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飘摇瘦西湖

扬州的午后,日头有些慵懒。藏知楼的“丙”字楼里,却是阴凉得有些渗人。

这里常年不见阳光,为了防蛀,每一层都熏着浓重的芸香草味。高耸的书架直抵房梁,密密麻麻的书脊像是一道道沉默的墙,将人困在文字的迷宫里。

“墨楼主说是在‘杂谈笔记’这一块……” 赵希站在两架梯子中间,仰着脖子,手里拿着那把描金折扇当指挥棒,一脸生无可恋,“可是子白兄,你看这一整面墙,全是杂谈笔记!这要找到猴年马月去?”

子白站在阴影里,手指轻轻拂过那些积灰的书脊。他的脸色有些发白。自从进了这栋楼,他脑海里的那些“萤火虫”似乎变得安静了一些,不再疯狂闪烁,而是像某种正在冬眠的兽,发出低沉的、只有他能听到的嗡嗡声。

“别抱怨了。” 子白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在千万本书籍中,寻找那种微妙的“共鸣”。如果历史真的重演过,如果真的有人曾像他一样被这种东西折磨,那么那个记录者留下的文字里,一定残留着某种癫狂的情绪。

“你在下面找,我去上面。” 赵希叹了口气,脚尖在梯子上一借力,整个人轻飘飘地拔地而起。在这狭窄逼仄、堆满易碎古籍的空间里,他的轻功展现出了惊人的控制力。他像是一只没有重量的猫,脚尖只在书架边缘轻轻一点,便稳稳地挂在了三丈高的横梁上。

“《前朝野史》……不对。” “《广陵散轶事》……也不是。” 赵希一边翻,一边把书名报出来,声音在空旷的楼层里回荡,带着点回音。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光线从明亮转为昏黄。

楼下,子白的手指停在了一本毫不起眼的册子上。那不是正规的刊印书籍,而是一本手写的笔记。封皮是一种硬质的木头,连名字都没有,只用朱砂画了一个奇怪的图案。

在触碰到这本册子的瞬间。子白脑海里的“萤火虫”突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不是那种想要杀人的刺痛,而是一种……悲伤。一种穿越了百年的、绝望的共鸣。

就是它。

“赵希。”子白声音有些哑,“下来。找到了。”

赵希闻言,一个倒挂金钩从梁上翻了下来,轻巧落地,带起一阵灰尘:“真的假的?这么快?”

子白没有说话,他慎重地翻开了那本手写笔记。纸张已经脆得发黄,上面的字迹潦草凌乱,甚至有些地方字型扭曲,凑不成整句。那不像是在写书,倒像是一个疯子在清醒的片刻,拼命想要留下的遗言。

两人凑在昏暗的光线下,辨认着那些狂乱的文字。

“……智和九年的雪,下得太大了。我也看到了。他们都看到了。” “起初是李兄,他在论剑台上突然大哭,说看到了死去的妻儿向他索命。然后是张真人,他闭关出来后,把满门的弟子都杀了,说是在帮他们飞升。” “不是病。不是毒。是一种光。” “脑子里有光。蓝色的,像鬼火。它们在跳舞,在说话。我好像什么也不记得,只记得那无穷无尽的恨。”

赵希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这说的简直跟咱们现在一模一样!”

子白的手指继续往下滑,停在了一段被墨迹涂抹得很严重的段落上:

“……仅仅三个月,武林上凡是有名有姓的,或杀人,或自杀。没有人知道源头在哪里。查了水,查了饭菜,甚至查了空气,一无所获。” “争锋渐起,民乱...人...死...城空...做了一个决定……”

后面的字迹变得极其模糊,像是被泪水或者血水洇湿了。子白眯起眼睛,勉强辨认出最后几个字:

“……清洗。全部杀光。此后再无……(模糊)……记。”

“啪。” 子白合上了书卷。他的手在发抖。

“清洗。”赵希喃喃自语,脸色惨白,“也就是说,一百年前那次发疯,最后并没有找到解药。解决的办法……是把疯了的人都杀了?”

子白沉默地站在阴影里。他想起了赵白麟看到的,赵希杀人的幻象。如果真的到了无法控制的那一步,那个幻象,会不会就是最后的结局?

“走。” 子白猛地抓起那本书,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去找墨楼主。这书上虽然没写源头,但既然是‘清洗’,就一定有执行者。虽然肯定不会记载下来,但得有书信吧!问问墨楼主百年前的书信是否有记录。”

“还要告诉我大姐!”赵希接话。

与此同时。赵家,扬州分舵。

这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园林式宅院,也是赵家掌控长江下游水路的心脏。此时,后堂的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赵白麟端坐在太师椅上,头隐隐作痛,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蔡小雀坐在她身侧,手里捏着一块糕点往嘴里送。

堂里坐满了人,皆是赵家目前在扬州的舵主,掌事。

“大小姐,突然召集我们这么些人,难道出事了?”赵家在扬州分舵的总舵主刘长峰先开口。

“无事,最近江湖上有些邪门的病症,咱们自己人,得先防着点。”赵白麟淡淡道。

“让小雀给你们把个脉。”

蔡小雀上前挨个给在座的人把脉,回来指了指刘长峰。

刘长峰是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太阳穴高高鼓起,双手满是老茧。他是赵家的老人了,跟着赵白麟的父亲打过天下,看着赵白麟长大。在扬州这一亩三分地上,他就是赵家的脸面。

“大小姐,这是……” 刘长峰微微前倾,看着这阵仗,心里直打鼓,“是不是属下哪里不对?这……”

赵白麟的手指猛地扣紧了椅子扶手,指节泛白。刘长峰。赵家的肱骨之臣,扬州的总舵主。如果连他都中招了……这江南水道的十八个分舵,还有多少人?

“刘叔。” 赵白麟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没大碍,就是你似有隐疾。你这段时间……先把手里的事务放一放,好生到救言堂修养。”

“啊?还要修养?” 刘长峰一愣,但看着大小姐严肃的神色,这是命令,不是商量。他只得站起身,拱手道:“是。属下遵命。”

等刘长峰退下,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砰!” 赵白麟手中的茶盏终于被捏碎了。滚烫的茶水流了一手,她却浑然不觉。

“竟然!”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希和子白回来了。

“姐!找到了!” 赵希一进门就喊,手里挥舞着那本笔记。

四人在后堂汇合。一边是百年前大屠杀的惨烈历史。一边是总舵主已中招的残酷现实。

两边的消息一凑,拼凑出的真相让人不寒而栗。

“清洗……” 赵白麟看着那本残卷,目光幽深,“百年前,他们选择了杀光。但现在,我们做不到。因为我们根本不知道这网铺得有多大。如果每个门派的掌事人都像刘叔一样中招了,那我们杀得完吗?杀完了,这武林也就没了。”

“不能杀,那只能找原因,找解决方法。” 子白看着赵白麟,“若中招的人多,一旦爆发……”

“那就真的是天下大乱。” 赵白麟接过了话头。她站起身,走到了书案前。那里摆着赵家特制的飞鸽传书筒,还有代表家主令的火漆。

“赵希,研墨。” 赵白麟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大家姐特有的冷静与霸气。

“我们要怎么做?”赵希一边研墨一边问。

“摇人。” 赵白麟提起笔,饱蘸浓墨,在纸上笔走龙蛇。

“以赵家家主的名义,给少林、武当、峨眉、昆仑……天下九大门派的掌门发急件。” “信中只写一件事:武林浩劫将至,请各派掌门带上长老,速来扬州一叙。事关门派存亡,切勿推辞。”

她写完一封,又拿出一张新的信纸,递给蔡小雀: “你回去,交给你爷爷,他知道怎么做。”

“我拜托蔡老传书救言堂在各地的全部分号,先帮各大门派做全面检查。查出来多少人,到时候也好和掌门们商量。”

“还有。” 子白突然开口,他指了指那本羊皮卷, “里面提到了清洗,那就是有人没中招,且是高手。那到底中招的原因是什么?我和赵希,会继续在藏知楼查。只要有一丝线索,也要给它找出来。”

窗外,夜色如墨。扬州的灯火依旧繁华,画舫的笙歌依旧醉人。但在这繁华之下,一张巨大的网正在收紧。而这几个年轻人,正试图用他们微薄的力量,去撕开这漫漫长夜的一角。

一只只信鸽冲天而起,消失在夜空中。它们带走的,是恐慌,也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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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白的复仇
连载中青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