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朝婉与柳玉妆分别后,就在附近遇到了林邑尘派来接应她的人,林容见到她后先请安,她有些不解。
林容道:“崔娘子,郎君昨日与你见面后发现有人在暗中跟踪他,他担心你暴露,今日不便再见你,吩咐我务必将你平安送回。”
她震惊于如今的崔家果然是暗潮汹涌,林家与崔家是世交,崔家出事,连林家都被盯上了。
她拒绝林容,“林容,我知道了,代我向邑尘哥哥道声谢,我的人来接我了,你回去吧。”
“崔娘子······”林容还欲劝,卢斯已经前来,他并没有理会林容,伸手请她先行。
崔朝婉对林容颔首示意,就跟着卢斯走了。
留下他在后头眼睁睁看着卢斯驾马车接走了崔朝婉。
卢斯将马车驶入宅院,卢寻滨已经等候多时。
他掀开马车车帘,向车内伸出另一只手。
崔朝婉搭他的手出来,他双臂半搀半扶着她,把她抱到地上。
“饿了么?我吩咐他们摆饭,先吃饭吧。”卢寻滨牵她的手往室内走。
她心事重重地胡乱应一声。
进了室内,灯火亮堂下,卢寻滨回头看她时脸上笑容突然凝滞住。
他伸手抚摸崔朝婉的左脸,“这是怎么伤的?”他眉头紧锁,怒意弥漫上脸。
刚刚接她时,天色已黑,廊下的灯笼只照得灯下之地朦胧亮,他并未察觉她受了伤。
在室内亮澄澄的烛光下,他才看到她左脸红肿,有个掌印依稀可见,左边嘴角还有干涸的一滴血痕。
头发散乱,身上的衣服粘着落叶和泥土的痕迹,整个人灰头土脸。
只是出去一天,怎么又吃了这许多苦头。
崔朝婉心里被本子,隐心善堂,柳玉妆这几个字填满,已经没空去打理自己身上的狼狈。
听到他的询问,也只是毫不在意道:“是我阿娘打的。没事,已经不疼了。”
卢寻滨知道她最敬重她母亲,按耐下心中欲要喷发的怒火。
走去门口吩咐人打热水来,等水拿来后,他拿着帕子,沾湿,站在崔朝婉身前,俯身轻轻地擦拭她脸上的污渍和血痕。
擦干净后,又去洗了一遍帕子,把她一只手拉过来,仔细擦洗。重复几次,直至把她收拾干净。
她也乖乖坐着任他打理。
他把帕子放回盆中,回到她身边,两人开始用饭。
崔朝婉这一天爬树跳墙,抬桌搬凳,又几次险些暴露,心惊胆战了一整天。
一闻到饭菜的香味,刺激得嘴里分泌口涎,才惊觉自己一整天没吃东西,肠胃早已空瘪,只是她提心吊胆下顾不上了。
她往嘴里塞得满满,腮肉一鼓一鼓动得极快。
卢寻滨时不时往她盘里添菜,安抚她慢点吃,小心噎着。
崔朝婉猛猛吃了一顿,把自己填的撑着,才舍得把筷子放下。
他见她停下,自己也快速把饭吃完。
她拿出怀里的本子递给卢寻滨,卢寻滨打开翻了翻,抬眼等着她开口。
她把今天发生的种种都跟他一一说明。
卢寻滨翻看这本子沉思,道:“连岳母都不知道岳父贪污的事,现在我们掌握的线索只有这个本子和隐心善堂。”
崔朝婉问:“是,你有听说这个隐心善堂吗?”
卢寻滨道:“这个隐心善堂存在十几年了,时不时出现在受灾的地方,施粥施米给灾民,但指定只有老幼妇孺才能领他们的东西。”
崔朝婉疑惑道:“竟然存在这么久,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卢寻滨回她:“因为这个隐心善堂规模并不大,而且踪迹不定,要去哪没人知道,而且也不接受捐助。只是默默布施,没人知道它背后到底是什么人。”
崔朝婉越发惊疑,“隐心的主人这么神秘,又不接收捐赠,真是个淡泊名利的善人。”
他轻笑一声,“行善与礼佛一般,有人虔诚上供,也有人为求赎罪。”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说:“你可知有什么办法可以打探隐心善堂的消息?”
“镐京内有隐心善堂的据点。明天我们一起去。”
崔朝婉闻言又惊又喜,“那就好。”
兴奋过后,她想起压在她心里,她刚刚没敢告诉卢寻滨的事,喜悦之情收敛,又被害怕占据了心头。
他眼睛微微一眯,伸出手握着崔朝婉的手,轻声询问:“观音奴,怎么了?”
崔朝婉咬着下唇,面色有些暗淡,另一只手的手指在她腿上不断敲打。
迟疑片刻,小声道:“我出崔府的时候遇到守卫盘查,是柳玉妆帮我解围。···她知道我回来了。”
她说完以后,卢寻滨就没开口,周遭安静得她只能听到自己转头时簪子流苏碰撞发出的叮叮声。
明明保证她不会暴露的,可到镐京才第三天,就被认识她的人发现了。
如果从她这里追查,卢寻滨无旨入京的事也会暴露,这才是最危险的。
崔朝婉又想到之前她和柳玉妆就不对付,她今天被她发现的绝望感也就比被守卫发现稍微少一点点。
柳玉妆智多近妖,不知道她会不会从她身上联想到卢寻滨也跟着她回来。
她怕得要命,还想着要用利益捆绑柳玉妆,悄声说:“你若是今日就当没见过我,并为我保守秘密,我愿意重金酬谢。或者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有,我悉数给你。”她说完看柳玉妆不为之动容,加大筹码接着说,“哪怕我没有的,我也想尽办法为你寻来。”
柳玉妆听完,从上到下打量她一番,平淡地开口:“小翠你真是糊涂了。”说完就转身走了,衣裙飘逸,背影若仙。
崔朝婉被她猝不及防的一句话惊得呆滞,直到看不见她的背影,她才回神去找卢斯。
卢寻滨思索后,面色阴沉,语气阴冷道:“我派人去杀了她。”
崔朝婉惊得弹跳起来,拔高声调,“你为什么要杀她?”
“她看到你了,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他语气更加阴冷。
崔朝婉着急道:“你别动手,这件事全是我的错,柳玉妆不会告密的,你信我,她不是那种人,别杀她。”
她把她印象里柳玉妆少得可怜的那点好处翻来覆去讲了几遍给卢寻滨听,拼命向他证明柳玉妆是个品行高洁的好人,不会做背后告密这种事,才把他的杀意按回去。
······
伙计在柜台打盹,突然几声手指关节敲击柜台的“扣扣”声惊醒了他。
他猛地一醒,看到面前两个衣着华丽,穿金戴银的两个人杵在他面前,直直看着他。
他手往自己嘴边一拭,擦干净口水。
点头哈腰赔笑道:“客官欢迎光临,请问要看看什么茶?”乖乖,今日遇到贵客了,这两人身上穿的都是有大幅绣样的缎锦衣裳。
郎君圆领袍上的白鹤逐云和娘子襦裙的白狐拜月绣样活灵活现,走动时衣裙飘逸,衣摆翩翩,仿佛活物,这要手艺极高的绣娘采用极细几股丝线用密密的针法才绣得上去。
而他腰上佩戴的蹀躞,上面挂了一把镶嵌宝石的匕首和几个金件玉件挂饰,个个分量十足。
一条绣众星捧月的透明纱巾从女子头顶垂落下来,遮挡了她的脸,这幅纱巾用金丝银线绣的满满当当,在后背长及拖地。
这么华贵的纱巾用来做面衣,只有巨奢的官宦世家的娘子才舍得。
但光彩熠熠的面衣都挡不住女子发鬓上宝石头面和金步摇闪出更耀眼的光晕,刺得人眼睛生疼。
这两人就是崔朝婉和卢寻滨。
卢寻滨说:“百年产的顾渚紫笋有吗?”
伙计一听更兴奋了。
顾渚紫笋芽色带紫,芽型如笋,沸水冲泡,汤色清朗,芳香扑鼻,呈兰花状。
近年来在各大品茶大赛里拔得头筹,有人猜测顾渚紫笋有望成为下一届贡茶。
故顾渚紫笋价钱越炒越高,这郎君一进来就要百年产的,茶树种植时间越长,茶叶品质越好,价格也就越高。
现在这百年茶树产的一两顾渚紫笋市价就要十两银子了。
伙计当即从柜台里冲出来,喜形于色地高声说:“有有有,郎君女郎,绝对有!劳驾你二位在雅间坐一会,我去给你们拿。”伙计把他们引到雅间坐下,蹦蹦跳跳地去拿茶叶。
不一会,伙计就小心地拿着端盘过来,里面有一碟子少量的茶叶,双手呈给他们。
卢寻滨端着碟子,仔细看了看茶叶,凑近闻了闻,转头看向伙计,说:“伙计,先上一两给爷品品茶汤,品质好,就在你家买了。”然后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伙计知道遇到行家了,急忙点头,“是是是,郎君,我去给你拿茶具。”
茶具拿来后,伙计要往壶里倒水,被卢寻滨阻止,从自己怀里拿出一个小水囊,“顾渚紫笋用你店里的水泡就浪费了,用我这水囊里的露水泡。”
伙计恭敬地接过,倒在壶中。
须臾之后,水沸,一冲,芽绽叶放,茶香沁鼻,汤色淡绿鲜亮。
卢寻滨啜饮一口,品味一番才吞咽回味,手轻拍桌子,赞叹:“好茶好茶。”
伙计喜上眉梢,急忙奉承道:“客官,这茶可是昨天刚到店里,今天就遇上你这个行家,可谓是缘份。”
卢寻滨爽朗大笑几声,“即是有缘,那就给我装上一斤。”
伙计高兴得恨不得在店里舞几圈,难怪他今早出门见喜鹊,原来是他要发财了。
这茶叶铺子开在偏僻巷子,一天都见不到几个顾客,难得今天来个大主顾,出手就是一斤顾渚紫笋,这就是他小武的运道。
他屁颠屁颠地跑去包了一斤茶叶,生怕来得晚了,两位贵客就跑了。
小武谄媚道:“郎君,一斤茶叶是一百六十两银子。”卢寻滨在怀里掏钱,这时崔朝婉伸手作势要撩起自己的面衣。
小武的视线偏移过去,不由自主紧盯这个从进店里就没说过一句话的神秘女郎。
面衣向上托起,渐渐露出纤细雪白的脖子,优美小巧的下颌,精致薄润的樱唇,他看入了神。
崔朝婉迅速把手放下,呵斥一声“竖子,无礼!”
卢寻滨也停下掏兜的手,怒目瞪着他。
小武顿时面红耳赤,连脖子都染上一层红光,脑子一片空白,平日灵敏的舌头像被人揪住了,卡在舌下,蹦不出半个字。
崔朝婉似撒娇似告状地挽着卢寻滨的手臂,半躲在他身后,语气刁蛮地说:“夫君,这个登徒子刚刚一直在看我。”
卢寻滨粗喘几声,挽起袖子,揪住小武的领口,怒斥道:“你好大的胆子。我们光顾你生意,你敢对我爱妻无礼。”
小武被一吓哭着求饶:“郎君,我不是故意的,你饶了我,我再也不敢了。”
卢寻滨拔高音量:“这事没完,叫你们掌柜的出来,不然我砸了你们店。”手一松,小武跌落在地上。
小武生怕自己惹到大人物连累茶店,屁滚尿流地爬起来,往后院跑去,边跑边喊:“掌柜的,掌柜的。”
他一跑走,卢寻滨恢复心平气和的神态和崔朝婉互相使了一下眼色。
这间茶铺就是隐心善堂的据点,卢寻滨当初任大理寺少卿查案间偶然得知,但茶铺掌柜神秘,稳坐后方,从来不在客人面前露面,一直只有一个伙计在看店。
他们两个商量后想出这个方法,用伙计把掌柜逼出来。
一个身着黑色圆领窄袖袍衫,头戴幞头的中年男子走出来。
崔朝婉定定地看着他,身子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