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刚用过早膳,丫鬟来通禀大娘子和三娘子一齐来了。
她暗自奇怪她们两个前来所为何事。
还未等她开口,她的两个儿媳已经向她大吐苦水,从她们的话语间知晓,原来她们是来向她声讨崔朝婉管家的不公。
闻此,她有些头疼,她的二儿媳身份非凡,既是博陵崔氏的世家女,父亲在镐京官任左相,她还被圣上封为安平公主。
卢家只是金陵略有家资的乡绅,但比起崔氏,不过一小小寒门。
若不是她的二儿子卢寻滨早慧,幼时便有神童之名,十七岁进京赶考,高中状元。
圣眷日隆,屡被提拔,如今官任正四品盐铁转运副使,二郎在立功后主动求娶,卢家才能与传承百年之久的崔氏结秦晋之好。
这桩会得罪崔朝婉的烫手山芋,林氏不想接,尝试安抚她们,但小林氏和张氏不肯罢休,两人自知身份不如崔朝婉,只能寄希望于林氏端起婆母的身份管束她。
林氏不胜其烦,只好让人去请崔朝婉。
小林氏义愤填膺道:“婆婆,殿下管家不过两月,她院里的丫鬟小厮这个月的工钱就比府里的下人高出一档,其他下人都心感不公。”
张氏接话:“望杏园里的吃穿用度和小厨房都按照殿下的要求与府里区分开来,二郎官职在身,我们也不敢说什么,但是连下人都区别对待,长此以往,府里人心浮浮,各个都想往她院里挤,又岂会用心伺候其他主子?”
林氏沉声道:“你们所说的情况我都明白,殿下管家账本里并没有藏着掖着,至于为何,等她来了自会知晓。”
小林氏和张氏私下使个眼色,不敢再开口,端起茶盏静静等待。
日晷缓慢变化,林氏婆媳三人坐得百无聊赖,连茶都喝过两盏了,外面才终于有了动静。
人未到,珠宝环佩交错之声先传来。两个美貌丫鬟走在前,掀开了厅堂的纱帘。
露出后面缓步走来的一抹倩影。崔朝婉走过大门,阳光透过一棵桂树的枝叶间照下,使她全身笼罩一股绒绒的光晕。头上的首饰璀璨,刺眼得看不清她的脸。她缓步走进,上着粉色无袖短衫,下著浅紫色曳地长裙,外罩着紫色烟云纱的大袖衫,肩披红帛,粉胸半掩,腰肢不过一掌宽。一手搭在丫鬟手上,另一手拿着一把纨扇,扇面别出心裁的镶了几只银蝴蝶和珍珠,扇动间仿佛真有蝴蝶振翅欲飞。
“婆婆,我来迟了,请你恕罪。今天真是巧,大嫂和弟妹也在!”崔朝婉声音脆甜,未语先笑,人未落坐,先招呼了三人。
小林氏语带挑衅道:“殿下千金之躯,婆婆传唤都姗姗来迟。”
“刚才下人回禀我庄子的事,要我尽快给个章程,我忙完才知道耽误许多时辰。幸好婆婆体恤,又有两位娘子陪着,我才不算大罪过。”她嘴角笑意不变。
张氏缓缓道:“殿下管理全府上下,琐事繁多,我们二人终日清闲,只好来陪陪婆婆。”
崔朝婉端起丫鬟奉来的茶,喝了一口,才撇眼过去,慢慢开口:“我从接了府中中馈,每日忙于府里琐事,有时连喝盏茶都没功夫。婆婆的院子来得少,还担心婆婆膝前冷落,多亏两位娘子疼我,愿意替我常来尽孝,我才能把心思都放在管家上。”
这番话说完,张氏和小林氏哑口无言,她们来婆母面前尽孝,怎么就变成替她了,这厚颜之人怎么几句话功夫把功劳揽自己身上了。
两人骤然想起请她来是为了让她解释为何望杏园下人的月钱比府中下人多一事,却被她带偏。
张氏瞟了小林氏一眼,小林氏马上接话,“殿下,请你来是婆婆有话问你。”小林氏转头期待地看着林氏。
林氏端坐其上,她们唇枪舌战期间,一直默不作声。
从崔朝婉进来之后,她就在打量她,虽然知道崔朝婉长得恍若神仙妃子,但还是不由感叹一句,不愧是崔氏嫡女,锦衣玉食堆砌出的姿态,与一般人家天差地别。
二郎夫妇回金陵任职不过两月,除了接风时好好打量过,平常日子她常待园子或者外出赴宴,倒不常见面。现下仔细看她,眼睛又大又圆,黑白澄澈分明,双眸含着一汪水,自带一股媚意。鼻子高挺,嘴却又小又薄,反而添了几分孩子气。黑棕色扇柄称得手指白皙如玉,周身无一处不美。
小林氏求助林氏时,看她直直盯着崔朝婉,神情呆愣,她露出几分古怪之色,轻咳一声。
林氏被她的咳嗽声惊回神,见崔朝婉也转头面带笑意与她对视,是自己刚刚入迷了未曾注意,脸悄悄浮现一缕红晕。
她微不可查得清清喉咙,沉声道:“殿下,这个月的管家账本比之前盈余更多,做得不错,但望杏园的下人月钱与府里的丫鬟小厮的月钱不一样,是为何?”
崔朝婉气定神闲道:“啊~原是为这事。婆婆,望杏园的丫鬟小厮大多都是随我和夫君从镐京回来的。他们在镐京府中的时候就是这个份例,跟随我们回到金陵,不好削减他们的月钱,我还是按照镐京的份例给他们。”
小林氏迫不及待开口:“殿下,府中下人一贯如此,望杏园里主子的吃穿用度已经是府里最好的了,难道下人也要与府中区分开来吗”
崔朝婉扇风地动作停下,冷冷道,“三娘子这话说得好生奇怪,朝婉管家以来,府里各房用度都是统一采买,我可没有克扣其他院子,何来望杏园最好一说。至于下人的月钱,既担心他们因不平而生事,府里十年没有给下人涨过工钱,不如趁这次一起给府里的人涨点。”
小林氏被她这轻描淡写的话气得脱口道:“给全府的下人提份例,殿下说得容易。”
张氏说:“全府五十八个下人,如果都提份例,每个月就得多支出几十两银子,这可不是小数目。”
小林氏道:“殿下出身富贵,不知平常人家的管家难为,每月多出的银子难道打算自己补贴吗。”
崔朝婉并没急着反驳两人的话,转过头对林氏说:“婆婆,我这两月缩减了些不常用的开支,布庄那里我又派伙计去镐京采购些新花样的布匹,上个月账上多盈余了百两银子。这些银子足够应付府中下人的月钱了。”
张氏道:“殿下,就是布庄这个月多盈余些,难道能保证接下来每个月都能如此?若是下个月盈余不够,再给下人降月钱,他们可不愿意。”
她说:“从镐京运来的丝绸供不应求,许多客人想买却不得,我让掌柜收订金,下个月运来的布料只给交了订金的顾客先选。他们拿货交尾款,下个月的盈余还能再翻一番。家里的田产我也有些运营的想法,虽不能保证大赚,估摸比之前好些。每个月供府上开销肯定是够用了。”
小林氏阴阳怪气道:“殿下真是好本事,难怪接手布庄不过两月,就大刀阔斧把原来的布商换掉。”
崔朝婉笑得灿烂,“三娘子,之前的布商供给我们的丝绸在店里销量一般,换个新的布商,现下生意红火了不少。可见身处其位却偷懒耍滑不肯干活的人,该换就得换,新人新风气嘛。”
小林氏嘴角抿紧,双眼直直瞪着她。
崔朝婉笑意不变,将她的眼刀如数奉还。
布庄之前是小林氏在管理,崔朝婉这番话讽刺的是原来的布商还是另有其人,在场的人心里怎么想的,她可不理会。
林氏看她胸有成竹的样子,点点头道:“你管家不过两月,账本记录清晰,还能有盈余,已经很好了,府上的钱若是够,府中下人月钱的事交给你决定吧。”
崔朝婉:“是,婆婆。”
张氏冷不丁出声,道:“殿下刚管家,看不惯旧人把人赶走就算了,只是为何要赶在卢家兢兢业业多年的忠仆呢?婆婆,前日田庄的周达托人来见我。说殿下之前让他整理田子三年来的账本上交,只给他两天时间,他没能按照殿下规定的时间内上交,殿下就直接撤了他的职,把他夫妻赶出庄子。”
林氏闻言皱眉道:“殿下,你把周达赶出庄子?”
小林氏一听这话马上像蓄势待发的公鸡,抖抖毛就要扑扇翅膀往前冲,高声道:“殿下,周达夫妻忠心耿耿伺候阿翁婆婆二十多年,他之前为阿翁办事,摔断一只腿,担心自己无法办差,向阿翁婆婆请求将他们夫妻一起卖出。阿翁婆婆感其忠心,特意让他夫妻两去管理田产,你就为这点小事把他们给赶出去了?”
崔朝婉听完这话,笑意反倒更深,端坐的腰也向旁边一歪,挑了下眉,眼睛斜睨着张氏。
张氏面带几分歉意与她对视,似揭穿这件事对她来说是件麻烦又不得不做的事情。
林氏和小林氏都看着崔朝婉,等她开口。
她说:“周达夫妻确实是我赶出去的……谁让他们做事不利索。”
林氏和小林氏闻言眉头紧皱,小林氏马上发作:“周达夫妻年纪大,确实手脚不比从前,可殿下规定的时间那么短,换做别人也不一定交得出来。殿下随意把老仆赶出庄子,难道不怕底下人寒心,说我们卢家苛待下人吗?”
崔朝婉眼睛淡淡扫了小林氏和林氏一圈,然后又转到张氏面前,盯着她说:“我说的不利索不是说他们夫妻二人交账本交的不利索……而是说他们贪污贪得不利索,留了尾巴给我揪住了。”
张氏闻言脸色一变,收敛了嘴角淡淡的笑意,面无表情地看她。
林氏和小林氏小声的惊呼一下,没料到崔朝婉会突然说出这话。
她继续道:“每年秋收田里的佃农上交粮食的时候,周达私造大斛,将斛底削薄,使佃农上交的粮食比实际数量多。还榨取斛面米,倒米时在斛面上留个粮食尖,用块木质刮板横刮斛口,这每斛刮下来的淋尖全让他自己收了。而且他还伙同收粮食的粮商故意压低价赚回扣。每年上报的粮食数量和卖粮金额均和当年实际情况有出入。他做了这些事,难道不赶出去?”
崔朝婉把一大段话说完,直勾勾观察张氏的脸色。
张氏却没有错开视线。
林氏说:“殿下怎么从未提起此事?”
崔朝婉放下茶盏,委屈道:“婆婆,我也是这两日才知晓,我年纪轻,一时也没主意,只能先想着将他调离庄子再来回禀婆婆。正巧今日大娘子提起,他是卢家老仆,若是因偷盗被赶出,终究有损名声。我才想出这么个借口。”
张氏说:“请问殿下有证据吗?”
小林氏被这消息砸下来已经压得瞠目结舌,只能顺着别人说的话重复:“对啊,殿下有周达贪污的证据吗?”
崔朝婉语气变轻,像没什么底气,“他行事隐蔽······”突然一转“不过还是被我抓到证据,不然我怎么会动手呢,婆婆和两位娘子稍等片刻,我让银环去取。”
林氏闻言,就知道崔朝婉是做足了准备,“雨燕,周达贪污的事你知情吗?”林氏问一旁面色苍白的张氏。
“婆婆。我对周达此事并不知情。”张氏语气凝重。
“婆婆,大娘子若是知情,她掌管田产那几年又怎么会一直重用周达呢。”崔朝婉为她辩解道,林氏也斜睨过去。
张氏没再接话。
林氏揉了揉额头,皱着眉道“我待会看看周达的证据,你们先回去吧。”
“是,婆婆。”三人齐声应和,崔朝婉扶着宝环的手先行走出,小林氏和张氏紧随而出。
她回到望杏园里间,半躺在榻上,宝环坐在榻边拿着扇子为她扇风,一个小丫鬟给她捶腿。
倏然,银环从外面走进来,手中拿着一个信封。走到崔朝婉跟前,说:“娘子,周达的证据都给夫人送过去了,奴婢亲眼看着渡月放到夫人跟前才回来的。”
崔朝婉说:“好银环,你办事我一向放心。”
她走得更前,将手中信件双手递到崔朝婉面前,“娘子,刚刚门房递了封信给我,是镐京崔家派人送来的信,送信人叫崔强。”
崔朝婉挑眉瞥过去,慢慢坐起,银环手中的扇子停下,对捶腿的小丫鬟比个手势,让她先退下。
崔朝婉接过信封,打开是写得满满两页的纸,她捻着纸的手指越发用力,将信纸边缘捏出几道褶皱,先前的散漫全然消失不见,只剩下紧拢的眉头,抿得紧紧的嘴。
银环宝环随着她神情的变化,身上的松弛渐渐消失,肢体开始紧绷。
崔朝婉把信纸合上,厉声道:“让崔强进来见我。”
银环马上回道:“他就在门房候着,奴婢去叫他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