抱,抬起头看着他,“你知道这件事......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卢寻滨看着她,眉头蹙着,眼里有很多情绪,她没能全看懂,但他对她的怜悯她看出来了。她一只手抓着他的领口:“你明明昨日就知道这件事,你却要瞒着我!”

卢寻滨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还是环着她,说;“观音奴,卫隆看在我的面上,案件定谳之前岳父不会遭太大的罪。你早一日或晚一日知道并无区别。”

崔朝婉用力推了他一把;“怎么会没有区别呢?崔家被困,我爹下狱,我早一天知道我可以为崔家多做很多事!”

卢寻滨被她一推,身型有些踉跄,稳住后:“我知道你担心崔家,我昨日已经给镐京的同僚传信,他们会伺机行事,尽量在陛下面前为崔家美言。观音奴,你信我,全部交给我好吗?”

崔朝婉突然脑中仿佛闪过一道暴雷,卢寻滨心机多么深沉,明知道她娘家有难,却要隐瞒她,就证明这件事凶多吉少,她能起的作用太有限了。“那是我的家人,他们现在有难,我不能坐视不管!”

她坐直身子,带着泪痕,一字一句坚定道:“我要回镐京!金陵距离镐京路途遥远,传信耽搁的日子太久,我不能再耽误了。”

卢寻滨被她惊得呼吸一滞,反应过来后,提高声音说:“你回镐京,若是被发现,你会被一并治罪的。而且汝阴县此案已经牵扯朝廷买官鬻爵,贪污巨款,兹事体大,你回去也帮不了崔家什么。”他看崔朝婉对他说的话一点反应都没有,急地站起来,厉声说:“观音奴,你已经嫁进卢家,本朝律例,外嫁女不追坐于本生家族。崔望舒犯罪,只要你待在金陵,不会牵扯到你。”

崔朝婉看着卢寻滨,她仿佛打量陌生人那样打量他,脊椎蔓延上来一股寒意,刚刚被他握着的手还残留着他的体温,让她的小臂起了连片的小疙瘩。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出,低哑道:“呵!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难怪不把消息告诉我···卢寻滨,你入仕六年来,步步高升,屡受赏识,权衡利弊果然快。”

他又紧紧抱住她,力气紧得让她有些疼痛:“观音奴,不要这样看我,我是担心你,崔家人不值得你为他们冒险,你忘了三年前是他们将你视做弃子吗?”

崔朝婉任他抱着,不挣扎,“三年前崔家弃我性命于不顾,我不会忘记,可此事牵扯崔家上百条人命,我不能坐视不管。”

卢寻滨右手覆在她的脑后,勒她在自己怀中,不让她有丝毫挣脱的机会,语气阴沉道:“观音奴,不管你怎么说,我不会让你回镐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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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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