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的九月,桂花香得有些呛人。往日里,这是文人墨客最爱的时节,瘦西湖畔的诗会能开到深夜。但今年的九月,扬州的空气里没有桂花糕,没有醉诗音,只有紧绷欲断的氛围。
北门,烟尘滚滚。一队三百人的铁骑卷着黄土而来,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城门口的茶摊桌椅乱颤。为首一人,身如铁塔,背负重剑,是王子烈。他身后并没有押解犯人的囚车,只有一辆被铁索层层加固的黑漆马车。马车里时不时传出野兽般的撞击声和嘶吼声,那是已经彻底疯魔的沧州大侠罗通。
水路上。三艘挂着峨眉标志的大船缓缓靠岸。峨眉掌门江婉带着十几位女弟子下船。她们皆戴着帷帽,但这遮不住那一身凝重的剑气。
四处皆车马喧嚣。湘西排教、武当、昆仑……乃至一些平日里隐世不出的门派,都在这几日内陆续抵达。
赵家总部,正堂。
这厅堂极大,足以容纳百人。此刻,各大门派的掌门分列左右,气氛压抑得仿佛暴雨将至。赵白麟坐在主位左侧,脸色没有表情,但神色也不见紧张。蔡老爷子坐在中间,只低头思考。王子烈坐在右侧,那柄重剑就立在他身旁,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诸位。” 赵白麟率先开口,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客套话我就不说了。今日缘何邀请诸位前来,想必大家都心里有数。”
她朝下点点头,蔡小雀拿出今早杠整理出来的名单,分发给众人。大家拿到手一看,脸色皆十分难看。
“这几日,承蒙各位掌门信任,救言堂一共诊查了一千三百六十三人。” 蔡老爷子声音沉重,“其中,发现脑中有‘蓝光’异象的,共计六十八人。”
“六十八人……” 底下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这个数字听起来不多,但在座的都是行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更可怕的是这六十八人的身份。” 赵白麟点点手上的名单。 “少林达摩院首座、武当紫霄宫长老、峨眉掌刑师太、赵家扬州总舵主、罗大侠……” 赵白麟的声音越来越冷,“你们注意到了吗?”
王子烈低声接话,“不是掌声人,就是一流高手。”
“没错。” 赵白麟点头,“没有一个初学者,也没有一个外门弟子。这东西是怎么选中他们的,这么精准。”
厅内一片死寂。每个人都想到了那个画面。如果是普通弟子疯了,还能镇压。如果是掌门、长老、总舵主疯了,整个武林将会是腥风血雨,甚至会祸及百姓。
“那怎么办?”湘西排教的教主阴沉着脸,“难不成都杀了?”
“一百年前他们就是这么做的。” 一直站在旁边的子白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那本从藏知楼找到的、封皮发黑的木头笔记。 “这是我们在藏知楼丙字号楼翻出来的,百年前一位亲历者的手记。”
子白翻开笔记,将那段关于“清洗”的记录展示给众人看。 “一百年前,面对同样的局面,各大门派选择了‘清洗’。杀光了所有发疯的人,掩埋了真相。此后再无记载。”
“杀光?”峨眉江婉倒吸一口冷气,“杀光整个武林要折损半数。”
“但这一次,我们或许不用走到那一步。” 赵白麟接过话头,她的目光扫过众人,“就在昨日,有一位百年前幸存者的后人,找到了我们。处于保护他的目的,我不能透露他的名字。但他带来了一句遗训。”
她将林平所说的“两条路”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虽然我们还不知道怎么做选择,具体是怎么回事,但至少是有一线生机。”
“全是模糊不清的消息。” 武当掌门不禁摸了摸自己的头,“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只知道,百年前也出过事,有人活下来了。其余一概不知。”
“新消息这就来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藏知楼楼主墨无涯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赵希,赵希手里捧着一个檀木盒子。
“墨楼主?”众掌门纷纷起身。
墨无涯没有客套,他直接示意赵希打开盒子。盒子里是一本书,书里夹着一封已经泛黄、脆裂的信纸。
“这是我和赵希公子,昨夜在整理各种杂书的时候,在一本启蒙书的夹层里发现的。” 墨无涯小心翼翼地展开信纸,“写信的人,是当年执行‘清洗’任务的核心高手之一。这封信,是他写给妹夫的绝笔。”
墨无涯清了清嗓子,念出了信上的内容:
“……我亲手击碎了阿妹的心脉。她笑嘻嘻举着人头问我,阿兄要不要吃兔子,我亲手猎的。.......李兄也死了,我用他教我的独创绝招攻击他,可他也认不出来了。” “都说我们是被选出来拯救武林的人,但我们都知道,我们只是刽子手,杀了那些人也杀了我们自己.....” “武林一直传言,一直往西去的人,就再也回不来了。有人说是跨过昆仑后,是无边的荒地,去往那里的人,都迷了路。也有人说,走过荒地就是尽头,见过尽头的人就再也无法越过昆仑。无论是哪种,我想去看看。” “我要走了,保重。”
信读完了。大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这封信说明把人杀光不可取” 赵希打破沉默,“没有人应该背负亲手杀死亲朋好友的重担。”
“我也不同意杀人的法子。”江婉语气坚定,“我派长老为门派奉献一生,若是生病了就要被处死,那还有什么道可言?”
“那就只剩下一个办法了。” 赵白麟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早就准备好的方案。 “把人集中隔离起来。”
她指着地图上扬州城外的一处标记: “畅园。” 那是赵家在扬州城外三十里处的一座私家园林,依山傍水,地势极其封闭。四周只有一条路进出,周围全是峭壁和水路。
“我提议,将这六十八人,全部转移至畅园。由救言堂的大夫十二时辰轮流看护,各派掌门各出精锐弟子,在园外组成三层防线,共同看守。”
“就算他们在畅园里发疯,伤害也有限,高手轮值,他们出不来。”
“这不就是坐牢吗?”湘西排教教主嘟囔。
“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赵白麟纠正道,她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也是在给我们,给在座的所有人,争取时间去找解决办法。”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子白,然后坚定地看向众人: “我也是那六十八人之一。我会第一个住进去。”
此言一出,全场默然。
“好了,也别想了,也没别的办法。你们这就传书回去,把人接来。”蔡老爷子拍板,“我会安排好大夫,你们也上商量个防守方法来。”
扬州城外,畅园。
这里原本是赵家用来避暑的胜地,亭台楼阁,水榭花厅,极尽江南之美。但此刻,美景变成了牢笼。山庄内十步一岗,山庄外两层巡逻。
六十八人,被安置在园中不同的院落里。他们基本上都还神智清醒,目前只有一个罗通,已经处于半疯癫状态。但所有人都稳得住,能修武到这个境界,心性上都很强韧。
入夜。秋风瑟瑟,吹得园中的竹林沙沙作响。
子白和赵白磷分在一个院落里,“怎么还不睡?” 赵白麟站在回廊下,看着正对着月亮发呆的子白。
“睡不着。” 子白手里把玩着一片竹叶,那是他刚从院子里摘来练习的,“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赵白麟也有同感。自从大家进了这畅园,她的大脑和真气好像微微沸腾的水泡,鼓鼓囊囊作响,但还没有炸裂。
“也许是我们想太多了。”赵白麟安慰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大哥和赵希应该就在外面”子白突然说,“我要是疯了,他们应该会自己来帮我。可我不想。”
赵白麟沉默,她也不想。“去睡吧。”她轻声道,“说不定做选择的机会明天就来。”
两人各自回房。熄灯。躺下。
畅园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偶尔夹杂着远处守夜弟子的脚步声。
然而,当子夜的更声敲响的那一刻。一种奇异的波动,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个畅园。它不是声音,不是气味,而是一种频率。一种只有脑中有“萤火虫”的人才能感知到的频率。
嗡——
子白在睡梦中皱起了眉头。赵白麟在睡梦中握紧了被角。被铁链锁住的罗通停止了挣扎,陷入了沉睡。
园子里住的所有人,都入了梦。
梦境。
这里有一片土地,上面没有树,没有山,只是一望无际的褐色土地。
离地几米的上空,悬浮着一张巨大的、散发着幽幽蓝光的网。这张网无边无际,每一根线条都是由无数细小的光点组成的——就像是蔡小雀看到的那些“萤火虫”。它们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如同人体的经脉,又如同某种巨大的根系。
子白发现自己链接在其中一根蓝色的线条上。他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的身体也是透明的,里面流动的不是血,而是蓝光。
他抬起头,惊恐地发现。那六十八个被关进畅园的人,一个不少,全部都在这里。赵白麟,罗通,少林长老,赵家总舵主……
所有人都和他一样,在抬头看那张蓝盈盈的网。
所有人都像是这张巨网上的一个个节点。他们之间的距离看着触手可及,但真的抬起手,却发现旁边的人无限遥远,成为了小小的虚影。
何依依又做梦了。
她看到了,一群人,神色或漠然,或愤怒,或不解,但全部都抬头看着她,盯着她。
里面有一个她似乎在梦里见过的人。
她又做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