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行至月夕城,众人却见坊市疏落,行人寥寥,一派萧索之景。
唐雨萝已有些疲乏,本想着快点住进客栈好落脚休整,见状诧异道:“怎的这般冷清?”
一行人又寻摸了几条街巷,才望见一家像样的客栈。
推门而入,内里却空寂无人。
正疑惑间,忽见远处行人皆脚步匆匆,往同一方向赶去,柳椿阳好奇地快步上前,拉住一人问道:“敢问兄台,你们这是要去哪?街边店铺怎都没了人影?”
那人应声回道:“哦~大家是去东街后山下缥村的篝火盛会了!一年一度的好日子,男女老少都往那去呢!今夜年轻男女会围着篝火载歌载舞,瞧上了谁便可互赠信物表明心意,甚至能当场定下婚约呐!家中长辈也可以去帮着相看相看,是以都去凑热闹了!”
听闻这般趣事,众人索性改道,直奔缥村而去。
所有人脸上皆漾着雀跃,唯有唐满柔笑不出来。
妲葭佤不知何时就会苏醒,这事总在她心头压着,实在开心不起来。
她一转头却瞥见眉眉儿亦是眉头紧蹙,正要开口问询,却见对方默默放下了车帘,便将话咽了回去。
抵达缥村,果见村中一片不大的空地上早已人声鼎沸,挤得水泄不通。中央的篝火熊熊燃烧,火光冲天,映亮了沉沉夜空,年轻男女手挽着手,围着篝火踏歌起舞,欢声笑语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众人相继下车,眉眉儿脚刚落地,就听得一声惊疑的呼喊:“眉眉儿?”
她浑身猛地一颤,脸色骤变。
“还真是你!”
喊话的是眉眉儿的远房表哥,众人刚到村口他就瞧见了,见从车窗露头的眉眉儿穿戴不俗,随行的人排场也不小,还听见有人称她二小姐,便跟了一路,直到眉眉儿下马车这才确定了就是她。
此时正用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眉眉儿身上乱转,满脸热络地就要上前认亲。
眉眉儿慌忙侧身避开,那人却不依不饶,快步追了上去。
唐满柔眉头一蹙,当即跨步上前,将眉眉儿护在身后。
那表哥先是面露不悦,厉声喝问:“你是谁?” 可目光扫过唐满柔一身华贵衣饰,神色转瞬大变,忙堆起谄媚的笑脸:“这位……小姐,失礼失礼!我是她表哥,我与她是旧识呢!”
众人的目光立刻齐刷刷落在眉眉儿身上!
眉眉儿垂着头,指尖攥得发白,只盯着自己的脚尖一言不发。
“欸?这不是眉眉儿丫头吗?” 一道苍老而洪亮的声音传来。
唐满柔等人循声转头,就见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走来。
“里长爷爷!”眉眉儿快步上前,屈膝矮身,恭敬行礼。
唐满柔跟着抱拳行礼,众人亦纷纷见礼。
姜还是老的辣,里长早看出这一行人衣着不凡,气度卓然,绝非寻常过客。见对方谦和有礼,当即笑颜舒展,拱手回礼:“贵客驾临,老朽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里长客气了,是我等贸然拜访,多有叨扰。”唐满柔从容回道。
几句寒暄间,里长便知晓他们是路过此地,当即吩咐村民备上食宿,好生招待。
方才那表哥见眉眉儿今非昔比,里长又对她一行人礼遇有加,自己连插话的余地都没有,早已急红了眼,此时便猛地冲上前去攥住眉眉儿的手腕,大声喊道:“表妹,你如今发迹了,就狠心装作不认识我了?咱们儿时青梅竹马的情谊,难道都不作数了?”
眉眉儿被他攥得生疼,又惊又怕,却又抽不出手,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惶惑不安的她只得抬眼看向唐满柔,满眼求助。
唐满柔心中了然:眉眉儿分明不愿认他,此人行径粗鄙,一看便不是良善之辈,眉眉儿今后是唐家倚重的人,绝不能被他缠上拖累。
她当即冷声道:“你认错人了,这是我家二妹妹,并非你的什么表妹。” 说罢,她拨开他的手,牵着眉眉儿就跟着里长往村内安顿之所走去。
那表哥僵在原地,望着一行人远去的背影,愣了半晌,才跺了跺脚拔腿就往家中狂奔而去。
安顿妥当后,众人再度赶往篝火盛会的场地。此时场上愈发热闹,青年男女或是互赠绣囊,鲜花,或是递上绢帕钗环,衣袖翻飞,眼波流转,连晚风里都飘着甜丝丝的气息。
唐满柔粗粗扫了一眼,竟意外瞧见了苏比蜜薇!
柳椿阳也一眼望见她,瞬间满脸喜色,快步上前。
苏比蜜薇一见到柳椿阳便踮起脚尖,轻轻吻上了他的脸颊。
柳椿阳不好意思地回头望了一眼唐满柔等人,唇角噙着笑意,也不等看清众人的反应旋即转身将苏比蜜薇抱起,原地转了几圈,引得周遭众人拍手起哄,人声鼎沸……
唐满柔望着他沉溺陶醉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随他去吧。
这时,眉眉儿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怅然:“大姐姐,这里……是我的家乡。”
唐满柔抬眼望向远处隐隐绰绰的山峦,又扫过场上的村民,眉头微拧,沉声问道:“你家乡的人,肤色都泛着淡淡的灰蓝色,而且大多精神萎靡,还有不少人在频频咳嗽,这是怎么回事?”
眉眉儿闻言一怔,仔细打量着周遭之人,恍然道:“大姐姐不说,我竟从未留意……从前我也是这般肤色,自离开村子后,才慢慢好转。或许是大家都一样,竟从未觉得有何异常。”
唐满柔眸光沉沉,一语道破:“方才那人,确实是你表哥吧。”
眉眉儿垂眸点头,声音带着哽咽:“家里早没别的亲人了,只剩表哥一家。只是……少时在他家……我过得……连条狗都不如……”
唐满柔心中恻然,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道:“去祭拜一下你爹娘的墓吧,此番离去,怕是再难回来了。”
眉眉儿含泪颔首,转身欲去。唐满柔瞥见人群中几道不怀好意的探究目光,料想是那表哥的家人,当即吩咐道:“阿追,你亲自护送二妹妹过去。”
缪言追躬身领命,快步跟上眉眉儿,护着她往山边的墓地走去。
唐满柔见白宝珠早就兴奋得哇哇大叫,其他人包括护卫侍女也都眼睛亮亮地不住地瞧着篝火那边,便道:“大家想去的都去吧,一路上辛苦了,也该松快松快了。”
众人霎时一窝蜂地朝着篝火奔去,唯有唐雨萝轻嗤一声,倚着廖攒珠的搀扶,款步轻移,慢悠悠地优雅跟上。
这边白宝珠拉着四壮、泡儿福等四名护卫,挤入人群跳起了篝火舞。这舞既活络筋骨,又简单有趣,白宝珠越跳越觉着好。
她瞥见唐满柔蔫蔫的模样,连忙跑过去拉她,笑着劝:“别闷闷不乐的,快来一起玩呀!”
唐满柔拗不过她的热情,只好跟着加入了队伍。
众人围着火堆围成大圈,舞步轻快,篝火也越燃越旺,跳动的火苗映红了每个人的脸庞。
唐雨萝好不容易姗姗来迟,先是跺了跺脚拂去鞋上尘泥,左右打量一番,见只剩自己和廖攒珠两人,也索性加入了跳舞的行列。
不过片刻功夫,场中人人脸上都漾起了真切的笑意。
唐满柔跳得乏了,便退到一旁歇息,望着白宝珠劲头十足,丝毫也不见累色的模样,心底轻叹一句:年轻真好。
晚风掠过,头顶传来沙沙轻响,她抬眼望去,竟是一棵苍劲的百年槐树。仰头望着浓密遒劲的树冠,微风拂过,残叶打着旋儿悠悠飘落,心间的浮躁瞬间散尽,只剩一片安宁。
她轻声呢喃:“若是槐花盛开的时节,该多好啊。”
“姐姐在看什么?”缪言追的声音适时传来,他已然寻了回来。
唐满柔回过神,淡淡道:“没什么,方才可有异常?”
“一切无恙。”他应声。
唐满柔瞥见眉眉儿在一旁安然无恙,还是吩咐了几名侍卫近身跟着,以防不测。
“姐姐是喜欢槐花?”缪言追的眼神里添了几分难辨的复杂。
唐满柔心头一凛,瞬间警惕起来,垂眼时恰好瞥见槐树枝桠上绑满了红飘带,忙转了话头:“不是,我看的是这些红飘带。这么多祈愿的红结,不知这棵神树,能不能忙得过来保佑所有有情人。”
“……姐姐……没说实话。”缪言追一语道破。
唐满柔顿了顿,低声道:“……我只是想念从前亲手做的槐花饼了,往日外出寻草药,揣上几块,饿了就吃,别提多方便。”
缪言追:“……”
恰逢此时,到了小伙子们给心仪姑娘赠礼的环节,竟有不少人围上来给唐满柔送礼,绢帕、玉钗等琳琅满目的礼物,都凑到了唐满柔跟前。
唐满柔瞥见缪言追脸色愈发阴沉,一概婉拒不收。
小伙子们面面相觑,却都不肯离去,其中一人红着脸鼓足勇气问道:“姑娘,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礼物?”
话音未落,缪言追忽然抬手,递来一束嫣红似火的月季。
唐满柔双眸骤亮,惊道:“是软香红?!” 忙伸手欢喜地接过。
众人见状,皆知她属意缪言追,纷纷失落地散去。
唐满柔后知后觉心头一紧!
妲葭佤本就不偏爱月季,自己方才这般喜形于色,未免太过反常了……吧?
是吧?
她忙转移话题,语气带着几分窘迫:“你来得正好,我正不知怎么应付他们呢!”
缪言追默然不语,只是深深地看着她。
唐满柔捧着软香红,鼻尖轻嗅,笑意浓浓好奇追问道:“这软香红,你从哪儿寻来的?”
“出发前在唐府摘的,一直收在储物袋里。”缪言追道。
唐满柔喜不自胜,笑道:“还是你心思缜密,我竟半点没想起要摘些带着。”
不远处,唐雨萝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起初还纳闷:“她看着平平无奇,不过是笑容甜些、身材好些、皮肤白些……”说着说着,她骤然惊觉唐满柔竟处处都胜过自己!
唐雨萝:“…………!!!”
妒火顿时窜上心头!
唐雨萝气得脸色铁青,廖攒珠:“……”
“也就样貌稍逊一筹,其余竟样样比我强!尤其是……”唐雨萝的目光从唐满柔脸上缓缓下移,直到落在她脖颈下面的……望着那傲人的曲线,她气得几乎咬碎一口银牙!
她重重冷哼一声后,闷闷地不说话了。
廖攒珠忙哄了半晌什么大小姐少小离家无人疼,王爷断不会看上她,还不是小姐您命最好云云,才稍稍哄回来了些……
这边唐满柔对此一无所知,她捧着软香红,恍惚间竟瞥见了柳尧的身影,可凝神再看时,却又没了踪迹。
是眼花了吗?
正要过去一探究竟,周遭众人突然起哄催着缪言追给唐满柔编个软香红花环戴上。
缪言追果然又拿出一把软香红编起来,两人四目相对间,周遭的起哄声此起彼伏!
不多时缪言追便编好了花环亲手给唐满柔戴上。
唐满柔戴着娇艳的花环,手中余下的软香红也舍不得丢,紧紧攥在掌心。
缪言追见状忍不住笑了,纵使脸上覆着面具,可弯起的唇角间,露出一颗小巧的虎牙,俊朗夺目。
只见他指尖微扬,唐满柔耳间的耳环转瞬便化作软香红花瓣的模样,身上的衣裙也尽数染成了明艳的嫣红,引得所有人呼吸一滞!
众人先是怔住,随即猛地反应过来:“这……这是神灵降临啊!”
刹那间,所有人齐齐跪地,山呼“神灵保佑”,声声祈愿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福寿绵长……
唐满柔和缪言追对视一眼,皆是一脸无奈。
不等众人起身,缪言追便伸手牵住唐满柔的手,足尖一点,两人身形一闪,转瞬便到了后山的山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