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满柔话锋一转,问道:“你见过陛下吗?”
缪言追颔首:“是远远见过一次,怎么了?”
“陛下很好看?”
缪言追挑眉:“怎么如此问?”
“听人说,他和魔神……是……比较暧昧的关系。”唐满柔十指紧扣,语气带着几分迟疑。
“纯属胡扯。”缪言追语气笃定。
“你又怎知?”
“我知晓他们相识,却绝非那般关系。”
唐满柔立刻来了兴致:“哦?”
“陛下的心思我不清楚,但魔神素来偏爱容貌出众的女子。”缪言追在“女子”二字上特意加重了语气。
“你何以得知?”
“妖王少珏容貌绝世,雌雄难辨,这般风姿,魔神不也无动于衷么。”
唐满柔忆起妖王模样,那般惑人容色确是世间少有,当即点头:“有道理!” 话音刚落,她陡然话锋一转,目光锐利,“你与妖王相熟?竟还知晓魔神的事?”
缪言追淡淡道:“不过是听路人闲谈罢了。”
唐满柔深深看了他一眼,未再多问。
上路后就开始下起了雨,天儿越发阴冷,整个队伍被笼罩在雨幕之中,缓慢前行。一路皆翻山越岭,本来所有人就又累又压抑,没曾想白宝珠与唐雨萝日日比吃比穿比用度,三日里争吵竟不下三十回,吵得唐满柔脑仁疼。
一日队伍停下休整之际,唐满柔走到一边寻清静,恰巧撞见柳椿阳从怀中取出一方薄如蝉翼的蓝色丝绢,一看便知多半是那异族女子之物,当即开口:“这是你那心上人的东西,她人呢?”
柳椿阳吓了一跳,慌忙将丝绢揣回怀里,摆手辩解:“什么女人,没有的事,你看错了!” 丢下这话,便脚步飞快地要遁走。
唐满柔传音冷喝:“回来!”
柳椿阳无奈,抬头望天哀叹一声,只得倒退着折回来,磨着牙低声嘟囔,话到嘴边,忆起前几日右脸挨揍的剧痛,又立刻换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她好端端的呢,您可休想打她主意!”
唐满柔一时语塞:“……”
如今的年轻人竟这般精明,倒教她无从反驳。
她定了定神,开门见山问道:“你们是如何相识的?”
柳椿阳老实答道:“她族人遭咩兹弥烟所杀,是我救她逃了出来。”
“她被你救走,那她族人呢?”
“该是都被杀了?我也不清楚。”
“这是多久前的事?”
“挺久了,约莫一个月了吧?”
“此番咩兹弥烟又抓她回去,是要做什么?”
柳椿阳耸耸肩一摊手道:“我哪知道。”
唐满柔又追问:“那她后来有没有跟你说,她族人是否尽数遇害了?”
“没有。”柳椿阳终于反应过来了,“您老到底想说什么?”
“若族人都死了,独独留她一命,定是她身上有可用之处。”唐满柔眉头紧蹙,“那日咩兹弥烟气定神闲的模样,实在怪异,总不能是故意等着让你去救她吧?”
她越想越觉蹊跷。
啧!怎么会这样想?
旋即她抬眼看向柳椿阳,狐疑地问:“柳椿阳,你与咩兹弥烟有仇怨?”
柳椿阳当即炸毛,急声辩解:“天地良心!我连她面都没见过,且从未踏足西域半步。还有,那王姬想来也是第一次来中原吧?何来仇怨一说!”
唐满柔一想也是,西域与中原素来只通商贸,寻常凡人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去招惹我大夏国的仙门修士,更别说是鼎有名的神凫派的修士!
别的先不提,主要是她没有动机啊!
唐满柔想了想,又问:“那我徒儿和我妹妹,她们与西域可有往来?”
柳椿阳一愣,紧接着反应过来,“咳咳……我父母都没有。您自小在山上长大,这事您还不清楚?”
唐满柔被噎了一下,然后话锋一转,问道:“那女子,名叫什么?”
“苏比蜜薇,怎么了?”
唐满柔暗自思忖:苏比……未曾听过这姓氏,想来不是西域世家大族,难怪咩兹弥烟能对她随心所欲。可既抓了,又放了,如今再抓回去,还放任柳椿阳将人救走,这到底是何用意?
思忖片刻,她正色叮嘱:“你日后,务必小心苏比蜜薇。”
柳椿阳当即反驳:“为何?您老也看见了,她……已是我的女人,我做什么要提防她?”他转身就走,“我偏不!”
唐满柔:“……”
继续上路,唐满柔心头始终惦记着苏比蜜薇的事,心绪难平。
缪言追坐在马背上,随手从储物袋里摸出些上次余下的青竹,指尖翻飞间,片刻便编出一个竹篮,抬手递到她面前。
“多谢。”唐满柔目光一瞥,望见山顶缀着满枝熟透的野果,正有些意动,缪言追已先一步接过她手中竹篮,足尖一点,身形掠起,转瞬便往山顶而去。
不多时雨歇,周遭水雾氤氲。唐满柔移步查看附近山泉,见水质浑浊,忙出声叮嘱众人切勿饮用,随即从储物戒指中取出数桶在芙蓉城备好的净水,分给众人。
唐雨萝蹙着眉嫌弃道:“这都放了这么久了,还能喝吗?”
“储物戒指和储物袋一样,内里时光静止,你尝尝便知,和刚装进去时毫无二致。”唐满柔淡声道。
唐雨萝语塞,见她面色不虞,廖攒珠连忙提了一桶水,拉着她快步退开了。
“主人在忧心何事?”
缪言追不知何时已然折返,掌心托着一颗红莹莹的野果,递到她跟前。
唐满柔道了谢,咬下一口,便觉清甜爽口,脏腑熨贴,连日来的困倦都似消散一般,她道:“你也吃。”
说着便拿起一个野果要喂到他嘴边,缪言追却侧身躲开,垂眸敛目神情疏离,竟是目不斜视。
唐满柔动作一顿。
心道:他为何这般不愿与我亲近?偏是这副拒人千里的模样……
方才还满口清甜的果子,此刻尝来,竟莫名酸得发涩……
入夜,唐满柔卧在帐中安歇,睡梦中忽见妲葭佤含笑而立,恍若未死。她心头一震,猛地惊醒,帐中烛火摇曳,腕间紫蝶银铃正忽明忽暗,轻轻颤动。
一股异样的悸动自神识深处传来,她心下一惊,忙闭目打坐调息,凝神探入识海,竟见识海最深处,那道缪言追亲手布下的禁制,已然松动开裂。
妲葭佤的神识正隐隐沉浮,磅礴浑厚的灵力如暗流般涌动,席卷着识海。
妲葭佤要复苏了?!
唐满柔:“……@口@!!!”
心跳得厉害,她大口大口呼吸着,遍体生寒。
而她苏醒之期,迟则一年,快则……随时都有可能。
要不要告诉缪言追?
这个念头刚起,便被她按了下去。
缪言追待她这般好,全是因为错将她认作了妲葭佤,若正主归来,他定是欣喜若狂。
可她呢?她又该何去何从?
她心头翻涌,万般思绪交织撕扯着……
其一,妲葭佤如今只剩一缕神识,苏醒后势必仍需借她的身躯存活,届时她便要日日看着缪言追与心上人朝夕相伴,何其煎熬。
其二,若妲葭佤另寻将死之人夺魂,那当初本就濒死侥幸活下来的她,便会真的魂飞魄散。
其三,最寻常的夺魂,原身神识皆会消散,妲葭佤一旦醒来,她唐满柔,是不是就要彻底从这世间消失?!
唐满柔:“……!!!!!!”
无论哪一种结局,都让她不敢深想,恐惧如潮水般霎时蔓延开来……
该怎么办?
杀了妲葭佤?
此念一出,唐满柔突然猛地狠狠摇头,“不行不行!”
她眼下已入化神初期,但妲葭佤目测修为已高至渡劫大圆满,打不过不说……
也不该这样对大姨母。
她本是濒死的即亡人,若不是缪言追让妲葭佤夺了她的身体,她怎会有命活到现在?还提升修为如此快!
此二人,可是她的恩人啊!
再说,这些日子缪言追待她愈发妥帖,可这所有的好,声声的“姐姐”,全是属于妲葭佤的啊!
不是她唐满柔……
难道要为了自己,让真正的妲葭佤彻底消亡,让缪言追永远没机会再见挚爱之人?
明明正主就要苏醒,自己却想永远做妲葭佤的替身?拥有本不属于自己的所有的东西?
…………
思忖良久,唐满柔深知第三种情况的可能性最大。
妲葭佤一醒,九成九她唐满柔就会消失……
既如此,妲葭佤一日未醒,她便能多一日守在他身边。
一旦妲葭佤苏醒,便是她的死期,也是她与他的诀别……
罢了,不告诉缪言追,就这般瞒着,等妲葭佤醒来,她便等着悄然散去神魂俱灭。
前世她已然和缪言追做了夫妻,今生就当陪着缪言追的一直都是妲葭佤便是!
可前世太短暂了……就让她自私这一次,瞒着他,再多贪恋些他的温柔与呵护吧。
正好趁这段时日,安顿好唐家的往后,了却心头牵挂……
唐满柔擦干眼泪,定了定神,隔空向缪言追传音道:“阿追,你能来我帐中吗?”
彼时缪言追正在外值夜,闻声即刻掀帘而入。唐满柔望着他,怔怔看了许久,越看心头越是酸涩难忍。
那些强撑的平静与伪装,在他面前很快尽数崩塌。
她再也克制不住,一头扑进了他怀中,肩头耸动,委屈得放声大哭起来……
缪言追:“……”
他僵了一瞬,随即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温声安抚许久,直至她哭累了沉沉睡去。
其实缪言追一进帐便察觉到她体内灵力紊乱异常。待她睡熟便立即凝神探入她的识海,看清内里情形的那一刻,眸色骤沉。
“姐姐,你这是,要醒了吗?”他俯身,望着她熟睡的容颜,低声喃喃。
指尖抚上她满是泪痕的脸颊,拇指轻轻拭去那未干的泪渍。以她如今的修为,定然早已察觉妲葭佤的神识异动。
她方才那般痛哭,定是为此。
缪言追看得心疼。
他俯身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低头在她光洁的额间落下一吻,便这般静静抱着她,守了整整一夜……
次日唐满柔醒来时,缪言追早已起身出去准备早食。
她一想到自己时日无多满心凄楚,桌上的早食半点也咽不下。
她木木地起身,跟着众人一同拔营,再度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