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店的掌柜崔朝婉见过,甚至不止见过一次。
崔家西巷后门附近的小花园常有狸奴跑来晒太阳,她年幼时经常背着丫鬟躲在那里跟狸奴玩耍。
她曾经看到这个男子出入于崔家后门。
后来有一次元宵节,崔朝婉跟着仆人丫鬟出门游玩时,险些被拐子拐了,拐子将她藏在一座庙里,是这个男子找到她。
他将她抱在怀里,语气温柔地安抚:“小娘子,不要怕,很快就回家了。”然后熟门熟路地将她送回崔家后门,交给崔舒望。
她回家后,对她走丢这件事知情的亲友来崔家探望她,字里行间提起此事,崔朝婉说是一个曾来过家里的叔叔找到她,送她回家的,崔舒望一直说她记错了,是崔家的下人找到她带回家,没有别的人。
崔朝婉还想过,等下次再在崔家后门见到那个叔叔,她一定要拉着他去跟崔舒望说,这才是救她回家的人。
但分别之后她再也没见过他了,天长日久,她也渐渐淡忘那件事。
此时发现自己记忆里的人确实存在,崔朝婉震惊得呆愣住。
卢寻滨欲要做戏,向掌柜施难。
崔朝婉在他手臂上轻轻拍了拍,他咽下了欲出口的话。
她从卢寻滨身后站出,轻声道:“恩人,一别数年,可还记得十二年前芦苇庵救下的女童。”
茶店掌柜愣住,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嘴唇嗫嚅,说不出话。
迟疑一会后,他手一伸,躬身相请,“二位贵客请随我至后院谈话。”并走在前为他们带路。
崔朝婉正要跟上,卢寻滨牵住她的手,大步一跨,将她护在身后,挡在掌柜和她之间,再踱步跟上。
三人来到后院一间厅堂,坐下后,崔朝婉将面衣撩起,挂在高鬓上。
掌柜看向卢寻滨说:“这位郎君是···”
崔朝婉向他介绍:“他是我的生死之交,陪同我也是为了我爹的事,你知道什么,不必隐瞒,全数说出来。”
掌柜点点头,应:“是是是。”
崔朝婉说:“掌柜,先说说你的身份吧。”
掌柜答:“崔娘子,小人姓许,名壮才,郑州广武县人士。”
崔朝婉问道:“隐心善堂背后的负责人是你?”
掌柜说:“是,但也不全是。隐心善堂是我开的,定点赈灾,筹粮布施,是我一手经办。”
卢寻滨说:“隐心善堂开的这些年,足迹遍布几千里,施粥施米无数,你这间茶店每日顾客不足十人,又不接受外来捐款,钱从何而来?”
掌柜说:“有人把钱给我,隐心善堂才得以运营。”
崔朝婉问:“是谁?”
掌柜抬头看了崔朝婉少顷后才缓缓开口:“···是崔郎君。”
崔朝婉和卢寻滨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困惑重重,同时道:“隐心善堂背后的出资人是我爹/崔舒望?”
掌柜沉重地点头:“我受崔郎君所托,成立隐心善堂,多年来前往各地赈灾,这些钱也是崔郎君给我的。”
崔朝婉迫不及待地说:“你和我爹是如何结识?为什么他这么信任你?”
隐心善堂多年来经手的金额巨大,这个人户籍远至郑州,与崔家非亲非故,崔舒望怎么会如此信任他,让他经手这么大的金额。
许掌柜目视前方,回忆起往事,“十四年前元武县突降暴雨,数日不停,积水深达五尺,汛情紧急,民生受困。又因地势低平,洪水排放不出,粮食和牲畜七损八伤。元武县和广武县比邻而居,当年元武县的水灾,广武县也遭遇了,只是因元武县是贡品红脂砚的上贡之乡。朝廷因此只对元武县赈灾。崔郎君那时任巡抚赈给使,负责护送赈灾粮去往郑州元武县赈灾,途经广武县,感知广武县灾民之苦,故先把赈灾粮分发给广武县灾民。我那时只是广武县一个即将饿死的灾民,受崔郎君大义之恩,得以苟活,便决定跟在他身边为他办事以报其恩。”
崔朝婉听得入迷,卢寻滨眉头越隆越紧。
卢寻滨等他说完,质疑道:“郑州元武县和广武县虽相隔不远,但去这两个县的路途却是分开的,并不重合。当初崔郎君去元武县按理不会经过广武县。吏部卷宗也没有记载崔郎君把赈灾粮分发给广武县一事。那一年朝廷的赈灾粮只发放一次,若是如你所言,崔郎君把赈灾粮发放给广武县,那元武县是怎么回事?”
崔朝婉看卢寻滨严肃冷峻的神色,又看向许掌柜,他沉默地听完质疑,重重点头,沉痛道:“当年的事确实有隐情。崔郎君途经广武县并非无意误入,而是有人故意引他过去。原本属于元武县的赈灾粮分发给广武县,元武县没等到赈灾粮,县内饿殍遍地。我那时刚跟在崔郎君身边,并不知晓全部内情,只知道有人帮崔郎君把远武县一事压了下去。”
崔朝婉听完,面色凝重,盘问道:“那隐心善堂是怎么回事?”
许掌柜语气稍微变得放松,接着道:“广武县赈灾一事后,我就跟在崔郎君身边,也随他来到镐京,因我的身份特殊,担心给崔郎君招来祸事,故不敢带我进崔家,我又与崔家毫无关联,刚好可以在外为崔郎君办事。十三年前,崔郎君突然吩咐我,说有一笔钱财交予我,让我把它送到元武县还幸存的人手里。我办完回来禀告时,崔郎君终于如释重负地笑了,我跟在他身边一年,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笑得最轻松。”
许掌柜面带怀念,神情也柔和些。
崔朝婉轻声催促:“然后呢?”
许掌柜回神,“我从远武县回来后,崔郎君告诉我,他不定时会有一笔钱给我,让我把钱换做粥米布施给吃不起饭的人,为了有个名目方便行事,我成立了隐心善堂。”
崔朝婉和卢寻滨对视一眼,她从怀里掏出从崔家茶室暗格找出的本子,递给许壮才,问:“这本本子你认识吧?”
许壮才双手接过,翻了翻,连连点头:“是是是,这本记的账目就是崔郎君给我的钱。”
许壮才起身走出,片刻后回来,手里拿着另一本本子,恭敬地双手呈给崔朝婉。
崔朝婉接过,翻开,里面也是记载了日期,地址,金额,但是这本更加详细,后面还增加了一行粮食数量。
许壮才说:“这本是隐心善堂的账本,每次崔郎君把钱给我,我就去购置米粮,带着粮食前往打听到的受灾地方布施给需要的人。”
崔朝婉翻了几下后,又拿给卢寻滨翻看,两人暗中使个眼色。
崔朝婉接着说:“我爹被关在大理寺,崔家也围困已久,我们在想办法救人,你知道什么就全说出来。”
许壮才低头思索了会,低落地说:“小姐,这十几年来崔郎君只吩咐我办事,不曾向我透露钱的来历,但钱财加起来的数额巨大,我明白这些钱的来路不干净。但那些人吸尽民脂民膏,上供给高官换取升迁的机会,不是崔郎君收,也会有别人收。但只有崔郎君能把这些钱用在百姓身上。如果需要隐心善堂的证据,小的愿意全部揽下。若是我的命能救崔郎君一命,也是我的造化了。”他越说越激动,潸然泪下,身子一矮,跪在地上,双手抱拳,请求他们。
崔朝婉快步上前扶着他的手臂,拉他起来。
卢寻滨沉声道:“许掌柜,你的命很重要,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你的命,将来还需要你来作证。”
两人辞别了许壮才,从茶店走出。
在马车上,崔朝婉神色轻快,面上时不时带着些许笑意。
虽然她与她爹关系不融洽,但此时她爹在她心里从一个取之无道的贪官变成一个用之有道的善人,实打实的帮助了许多人,她心里总是轻快的。
卢寻滨仔细翻看着两本账本,对比着数额。神情严肃,眉目凝重。
崔朝婉扯了扯他的衣袖,对他低语:“夫君,我把隐心善堂的证据交给大理寺,我爹能不能从轻发落?”
卢寻滨目光深深地看着她,说:“这两本本子和隐心善堂只是证明了你爹这么多年受贿金额巨大,会加速他的判刑。”
崔朝婉闻言一愣,心里的轻快尽数化为冰窟,冻得她全身微颤,“为什么?我爹不是在做好事吗?他把受贿的钱用在百姓身上了。”
卢寻滨道:“隐心善堂是岳父自己的意愿,律法严明,只认证据。按我朝律法,贪赃罪,官员以权谋私,受财枉法,数额巨大者,除名,受绞刑,家产充公,妻子皆赐死。”
崔朝婉面色苍白,疑惑地瞪着他。
卢寻滨心有不忍,还是坚定地告诉她:“夏律并没有官员收了贿赂,布施于人就可以网开一面的先例。”
崔朝婉迟疑道:“所以这才是我爹被关进大理寺一个多月不肯把隐心善堂交代出来的原因吗?”
她突然想到崔舒望受贿这么多钱,必定应承了别人什么,贪污受贿,卖官鬻爵,结党营私。桩桩件件都是足以砍头的大罪。就算崔舒望把收的钱拿去救人,将一切跟大理寺,跟陛下尽数交代清楚,难道能免于死罪吗?
远武县一案,崔舒望就已经罪无可恕了。
思索至此崔朝婉面色惨白,她爹所做的桩桩件件突然将她逼进了一条没有出路的死胡同。
若是按照她一开始的设想,让她娘去举报她爹,交代赃款藏匿之处,求个从轻发落的结果。可这些年她爹收的赃款全花出去了,追赃都追不回,只会从重论罪。
如果把隐心善堂交代出去,又会牵扯十四年前远武县受灾一事,远武县和汝阴县两县因水灾死去的灾民都是崔舒望欠的命债,罪行累累,罪不容诛。
她爹真是给她和崔家铺了一条必死的路。
崔朝婉想到这里,双手紧紧握住卢寻滨的衣袖,恳求道:“夫君,你能让我进大理寺见见我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