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花香广府城

广府的风,是香的。不同于岭南山野里那种带着腐叶和泥腥味的湿风,一进广府地界,空气里仿佛都浸润着果子、烧腊和凉茶的香气。

这里是岭南最繁华的核心,是大江入海的喉舌。虽然刚过了一场台风,但这座古老而充满活力的城市展现出了惊人的恢复力。青石板铺就的长街已经被冲刷得干干净净,两旁骑楼下的店铺早早卸下了门板。

骑楼下,穿着木屐的女子撑着油纸伞匆匆走过,木屐敲击石板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与街边凉茶铺里伙计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把市井的喧嚣演绎得淋漓尽致。

赵希手里摇着那把路上新买的折扇,虽然那身云锦白袍还带着没洗净的泥点子,但这丝毫不影响他回到文明世界后的亢奋。

“活过来了,真活过来了。” 赵希深吸了一口气,指着前面招牌林立的街道,“子白兄,前面就是救言堂的分号。这蔡家可是出了名的会选地方,大隐隐于市,闹中取静。”

子白策马走在他身侧。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衫,头发也重新打理过。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种北方世家子弟特有的挺拔与疏朗,在这一群穿着短打、皮肤黝黑的岭南人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蔡家世代行医,也世代积富。” 子白看着前方那片在喧嚣中显得格外沉稳的青砖高墙,淡淡说道,“我听家里长辈提过,救言堂的老太爷最是讲究‘药石治身,心情治神’。他们家的园林,谁见了都会赞叹三分。”

“行家啊!”赵希一拍大腿,“那你肯定也知道,他们家待客的茶点也是一绝。走走走,我都闻到味儿了。”

救言堂的大门不是那种威严的朱红大门,而是极具岭南特色的趟栊门,用沉重的坤甸木制成,横木圆润,透着股低调的奢华。

一进门,外面的喧嚣瞬间被隔绝。这里没有刺鼻的药味,只有一股幽幽的白兰花香气。

几株巨大的白兰树种在庭院四角,洁白的花朵掩映在深绿的叶片中,香气清芬袭人。建筑也不是中原那种方正严肃的格局,而是典型的岭南庭院。屋顶有着高高翘起的镬耳墙,像两只黑色的官帽耳朵。阳光透过镶嵌着五彩玻璃的满洲窗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射出迷离的光斑。

两人穿过花厅,来到后院的一处果园水榭。还没进门,就听到树叶沙沙作响,伴随着一个少女清脆的指挥声。

“左边左边!那颗黄了!哎呀,小心点摘,别弄破了,破了就不香了!”

赵希听到这声音,缩了缩脖子,然后换上一副笑脸大声喊道:“小麻雀!我给你带好吃的来了!”

树上的动静停了。紧接着,一个身穿鹅黄色纱裙的少女从树丛后探出头来,手里还捧着一个刚摘下来、黄澄澄的大芒果。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梳着双丫髻,圆圆的脸蛋上嵌着两个深酒窝,眼睛大而灵动,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赵希!” 蔡小雀看到赵希,先是嫌弃地撇了撇嘴,“你这一身泥猴子样,还敢来我家?上次你欠我的那一顿太史蛇羹还没还呢!”

这便是救言堂蔡家的小孙女,蔡小雀。

“还还还,这次肯定还。”赵希侧身一让,露出了身后的子白,“遇到点急事,带我最好的兄弟来找你救命。”

蔡小雀原本还在瞪赵希,目光随意地往后一扫。然后,她捧着芒果的手顿住了。

子白上前一步,动作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袖口,随后双手作揖,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在下王子白,见过蔡姑娘。”

随着他低头的动作,几缕碎发刘海随性地散在眉间,阳光恰好透过树梢洒下来,照亮了他那双瞳孔亮于常人的眼。他这一抬眼,眼尾微微上挑,毫无保留地撞进了蔡小雀的视线里。

蔡小雀是个出了名的颜控。此刻,眼前这个人,无疑是她见过最赏心悦目的人之一。

“哇……” 蔡小雀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叹,但并没有失礼地冲上去,而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子白,像是鉴赏家看到了一幅传世名画。

“公子这相貌,生得极好。” 蔡小雀把手里的芒果递给旁边的丫鬟,也回了一礼,语气里满是真诚的赞叹,“天庭饱满,目若朗星。赵希这个泥猴子,竟然能交到这么俊俏的朋友?”

子白被这坦荡直白的夸奖弄得有些意外,但并不反感。他微微一笑:“姑娘谬赞了。”

“你是来看病的?” 蔡小雀虽然爱看脸,但也没忘了正事。她围着子白转了半圈,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看你气色虽然有些虚,但精气神内敛。是什么病?我医术不精,只能看不能断,你别期待太高”

“脑子。”赵希在旁边插嘴,“他脑子好像出了点问题。小雀,你那探气,不是最擅长探查经脉,快给他看看。”

“脑部经脉?” 蔡小雀神色一正。她虽然不喜欢背医书,但在内功修炼上却是个实打实的天才。救言堂的家传内功“探气”,讲究以气探脉,润物无声。她因为嫌背书麻烦,反而把这就为了看清楚病灶的功夫练到了极致。

“既然不是要诊断,只探查,那我便看看。” 蔡小雀指了指水榭里的紫檀木太师椅,“请坐。”

水榭内,茶香袅袅。赵白麟已经到了。她显然是快马加鞭先一步进城,此刻已经沐浴更衣,换了一身绛紫色的劲装。她正端着茶盏,神色平静地看着窗外的锦鲤,仿佛之前的古怪事从未发生过。

“赵姐姐!” 蔡小雀见到赵白麟,态度立马变得乖巧了许多。毕竟赵家大小姐的辈分摆在那里。

“小雀,麻烦你了。”赵白麟放下茶盏,微微颔首。

“不麻烦。” 蔡小雀让子白坐下,“王公子,把手伸出来。放松,别运功,我的真气不会伤你。”

子白依言伸出手腕。他的手腕清瘦有力,淡青色的血管在白皙的皮肤下隐约可见。

蔡小雀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子白的脉门上。她并没有像普通大夫那样闭目切脉,而是睁大了那双灵动的眼睛,紧紧盯着子白的手。

一股极其温和、如同春日细雨般的真气,顺着手腕钻入子白的体内。子白只觉得浑身一暖,紧绷的神经都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下来。这救言堂的内功,果然名不虚传,没有半点攻击性,纯粹是为了流转而存在。

蔡小雀的脸色起初是轻松的,但渐渐地,她的眉头皱了起来。那双原本笑意盈盈的大眼睛里,浮现出一丝困惑,继而是震惊。

“怎么样?”赵希忍不住凑过来问。

“嘘。” 蔡小雀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加大了内力的输出,那股气流直冲子白的天灵盖而去。

在蔡小雀独特的内视视野里,子白的身体就像是一幅流动的经络山河图。大部分经脉都运转良好。唯独到了头部……

那是一幅极其诡异的画面。子白的脑部深层经脉中,并不是堵塞的淤血,也不是病变的黑气。而是有一团团幽蓝色的光点,在不停地闪烁。它们就像是夏夜草丛里的萤火虫,附着在那些最细微、最脆弱的神经末梢上,忽明忽暗,按照某种奇怪的韵律跳动着。

每跳动一次,周围的经脉就会微微痉挛一下,仿佛在传递某种无声的指令。

“看见了……” 蔡小雀喃喃自语,缓缓收回手。她看着子白,眼神里多了一丝对未知的恐惧,“王公子,你脑子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赵白麟也走了过来。

“像萤火虫。” 蔡小雀比划着,“很多,很小。它们不是死物,像是活的真气,但又不是你自己练出来的。它们缠在你的神庭穴和百会穴周围,一直在闪。闪的时候,就在刺激你的神经。”

“萤火虫?”子白皱眉。

“只是个比喻,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蔡小雀摇摇头,有些沮丧地咬了咬嘴唇,“我还是读书太少,无法断定那些东西是什么,但它们分布的位置,如果产生作用,可能会让你失去控制”

失去控制。这几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子白的心上。所以那些必须杀人的冲动,是这些该死的“萤火虫”在作祟。

“能治吗?”赵希急切地问。

“我不行。”蔡小雀老实地承认,“我只能看见,但我学艺不精,不知道怎么消解它们,我甚至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东西。如果强行用内力驱赶,也不知道会不会伤到经脉,到时候王公子就真的成傻子了。”

屋内的气氛瞬间沉重起来。

“不过!” 蔡小雀见不得这三人愁云惨淡,赶紧补充道,“我爷爷肯定行!他老人家现在在扬州总堂。扬州离这儿虽然远,但走水路也快。你们可以去找他!”

“扬州……”赵希松了一口气,“扬州好啊!那就去扬州!”

“既然如此。”一直沉默的赵白麟开口了,声音稳定,语气坚决“让赵希送你去扬州,用我赵家快船,能最短时间到。这个事有点怪,一定要弄清楚。”

“多谢。”子白拱手。

“既然看完了,那我也顺便给你们看看吧。” 蔡小雀这会儿来了兴致,一副买一送一的语气,她转头看向赵白麟,“赵姐姐,你也伸手。我给你看看有没有暗伤,顺便调理一下。”

赵白麟本想拒绝,她自认身体无碍。但看着小姑娘亮晶晶、满是关切的眼睛,便无可无不可地伸出了手。

“好吧。那就劳烦你了。”

蔡小雀笑嘻嘻地搭上赵白麟的脉门。 “赵姐姐的武功底子就是好,奔海的内力真醇厚,像大海一样……”

她一边说着恭维话,一边习惯性地用内力在赵白麟体内游走一圈。然而,当她的内力游走到赵白麟的头部时。

蔡小雀的眼睛一下睁大,笑容僵在脸上,像个见鬼了一样,把在赵白麟脉上的手抖了一下,真气差点断了。

“怎么了?” 赵白麟眉头一皱,察觉到了不对劲。

蔡小雀脸色煞白,她看看子白,又看看赵白麟,嘴唇都在哆嗦。她指着赵白麟,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赵姐姐……你……你脑子里……”

“也有。”

“那个……萤火虫。”

五彩斑斓的光斑透过满洲窗落在三人脸上,却照不透此刻瞬间凝固的空气。

子白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赵白麟。赵希张大了嘴巴,手里的折扇掉在了地上。而赵白麟,这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赵家大姐,此刻的脸色终于变了。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如果说,子白的病是有人要害他,让他去杀赵白麟。那么,赵白麟脑子里也有同样的东西,又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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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白的复仇
连载中青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