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冲浪小鱼号

救言堂水榭里的气氛,压得玉兰花香都悄悄避开。

“都去。” 赵白麟从那阵短暂的惊愕中恢复过来,眼神重新变得像刀锋一样锐利。她看了一眼正不知所措的蔡小雀,又看了一眼面色凝重的子白。 “既然咱们两个脑子里都有这鬼东西,就得去查清楚,这些东西从哪来的,有什么目的。”

她转向蔡小雀:“小雀,你也跟我们走。”

“啊?”蔡小雀正咬着半颗荔枝,闻言差点噎住,“我?我去做什么?我还要在家……”

“你必须去。”赵白麟打断她,“只有你能看见那些萤火虫。这一路上,我们需要你盯着这东西的变化。再者……” 赵白麟顿了顿,语气沉重了几分,“这东西既然能被人种下,就说明救言堂这里也不安全。你和我们都接触过,你一个人留下,我不放心。”

赵希在一旁连连点头:“对对对!小麻雀,你想想,要是我们也走了,万一你也被人那种了虫子怎么办?跟着我们,好歹有个照应。你爷爷这会也没空督促你背书。”

蔡小雀想了想那个画面,吓得缩了缩脖子,立马把荔枝核吐了:“走走走,一起走,我现在就去收拾行李!”

当晚,救言堂后院。虽然决定明日一早出发,但这一夜注定无人能眠。

赵白麟盘膝坐在客房的床榻上。窗外的月光透过满洲窗洒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冷霜。她闭着眼,正在运转赵家的家传内功入海。并不是为了练功,而是为了自查。她试图用自己那如江河般绵密的内力,去触碰、去感知脑海里那团所谓的“萤火虫”。

呼——吸—— 随着她的呼吸,一股无形的波动以她为中心,像水波纹一样向四周扩散。

隔壁房间。子白并没有睡。他靠在窗边,手里把玩着一把柳叶刀。突然,他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那是赵白麟的内力,浩浩汤汤,带着湿润的水汽。

就在这股气息拂过他身体的一瞬间。嗡。并没有声音,但他脑海深处那团蛰伏的幽蓝光点,像是受到了某种感召,猛地亮了起来。紧接着,他的意识被强行拽进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画面是破碎的。像是一面被人狠狠砸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扭曲的人影。

子白看到了他的家——北方平陵山脉下的王家堡。大雪纷飞。但他看到的不是屠杀,而是一场荒诞的哑剧。

他看到威严的父亲正站在镇子中心,手里提着一把滴血的重剑。而父亲的对面,跪着的一排人,是几个穿着各异的武林人士,他们四周遍布着血色。 “这雪下得真大啊。”父亲脸上挂着慈祥的微笑,嘴里说着拉家常的话,手里的剑却毫不犹豫地挥下,斩断了第一个老人的头颅。那个头颅滚在地上,居然还在笑,还在说:“说得对,瑞雪兆丰年。”

画面一转。母亲坐在花厅里绣花。绣花针穿过绸缎,却拉出了一长串红色的肠子。母亲一边绣,一边温柔地对旁边的小侄子说:“看,这就是江湖,红红火火的,多好看。” 小侄子拍着手笑,笑声尖锐得像是指甲刮过黑板。

没有任何逻辑。只有纯粹的恐怖。这些人一会出现在房顶,一会出现在水底,他们说着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却都在做着同一件事——自相残杀,并且以此为乐。

同一时间,隔壁的赵白麟也闷哼一声,眉头死死锁紧。她也看到了。但她看到的不是王家,而是岭南的荒山。

她看到子白和赵希站在悬崖边。但两人的神情完全反了。子白倒在地上,满脸是血,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赵希,对不起...你杀了我吧” 而那个平日里吃吃喝喝天真烂漫的赵希,此刻却穿着一身黑,袍角还在滴血,手里提着一把卷刃的刀。他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种令人心寒的冷漠。他提起刀, “这是王家的债,你要替他们还。子白,下辈子见。”

“不!!!”

两声惊呼几乎同时响起。那种诡异的共鸣在瞬间达到顶峰,然后因为两人同时剧烈的心神波动而戛然而止。

子白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湿透了后背。隔壁,赵白麟也从床上弹了起来,脸色煞白,手按着胸口,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

那都是什么?

次日清晨。广府码头,赵家的私家快船小鱼号已经整装待发。入海口薄雾冥冥,空气里带着淡淡的咸味。

赵希正指挥着下人搬运蔡小雀那多得离谱的行李(光是零食就装了三大箱),一转头,就看见自家大姐和子白一前一后走了过来。两人的脸色都很难看,眼底挂着青黑,像是昨晚去做了贼。

“姐,子白兄,你们这是……”赵希愣了一下。

赵白麟没有理会弟弟,而是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子白,开门见山: “昨晚,我看到了。”

子白脚步一顿,转过头,那双桃花眼里布满了血丝:“你也看到了?”

“我看到赵希要杀你。”赵白麟声音冷硬,“说他在复仇,说王家欠的债。那种恨意……很真。”

子白沉默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巧了。我看到我爹在杀人,一边杀一边说瑞雪兆丰年。那画面……比戏台上的丑角还荒谬。”

两人对视一眼。不需要更多的言语,一种同病相怜的默契在这一刻达成。

“王公子。” 赵白麟看着江水,语气笃定,“我到目前从未听说过王家有屠人满门的举动,我家人也都好好的呆在扬州。” 她转过头,直视子白的眼睛: “你觉得那些是真实吗?”

子白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压在心头那一块巨石终于松动了一些。 “我在山林里,看到了你杀了我家所有人。” 他低声道,“我还莫名其妙知道,那是将来会发生的事。所以抱歉,之前没有说出来。”

赵白麟沉默一瞬,“走吧。”她率先踏上跳板,“我们到扬州,去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海上的日子,枯燥而漫长。赵家的“小鱼号”是铁力木打造的尖底福船,吃水深,抗风浪,风帆升满时,在这个季节的东南信风吹送下,快得像是一头在大海上奔跑的巨兽。

整整十二天。除了海浪声,就是风声。

子白大部分时间都坐在船头,看着茫茫大海发呆。他不敢练功,怕刺激到那些虫子。赵希怕他闷,天天变着法子从蔡小雀的零食箱里偷东西给他吃,还拉着他在甲板上钓鱼(当然,一条也没钓上来,倒是差点被蔡小雀推下海)。

赵白麟则一直待在船舱里,处理着各地的加急文书。她在查,疯狂地查。查这几年江湖上所有关于失心疯、灭门案的卷宗,试图找出一点蛛丝马迹。

终于,在第十二天的黄昏。远处的水天交接处,出现了一抹淡淡的黛色。那是陆地。那是瓜洲渡,是通往扬州的门户。

扬州,自古繁华。虽然同样是水边城市,但与广府那种热烈奔放的甜腻不同,扬州的美,是温婉的,是带着书卷气的。瘦西湖畔,杨柳依依。画舫穿梭在碧波之上,传来阵阵丝竹之声。

救言堂的总堂,就坐落在个园旁边。不同于广府分号的岭南风情,这里的建筑是典型的江南园林风格,粉墙黛瓦,飞檐翘角,透着一股子清贵的药香。

“爷爷!爷爷!出大事了!” 蔡小雀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完全破坏了静谧的氛围。

不多时,一个头发花白、穿着一身灰布长袍的老头从内堂慢悠悠地走了出来。他手里还拿着一把修剪花草的剪刀,鼻梁上架着一副看起来很古怪的水晶眼镜。这便是救言堂的现任掌门,人称药痴的蔡不才。

“喊什么喊?”蔡老爷子瞪了孙女一眼,透过眼镜片看着这一群不速之客,“赵家丫头?还有那个……嗯?好俊俏的后生。”

没有废话。在听完蔡小雀的描述,又亲自上手用探气探查了一番后。蔡老爷子的脸色,变得比那苦瓜还要难看。

他放下了剪刀,摘下眼镜擦了擦,叹了口气: “老夫行医五十年,见过中毒的,见过中蛊的,也见过练功走火入魔的。但这像萤火虫一样的活气……还是头一回见。”

“连您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赵希的心凉了半截。

“老夫不知道,不代表别人不知道。” 蔡老爷子沉吟片刻,“这种邪门的玩意儿,不像是医书上有的,倒像是某些失传已久的旁门左道。得去问问那个老书虫。”

“老书虫?”

“就是藏知楼的楼主,墨无涯。” 蔡老爷子指了指城东的方向,“全天下的野史、传说、孤本、残卷,他那儿都有。若是这世上还有人知道这萤火虫的来历,非他莫属。”

藏知楼。这名字一听就知道是干嘛的,一座巨大的藏书园林。立马有几栋造型古怪的高楼,个个楼高五层,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浩如烟海的书卷,从竹简到羊皮卷,堆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楼主墨无涯是个看起来只有四十多岁的中年儒生,但眼神却沧桑得像个百岁老人。他手里永远拿着一卷书,好像天塌下来也得等他看完这一行。

当蔡老爷子说明来意,描述了那萤火虫的形态,并且说明了他推断这些萤火虫可能带来的症状。墨无涯思考了片刻,放下手中的书。

“蓝色的……闪烁如萤火……人可能会失智,言语无状……” 苏长庚低声念叨着,“我好像在哪看到过这样的症状,不知道是哪本书,说短时间内,江湖上发疯的人特别多,当年整个武林都怀疑是蛊,血洗了整个南疆。所以我有印象。”

“但我不记得是哪本书了,大约是在丙号楼,杂谈笔记那一块” 墨无涯回忆道。“我要找找看,你们也来帮忙。”

“还有一件事。” 墨无涯突然看向蔡老爷子,“我记得那里面说,当时发疯的人以数十记,而且个个都是门派有名有姓的高手,造成了很大动乱。”

“如果又是历史重演...那乱子可大了”

半个时辰后。救言堂扬州总堂。蔡老爷子的儿子和儿媳,被紧急召回。他们原本这天要到镇上去巡诊。被蔡老爷子夺命召唤回来,一进来就被亲爹捉住手。

内力循环一圈,蔡老爷子沉默放下手,看了一眼坐着的所有人,“他们两个,都有。”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赵白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北方王家。南方赵家。医药世家蔡家。这是怎么做到的?

“不能再等了。” 赵白麟率先出声,“召集各派掌门,我们不仅要给所有人做检查,还得搞清楚这到底是什么。”

“赵希,子白,你们两个去配合墨楼主查找资料”赵白麟发出指令。

“我们蔡家先自查,再去赵家。”蔡老爷子接道。

到底是谁,怎么做到的,目的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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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白的复仇
连载中青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