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上的小道消息,向来飘得比风还快。随着赵家那几十只信鸽冲入云霄,那张原本名为“太平”的窗户纸,终于被这即将到来的风暴捅破了。
峨眉,金顶。
云雾缭绕间,一位身着淡青色道袍的女子正立于悬崖边,手中捏着几枚松子,喂食一只停在松枝上的白鹤。她面容极美,不是那种江湖儿女常见的凌厉艳丽,而是一种如春风化雨般的温婉。岁月似乎对她格外优待,只在她眉梢眼角留下了几分沉静的韵味。这便是峨眉派现任掌门,袁钰。
一名弟子匆匆穿过云廊,双手呈上一封盖着“麟”字符的急件:“掌门,扬州赵家的加急信。”
江婉接过信,展开细读。信纸在山风中微微抖动,她那双原本平静如水的眸子里,渐渐泛起了波澜。 “脑中有光,令人疯癫……”江婉轻声念着信中的字句,秀眉微蹙。
“掌门,赵家这信写得如此玄乎,听着倒更像疯言疯语……”弟子有些迟疑。
“赵家大小姐我见过,她行事向来稳重,且这封信用了她自己私印,想是有点隐情。” 江婉收起信,目光投向云海深处,语气变得决断:“宁可信其有。传令下去,所有弟子,不论入门弟子还是杂事衙役,分批前往山脚下的救言堂分号诊脉。你再带人,请救言堂的大夫上山来,给所有长老也诊脉。”
湘西。
山密林深的寨子里,排教教主看着手中的信,冷笑了一声,随手将其扔进了火盆里。 “扬州赵家?手伸得倒是长。” 他是个生性多疑的人,那张满是刺青的脸上写满了不屑,“编出这种鬼话,想让老子去扬州听她号令?做梦。”
虽然嘴上硬,但火盆里的信纸燃尽后,他眼珠子转了转,还是招手叫来了心腹:“去,悄悄请个救言堂的大夫上山。给所有人把个脉,记住,别声张,要是查不出什么,老子定要找赵白麟讨个说法。”
南岛,西疆,闽地,各个门派接到消息,不论信还是不信,都本着信其有且诊脉也不费劲的心态安排了一轮诊脉。
然而还没等大规模排查完成,来自北方的消息随着风给所有将信将疑的掌门炸了个惊雷。
北方,平陵山脉,王家堡。
这里是子白的家,也是这片土地的顶梁柱。此刻,王家堡的正堂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现任家主,也就是子白的大哥王子烈,正坐在主位上。他身材魁梧如铁塔,一身横练的肌肉将锦袍撑得紧绷,那是王家家传功法“立身”练到极致的象征。
此前在岭南,子白刚被蔡小雀诊出异象,赵白麟就已经去信给王子烈,告知了他弟弟的状况,后续到了扬州见了蔡老和墨无涯,也都将详情逐一告知。
这会接到赵白麟正式的信函,王子烈召集了家里所有长老和管事,将赵白麟信里的内容和要求告知。
听完原委,在座的人全部沉默,这种离奇的事情,如果不是小少爷亲身经历,他们怕是也要半信半疑。
“家主!”下首的一位管事站起身,“这信里说的那个突发疯癫,杀人的。您还记得半个月前,在沧州发生的那桩怪事吗?”
王子烈猛地抬起头,眼神一凛。怎么可能不记得。
半个月前,沧州知府举办六十大寿,王子烈受邀赴宴。那本是一场宾主尽欢的宴席,直到那个人的出现。罗通。那是沧州地界上赫赫有名的大侠,一把快剑行侠仗义,平日里最是嫉恶如仇,与那知府也有些私交。
可那天,罗通提着剑闯了进来。他披头散发,双目赤红如血,见人就杀。 “狗官!还我全家命来!!” 罗通嘶吼着,那声音里透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绝望。
知府一个愣神,差点被一剑削掉头皮,是王子烈见状拔剑挡了一下。他一看是罗通,也没有下狠手,只是防御。
“罗兄!醒醒!”
但罗通根本不认人。他的剑法变得极其诡异,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每一招都奔着同归于尽去。王子烈没办法,只能施展“立身”功法,如同一座大山般硬扛了罗通三十招疯魔快剑,最后找准机会,用剑脊狠狠拍在罗通的后颈,将其打晕,暂时关押在知府衙门的地牢里。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罗通是练功走火入魔,或者是中了毒。毕竟他的家人还都好好得在家,何来还命之说。可现在看来……
“来人!”王烈霍然起身,厉喝一声,“传信,请救言堂的大夫去地牢走一趟!去看看罗通的脑子!”
两个时辰后,飞鸽传书回到了王家堡。信条很短,字迹潦草,透着写信人无法压抑的惊恐: “罗大侠脑中不见白脉,唯有蓝光一片,如鬼火燎原,已吞噬神庭。”
“咔嚓。” 王烈手中的茶杯被捏得粉碎,滚烫的茶水顺着指缝流下,他却浑然不觉。
不是个例。不是巧合。这是一场针对整个武林的瘟疫。而他的小弟,那个潇洒肆意的弟弟,此刻正身处扬州漩涡的中心。
“请大夫。” 王烈抓起桌上的重剑,眼神如铁,“各位长老和管事先查,出事的隔离,安全的留下来主持大局。我明日就带人启程前往扬州!点几个无事的高手跟着,我不论有事无事,都得去亲自看看。”
随着各地消息的汇总,恐慌像野火一样在江湖上蔓延。各大门派的掌门人,原本或许还存着几分观望的心思,但在自家查出了几个“蓝脑壳”的弟子长老后,一个个都坐不住了。武当、峨眉……乃至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小门派,纷纷动身,朝着扬州汇聚。
而此时的扬州,救言堂总堂。
这几日,扬州城里的气氛变得格外诡异。虽然赵白麟封锁了消息,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还是笼罩在每个人心头。救言堂除了坐诊大夫,所有人倾巢而出前往周边进行排查。赵白麟、子白、赵希,蔡小雀,甚至整个赵家的人,最近都是三两人一起出行。因为谁也不知道那个触发发疯的“特定刺激”到底是什么,只能互相看着,谁发疯就迷晕谁。
后堂内,茶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凝重。蔡老爷子坐在主位上,旁边坐着赵白麟、子白和赵希。蔡小雀则紧张地坐在门口,一个劲儿朝外面看。
“堂主,人带到了。”管事匆匆进来禀报。
“请进来。”蔡老爷子沉声道。
门帘掀开,走进来的并不是什么威风凛凛的江湖豪客。而是一个看起来四十上下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身茶灰细布长衫,没什么绣花纹饰,只有领口绣着几片竹叶。脚上一双扎实的千层底鞋。他长着一张扔进扬州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脸,略微有些发福,看起来就像是街上随处可见的店掌柜,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日子也过得去。但他背上,背着一个长条形的包裹,用灰布缠得严严实实。
“草民林平,见过蔡神医,见过赵大小姐。” 中年男人没有行江湖抱拳礼,而是像个市井小民一样作了个揖。
“林掌柜,请坐。”赵白麟打量着他,并未因为他的衣着而轻视,“你说你有先祖遗训现在必须高知蔡老爷子?”
“是。” 林平没有坐,他解下背后的包裹,放在桌上。 “这是我太爷爷留下的东西。”
他一层层揭开灰布。露出来的是一把断刀,刀身宽厚,早已锈迹斑斑,但是断口明显不是断裂的,是叫人一点点磨断的。
“我家有祖训,后辈不得习武。”林平摸了摸断刀,“小时候还怨怼过,明明太爷爷当年也曾在武林上有名有姓。”
“然后呢?你想说什么呀到底?”蔡小雀憋不住插话道。
“小雀!”蔡老爷子瞪她。
“姑娘别急,我今日就是来完成遗训,我会把我知道的全部告诉你们。”
“我爷爷说这把刀就是我太爷爷当年用过的刀,他后来不再动武,但有时候会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用指甲磨这把刀,刀是让他自己磨断的...”
“嘶!”还是蔡小雀。
“我爷爷说,他小时候太爷爷一直在外行侠仗义,漂泊求道。突然有一天,太爷爷回来,整个人瘦成了骷髅,精神恍惚,竟是谁也不搭理。就这样过了一两年,他突然清醒了一点,但再也不习武,开始做点小生意养活家小...”
“后来他生病了,和我爷爷说,有一条遗言,他要我们家子子孙孙都要记下来,但不能写下来,要口口相传,也许将来能救很多人的命...”
“是什么?”蔡小雀已经从门口凳子挪到了林平面前。
“他说,若是有一天,你听到江湖传闻,有很多人发疯,或者有很多人脑子出问题,就必须带着这把刀,找一个信得过的门派,告诉他们.....”
“什么?”赵希这时也忍不住追问。
“太爷爷说,那个光,不是绝路。”
“什么!”“你太爷爷知道光!”赵希和蔡小雀一起开口。
子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不是绝路?
“那路在哪?”赵白麟身体微微前倾。
林平抬起头看向赵白麟,声音低了一点,“太爷爷说得模糊,他说,有光的人,有些会有做选择的机会。但只有两条路可选,一条是一辈子活在痛苦里,没有解脱的一天,但能记住家人亲友,只要坚持下去,就能活。”
“另外一个选择呢?”
“另外一个,没有痛苦,但会忘却前尘,忘记光的事,也忘记和光有关的所有事。”林平回答,“这就是爷爷说,我需要告知各位的遗训。”
“为什么是有些人有做选择的机会?”赵白麟指出核心。
“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太爷爷说,我们最好什么也不知道。”林平说到这里有点犹豫,“但我小时候顽皮,偷听过我爷和我爹讲话,我爷说,太爷自己肯定是痛苦了一辈子那个。”
屋内一阵沉默,蔡老爷子一直没说话,赵白麟这个时候也在思考,赵希和蔡小雀左看看右看看。
子白也没有说话。他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那把锈迹斑斑的断刀上。
做选择吗...我能有机会吗?能做选择也好过糊里糊涂死去。
赵希戳戳子白,“你别怕,我们再去找找墨老那的藏书,既然林掌柜的太爷爷能留下只言片语,那肯定不是孤例,肯定能找到线索!”
子白朝他露出一个笑容,他肯定会去努力争取,若是真的天意如此,他也无法反抗。人生一遭,有家人,有知己,有快意恩仇,有路上的风景,他一定会珍惜。
“多谢林掌柜,这个消息真的很重要。赵家欠你家一个人情,日后不论是你,还是你的子孙,赵家在一天,就护佑你们一天。若有要事,赵家也定倾力相助。”赵白麟站起身,给林平深深作了一个揖。
“救言堂也是。”
“王家也是。”
林平看着一排弯腰的人,有些手足无措,“我..我只是遵循了祖辈遗训...”
“先祖大义,当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