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宝环和银环端着盥漱器物,跨过门槛,蹑手蹑脚地走进房内,将东西放好。然后走到床榻前轻声请崔朝婉和卢寻滨起来洗漱。
卢寻滨穿上官服,佩戴银玉蹀躞,转过来俯下身子,回身轻轻拍了拍崔朝婉的腰,“观音奴,莫要贪睡,快起来用早膳。”
她一把掀开被子,狠狠地剜他一眼,沉默越过他往洗盥器具走去。
卢寻滨在她背后无奈摇头,等她走远,才起身前往食厅。
浴室里传来一阵“叮铃哐啷”的声音,声音停歇后,崔朝婉缓缓落座。
他夹起一块樱桃毕罗放在她的碗中,她恍若没看见般,伸手端起一碗杏酪粥,一小勺一小勺往自己嘴里送。
卢寻滨哄道;“你早膳向来最爱吃樱桃毕罗,今日不吃吗?”
崔朝婉放下碗,自顾自说,“吃饱了!”起身想走。
被他一把攥住手,她用力甩动,他用得劲大,虽没有攥疼她,却让她挣脱不开。
卢寻滨沉声道:“你稍后要喝药,昨晚的晚膳和今日的早膳不吃,空腹喝药对脾胃有损,再用些。”
崔朝婉见他在意这种小事,怒气冲冲道:“你现在惺惺作态给谁看,你能云淡风轻看着我家大祸临头,可我想到崔家是肝肠寸断,看到你是怒不可遏,叫我怎么吃得下。”
他看着她,深呼一口气,说:“我回监院,你不要动怒。坐下来用膳,用完乖乖喝药。”
他起来走到她身边,按着她的肩膀,把她按回椅子上。自己迈步走出院子。
银环宝环一直在旁边等着伺候,见他们两人争吵,低着头,气都吓得不敢出。见卢寻滨出去了,赶紧朝崔朝婉围上来。
“殿下,我们伺候你用膳吧。”“殿下,喝药不可半途而废,你先吃几口再喝药。”“是啊是啊。”崔朝婉见银环宝环叽叽喳喳在她耳边劝个不停,边说边把碗筷塞她手里,她低下头强逼自己再塞几口。
突然听外面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主仆三人抬头望去,一个珠光宝气,风韵犹存的女人快步走进来。
女人越靠近,崔朝婉的眉头越发往里蹙,银环宝环更是放下布菜的筷子,往后退了一大步,留她一人面对这女人。
那女人冲到崔朝婉面前,掏出一个手帕,就哭了出来:“娘子,你昨晚怎么能跟姑爷吵架,甚至动起手来。”
崔朝婉一听这话就知道她昨晚对卢寻滨发的一通脾气,全被银环宝环两人一字不落地拿去向嬷嬷告状。她皱着眉头,眼睛狠狠剜了离她几步远的两人。银环宝环两人讪笑着,努努嘴,双手合十向她求饶。
她只能按耐下脾气,先来安抚这个她素来最怕的嬷嬷,她简直是她爹娘放在身边的活戒尺。柔声道:“嬷嬷,你不知其中内情,你若是知晓,你就该明白我没有挠花他的脸已经是顾忌我们两人的身份了。”
霍嬷嬷用手帕擦拭自己脸上的泪水,哽咽道,“寻常夫妻拌嘴在所难免,可你不该动手,更不该摔东西!你的闺训呢?”
崔朝婉气得略过嬷嬷往外走了几步,又气不忿走回来,“嬷嬷,崔家的事你应该知道了,昨晚我与他商议,他竟然让我袖手旁观,说崔家的事牵扯不到我!”
霍嬷嬷听闻此言,嗓音仿佛被人掐住了,瞪大眼睛,腿一软,往后退了两步,赶紧用手撑住桌沿,才稳住自己。
崔朝婉见她如此,眼睛一酸,水雾氤氲,霍嬷嬷对崔家的感情比她有过之而无不及。
霍嬷嬷是她娘从霍家带到崔家的陪嫁丫鬟,她从小伺候崔夫人,随她出嫁,在崔家做掌事。等到崔朝婉出生又做了她的奶娘,一辈子都在伺候她们娘两,早就把崔家当成自己的家。
她奶大的娘子嫁的姑爷做下这样的决定,对她来说相当于剜心之痛。
卢寻滨身在朝堂,自己的岳丈有难第一时间是希望妻子与娘家割席,他都做好袖手旁观的准备。那崔家此刻还能指望谁?
霍嬷嬷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念头骇得她惊叫一声,虽然她马上压住了自己的声音,但还是引来了崔朝婉的注意。“嬷嬷,你怎么了?”
她摆着手,脸色苍白地说:“没···没事。”
崔朝婉看她神情有些紧张,本想问问,但现在崔家的事已经占据她全部心思。嬷嬷的事就先放一边吧,她在内宅,能让她为难的事比起现在的崔家不过芝麻大点。
霍嬷嬷拉着崔朝婉来到寝室,绣着白鹤起舞的屏风将寝室一分为二,前面摆着几张小几椅子用于小型会客,屏风后是入寝梳妆的地方。崔家的事没传到金陵来,商讨还得避人耳目。
霍嬷嬷扶着崔朝婉坐下后,自己紧邻她坐下,压低声音,凑近她的耳边“娘子,郎君是怎么说的?”
崔朝婉愤愤道:“他说他昨日就知道崔家的事,已经派人去打探消息和请同僚相助。我气他没有在知情的当下告知我,之后我说我要回镐京,他不同意,让我明哲保身。”
霍嬷嬷从椅子上一跃而起,高声道:“你想回镐京!如今崔家满门被囚,你回去被发现是会被一起治罪的!”她的手帕在她手心紧紧攥紧,丝线都几近崩断。
崔朝婉上前一步,看着她沉声道:“嬷嬷,连你都这么说!现在除了我,还有谁能为崔家奔走呢?”
霍嬷嬷双手紧握她的手,眼眶泛红道:“娘子,崔家若是真出了什么事,祸不及外嫁女,你待在金陵对你是最稳妥的。······就算将来崔家有个好歹,你毕竟有安平公主的封号,料他卢家也不敢慢待你。”
崔朝婉反握回去,紧紧攥住:“好了,嬷嬷,我是我爹娘唯一的女儿,当初闹得再难看,如今崔家落难,我也不会无动于衷。我眼下需要一辆马车,几匹快马,和越多越好的金银。”
她说完就想走,被嬷嬷钳制住,“娘子,如果连你都被治罪,那崔家就被一网打尽了。”
她用劲把霍嬷嬷的手甩开,说:“嬷嬷,你知道安平公主这个封号一点作用都没有,他们敬我是因为我爹是当朝左相崔望舒。崔家倒了,我又能有什么好下场?到时第一个不容我的,恐怕就是卢家!”
霍嬷嬷背一塌,泪珠滚落而下,她的娘子命运怎么会这么多舛。
当今大夏士族林立,博陵崔氏名列前茅,乃真正地名门望族,其根源可追溯到前朝大虞,世代簪缨,传承百年之久。每一代的族中子弟皆有入仕为官者。而崔望舒就是崔氏这一代佼佼者,在朝中走到了崔家子弟前所未有的位置,官至当朝左相。所谓“文场继续成三代,家族辉华在一身。”
崔望舒掌管门下省,负责审核皇帝的诏令,确保政令的合理性和合法性。
多年来实权在握,门生故吏无数,遍布官场。
又娶了霍氏女为妻,霍氏虽比不上崔氏家族显赫,也是诗礼传家。
崔霍两个家族当年结亲,是门当户对,珠联璧合。崔家的聘财足足抬了六十八箱,价值百万。
而霍家举家之力也凑了价值百万的资妆,由崔朝婉的母亲霍文音带入崔家。
崔霍两家结亲那一年的镐京,最热闹的两天,一天是崔家去霍家下聘,聘财的队伍长得带头的走完了光武门街,跟在最后的还没进入光武门街。
另一天就是霍文音出嫁,崔望舒迎亲的队伍和霍家抬资妆的队伍连起来,占了光武门街和永泰门街两条街道。
霍文音嫁进崔家的第四年生下崔朝婉,她出生在二月十九,那天刚好是观世音诞辰,故取小名观音奴。
隔了三年又生下一个男孩,取名崔寄夜。霍文音只生了一对子女,崔朝婉却有一个跟她同岁的庶兄崔逢君和一个比她小八岁的庶弟崔逢意。
崔朝婉作为崔望舒唯一的女儿,锦衣玉食,宝石翡翠身上挂,只厌金银阿堵物。
可近年来,右相范子由受陛下器重,其党派势力愈发壮大。崔望舒身为左相,与右相政治主张不同,政治立场对立,两党斗争如火如荼。
崔望舒一些门生故吏被范子由的人弹劾下马,新上任的人也换成右相门生,导致崔望舒在朝中愈发受掣肘。
三年前突厥南下寇边,大夏边境深受其害,右相一党有武将请愿,愿率大军北上抗击突厥。
崔望舒一党极力阻止,称大夏开国不过几十年,百姓近年来才免受战争之苦,实在不宜再起干戈,应休养生息。
但突厥来势汹汹,要和谈,总得有个名目,故有人提议以和亲联姻结两族之好,换取边境安宁。
陛下同意了联姻的方式,却不知右相进了什么谗言,和亲的人选定下了崔朝婉。
崔朝婉在十四岁,未满及笄之年,就被一道圣旨册封为安平公主,奉旨和亲突厥可汗,修两族之好。
这对崔朝婉来说无疑是天降横祸。
但幸亏观音菩萨保佑,隔年崔朝婉即将出塞和亲时,陛下下旨搁置和亲,准备粮草大军北上讨伐突厥。
大捷而还,崔朝婉最终免于和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