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遥心的设想太美好，她要颠覆这个出发点就很扭曲的剧情，可她忘了，她只是个破写小说的。
剧组背后的资本，和剧组本身，哪个她都拗不过。
当天余小婷的拍摄内容结束，她就给乔遥心发消息。
“心心姐，你梦想破灭了，我今天仍然没有穿袜子。”
乔遥心不明所以：“说什么呢？”
“是大家伙最爱看的裸足。”
“……”
感觉不妙。
果然下一秒，余小婷就开口：“光着脚丫坐在树上，穿着长度卡的扑朔迷离的裙子，边晃脚边等男主出场，镜头自下而上，到风吹起我的头发时，再给我一个脸部特写。”
乔遥心没再发消息。
余小婷还没有放过她：“而且你改完之后的形象，更讨导演喜欢了，你也知道，人优秀到一定的程度，就不只是俘获单一性别了。”
男女不限，公母不限，雌雄不限。
乔遥心好长一段时间后才回复，看上去已经死了一段时间了。
“哦。”
余小婷：“……”
第二天天没亮，余小婷就被经纪人叫起来。
今天导演想拍太阳刚刚升起时的氛围感，让所有演员都提前到场。
余小婷觉得这个树杈大概是她的回城点，她必须每一集都在这里刷新。
她听着现场各种各样的吵闹声，仔细分辨有没有导演的声音。
“全场静音！开始。”
余小婷看着那个已经在建筑物头顶冒出一丝橙光的太阳。
像打散了的鸡蛋。她想。
待会她要点甜酒鸡蛋喝。
“好，回头！”
余小婷依言回头，往树下看，叶无笙就站在底下，抬头看着她。
如果是小说，这里大概是“她撞进那个人的眼眸，撞开了扣紧心的门扉，这一刻心脏的跳动声强硬地夺过她耳边的一切声音，她听到在这躁动声中，对方说。”
“你脚不冷吗？”
我快冻死了！
这破剧情又没小说，她看的是漫画，所以实际上，这里是她通红的脸和害羞的神情，贴了很多闪光特效的背景，和着重吐出的光脚丫。
能够看出来作者志不在此，这种画面通常出现在几个大名鼎鼎的大尺度网站。
上天啊，现在就赐予她几个闪光的网点吧，在这种场景下，她实在是很难以满足“还原”这个要求啊。
然而这一切焦虑与紧张，在男主说出他的台词之后，烟消云散了。
好正常的男主，好体贴的男主。
乔遥心，写文真是太娘们了。
导演也眉头一皱，怎么感觉苦心搭建的氛围感没了，要不把这句改了吧。
余小婷尴尬地笑了笑：“有点。”
叶无笙朝她伸出一只手，镜头适时地给到了那只手部盘点里的常客。
余小婷手扶住树杈的边缘，手掌沾上了些树皮残渣和灰尘，或许还有什么小爬虫的尸体。
“你就伸一只手啊？确定能接住？”
叶无笙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余小婷抬起双手，低下头，想把手上的灰尘拍去，然而没了双手的支撑，她的身子有些摇晃，下一刻，她重重地往前一倒。
事实证明，一只手真的不行。
余小婷整个人砸在叶无笙的身上，那双全是脏东西的手，随便找了个支撑点想站起来，没成想一巴掌摁在了叶无笙的锁骨上。
叶无笙吃痛，冷哼了一声。
余小婷立即爬起来：“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
叶无笙勉强撑起上半身，看上去相当狼狈，衣领处还留着余小婷的掌印：“没……”
余小婷当即又推了他右边锁骨一把，来了个对称：“逞什么英雄？！你等着，我去叫人来。”
叶无笙捂了捂胸口，微微低头，攥着胸前的衣料抬眼看她：“你不是劲大吗？还用叫人吗？你一个人就够了。”
余小婷停住脚步，面色不快地转身看向他。
叶无笙仍然是一副自己受了天大的苦的表情。
余小婷蹲下来，恨不能给他一巴掌，又舍不得：“你这么戏精，将来不考电影学院就太可惜了。”
叶无笙捂着锁骨笑起来：“那我去考，你和我一起吗？”
彼时有些阴郁的天色渐开，那在房屋后藏头露尾的太阳已经响当当地站在了天空正中央。
余小婷抿嘴：“我干嘛和你一起？”
叶无笙一把握住她的手，连装病都忘了：“我们认识多久了？”
余小婷轻飘飘地挣了一下，没能挣脱开，自暴自弃地说：“17年，刨开不认人的那几——”
“刨不开。”
叶无笙低下头，看着她那只小小的手：“越久越好。”
天已经完全亮了，光撒在余小婷的脸上，这亮光太刺眼，叶无笙的眼前一白。
“好，cut！”
余小婷立马站起身，甩了甩手。
攥这么紧，手汗都出来了。
还真是佩服乔遥心啊，一晚上，居然就想到了这种应对的办法。
看来她在剧组里还是有点人脉的。
下了班，余小婷拿出手机，看到乔遥心给她发了消息。
“从现在起，你就是我在组里安插的间谍，看到他们胡作非为，立刻告诉我，understand？”
余小婷笑道：“那我也只能盯我这条线啊。”
“那总得有一处好吧，能止损一点是一点。”
余小婷此刻心情大好，她搜着附近甜酒冲鸡蛋的位置，趁着界面加载间隙把自己的东西三下五除二收拾好，离开了录制现场。
待会儿导演要趁着阳光正明媚拍男女主初见，没她的事，到了下午她才出场，她决定先去找点吃的。
出了片场，不少人围在外面，保安们维持着秩序。
余小婷见怪不怪，她客串过的几个大戏场面比这个还吓人。
穿上了鞋子，她跑的飞快，拿着手机健步如飞，期待着马上能喝到的甜酒鸡蛋。
一辆黑车在她身侧停下，周围的人尖叫声越来越大，隐隐有冲破治安的趋势。
估计来了个大流量。
余小婷惹不起，加快了脚步。
从车上下来的正是高黎。
那就更惹不起了，余小婷忙不迭跑起来。
高黎状似不经意地在她身前挡了挡，余小婷一个没刹住，撞在了她身上。
高黎也没想到她居然不停下，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口红印，白了她一眼。
余小婷先发制人：“这剧组的口红也太劣质了！”
她推了高黎一把，叮嘱到：“快进去找他们麻烦，让他们赔，太可恶了，怎么能这样呢？这么大一个剧组，连不沾杯的口红都买不起，中饱私囊也不是这样的。”
说着说着，她人已然走远。
惹不起她还躲不起吗？
下午，太阳即将落山，天色烧的火红，余小婷看着天空中那个准备下班的太阳，心中油然而生一份羡慕。
太阳都下班了，我还没有下班。
很快，她想到太阳只是去另一个半球赶晚班，又觉得不怎么羡慕了。
天空就像溏心蛋，流出黄灿灿的溏心来，她晚饭要吃溏心蛋了。
经纪人不在就是好啊。
“转！”
余小婷偏头，往脚底下看。
叶无笙仍然站在树底下，手里拎着一双鞋：“光脚是你的爱好吗？”
不，是导演的爱好。
她一下子从树上跳下来，稳了稳身形，接过鞋子，丢在地上，抬脚往里怼。
“你怎么也不知道带双袜子？”
叶无笙咳了一下，不知是天色照的他脸带了些云的颜色，还是他本就有点发热。
“私人的东西，我不好意思翻。”
余小婷伸手抓住他的小臂借了点力，穿好了鞋，又跺了跺脚。
草！
疼死了！
这水泥地上全是渣子。
她笑道：“成绩快出来了，你打算报哪里？”
叶无笙不问反答：“你报哪里？”
“我嘛……保密。”
叶无笙看着她慢慢往前走。
“告诉我。”
余小婷背着手，将脚抬起一些距离，晃了晃，想把砂子晃出去。
“告诉你，然后呢？你和我报一样的地方？”她还是把鞋脱下来，弯腰时看了叶无笙一眼，“别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你有更适合的道路。”
她蹲下来，握住鞋重重地往地上敲：“而且我们寒暑假还可以见面。”
叶无笙也跟着蹲下来：“一年有十二个月，我连五分之一都见不到。”
余小婷把鞋穿上，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你……有些太过了，总有一天你得适应没有我的日子，我们的人生有重合线，但依然会有渐行渐远的那一天。”
“好，cut！”
余小婷立马将两只脚上套的鞋蹬开。
“妈呀痛死了！”
乔遥心，这个家伙既然都算到了会硌脚，那为什么不能让叶无笙之后奇迹般地掏出一双袜子来，反正她写的剧本都挺癫的，再离谱一点也无所谓了。
叶无笙关切地问：“怎么了？”
“没事没事，”余小婷摆摆手，“下班啦，我走啦！”
她觉得脚疼得厉害，但下班的诱惑太大，她连妆都舍不得卸，拿上自己的外套就想走。
但脚底的疼愈发明显，她终于反应过来，可能不是简单地被石子咯的。
叶无笙还看着她：“你的脚是怎么——”
“没什么事就是被小石头……”
余小婷抬起脚的那一瞬间，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颗图钉正正好扎在了她的脚底。
余小婷看不见，于是找了个位置坐下，动了动脚踝。
在看到脚底的灰尘和血渍后，她有些愣怔。
余小婷一时间，有点佩服自己的忍耐力，一根钉子就这样扎进去，她居然还能拍完那破戏，还是一条过。
但看到实际的惨状，她终于结结实实地疼起来。
妈呀！！！！！！！！！！
余小婷猛地抖开外套，到处翻找她的手机。
120120，她现在需要120！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救护车救护车，快来抬我！我绝对是要死了。”
叶无笙跟着紧张，不太熟练地宽慰道：“冷静冷静，小婷，还没到死的地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万一这钉子生锈了怎么办，啊啊啊啊啊啊我要得破伤风了，不出三天我就会死翘翘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还不想死啊！”
叶无笙显然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他转头出去，想找导演。
没过多久，余小婷光荣地出现在了医院，脚缠上一圈又一圈的纱布。
叶无笙好不容易放下心来，等着经纪人处理流程的间隙，他在余小婷身旁坐下。
“这也太危险了。”
余小婷深以为然：“是的。”
拍个戏还得搭个脚底板。
就说裸足是坏文明吧。
余小婷在心底阴暗地把今天这倒霉的受伤环节的原因黑锅，扣在了高黎的头上。
哼，说不定是她故意陷害我。
不然能怎样呢？承认自己就这么倒霉非得碰上这种破事吗？
不能接受。
“还疼吗？”
“这什么废话问题？”
“……”
叶无笙很自责：“对不起，我没有注意到。”
余小婷的心情更灰暗了：“别自责啊，要不然我还得安慰你。”
“……”
她真的开始安慰了：“概率问题，五五开，在这的不是你就是我。”
“……”
其实也有规避开的概率。
后来，余小婷看向天空，那颗金色的星球悬挂在天上，正像是一枚图钉。
“……”
今天她什么食欲也没有了，但导演也不再执着于拍她的脚底镜头了。
因为今天的她，不仅穿了袜子，还穿了鞋子。
叶无笙站在树下，有些担心她的脚。
但他仍然说词。
“你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上学？”
“我喜欢那里的风景。”
“那里的风景哪里都有。”
余小婷低下头看他：“不一样，那里没有你。”
叶无笙攥紧手心：“你……讨厌我，对吗？”
余小婷觉得有点好笑：“怎么会？”
她熟练地从树上跳下来：“我只是想求证。”
“什么？”
余小婷注视着他的眼睛：“我对你的喜欢，究竟是因为长久的陪伴，而产生的戒断反应，还是从一开始，我就注定要喜欢你的。”
“cut！
余小婷什么深情也没有了，她的脸皱成一团，恨不得当即捂住脚。
“哎呦～～”
她一蹦一跳地回到棚子底下，看到经纪人站在一旁。
“下一期音乐阶梯先不上了，等伤好了再说。”
余小婷立马不疼了：“耶——额，我是说，好的。”
叶无笙有点遗憾：“下期你不去啊？”
他也不想去了。
“又不止我一个人不去，权丝彤不是也不去吗？”
“他？”叶无笙看向余小婷，“他的存在对你来说很特殊吗？”
余小婷拿出手机，惬意地和乔遥心分享着今天的片场。
这人说话怎么酸酸的。
“没有啊。”
“那你为什么要专门提他也不去？”
余小婷打字的手一顿，觉得哪里奇怪。
她就随口一说，叶无笙这是在分析些什么？
“那我不去很特殊吗？”余小婷晃了晃脚丫，“我受伤了欸哥哥。”
好歹管管我死活吧，那破节目到底是为什么你们一个两个上的都那么亢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