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的台风,说来就是一场浩劫。原本只是暴雨,到了后半夜,风势变得更加凄厉,像是有无数只厉鬼在山谷间撕扯着喉咙尖叫。那间破败的小木屋在狂风中瑟瑟发抖,仿佛随时会被连根拔起,扔进漆黑的深渊里。
屋内,气氛比外面的风雨还要沉闷。
火堆已经熄了一半,只剩下暗红色的炭火在苟延残喘。赵希缩在干草堆里,手里摆弄着一根枯树枝。他虽然平日里看着没心没肺,但毕竟也是出身名门,对江湖局势并非一无所知。
他看着正在闭目调息的大姐。赵家的武功底子是水。是赵家先祖从长江万里的波涛中悟出,讲究的是绵密不绝,海纳百川。正因为这份水的特性,赵家才不像别的门派那样固步自封。大姐的那手雁翎刀法,是拿家里两座码头的十年的收益跟岭南的一位隐世刀客换的;而自己这身轻功,则是父亲用五船草药和一封求医信,从一位急需治疗自己孩子的老前辈那里求来的。
再看旁边的子白。子白所在的北方王家,那可是真正的坐地虎。家里坐拥平陵山脉的十八座矿山,家传武学讲究的是不动如山。偏偏出了子白这么个异类。修不来那重且硬的功夫,硬是凭着极高的悟性,拜了那位号称例无虚发的江湖第一飞刀客为师。
“有人来了。” 子白突然开口。他的声音很轻,混杂在呼啸的风声里,听得不真切。
几乎是同时,赵白麟睁开了眼。她的手极其自然地搭在了身侧的刀柄上,原本还有些飘忽的气息瞬间收敛,整个人像是一把归鞘的利刃,锋芒暗藏。
砰! 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一股大力撞开。风雨裹挟着泥浆卷了进来,紧接着进来的,是四个极其狼狈的身影。
那是四个彪形大汉,头上戴着遮雨的斗笠,身上披着蓑衣,脚下的快靴全是烂泥。他们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还有那种在刀口上舔血的人特有的煞气。
领头的一个汉子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满是横肉的脸,左眼角还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他环视了一圈屋内,目光在赵白麟那身虽然染血但依然贵气的锦衣上停顿了一瞬,随后嘿嘿一笑:
“没想到这鬼地方还有人占了先。几位,借个火烤烤,不介意吧?”
说是借火,但这四个人已经大咧咧地走了进来,直接占据了火堆最旺的一面,把赵希挤到了角落里。其中一人背上背着个沉甸甸的包裹,落地时发出“当啷”一声闷响——那是金银碰撞的声音。
赵希皱了皱眉,刚想说话,却被赵白麟一个眼神制止了。
赵白麟依然坐在那个瘸腿木墩上,神色淡然:“路是大家的,火是无主的。诸位请便。”
那领头的刀疤脸眯起眼睛,打量着赵白麟。他在江湖上混了二十年,招子最亮。眼前这三人,一女两男,虽然看起来狼狈,但那股子气度不是寻常百姓有的。尤其是这个女人,虽然人看着瘦瘦长长,但坐姿挺拔,呼吸绵长,显然是个练家子。
“在这岭南地界,能见到这般气派的少爷小姐,倒是少见。”刀疤脸从腰间摸出一个酒壶,灌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看几位的打扮,不像是在山里讨生活的。莫不是……出来游山玩水的?”
赵白麟淡淡一笑,没有接话,反问道:“看几位的行头,也不像是走镖的。这台风天还要赶路,背上的东西,怕是有些烫手吧?”
一句话,让另外三个汉子瞬间绷紧了身体,手都摸向了藏在蓑衣下的兵刃。
刀疤脸眼神一凝,随即哈哈大笑:“好眼力!咱们兄弟几个是做没本钱买卖的,刚在下面官道上捡了点富贵。”
这话试探居多,也有一点俯首的意味:我可把话说明白了,要是动手也不怕。
“我对你们的脏钱没兴趣。” 赵白麟抬起手,轻轻理了下袍角,“但这岭南地界,还是有规矩的。你们抢的是谁家的货,我不管。但这雨停之前,这屋子里若是见了血,那就坏了我的心情。”
“你的心情?” 旁边一个看起来脾气暴躁的矮个子大汉忍不住了,啐了一口,“臭娘们,给你脸了是吧?老子们岭南四鬼办事,还要看你心情?”
“老三!”刀疤脸喝止了一声,但并没有太严厉。他也想看看这女人的底细。
赵白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岭南四鬼?没听说过。倒是这附近的断魂寨,上个月刚被广府的金门给挑了。你们是从那儿逃出来的丧家之犬吧?”
这话一出,四个大汉脸色骤变。被说中了。
“你到底是谁?”刀疤脸的声音冷了下来,手里的酒壶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一股杀气在狭窄的木屋里弥漫开来。
赵白麟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赵希和角落里的子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要是现在滚出去淋雨,还能留条命。要是再往前一步……” 她指了指刀疤脸的脚下:“那就是黄泉路。”
“找死!” 那个矮个子老三彻底被激怒了。他们这几天被正派追杀得像狗一样,心里本就憋着一团火,现在被个娘们这么羞辱,哪里还忍得住。
铮! 老三拔出了腰间的鬼头刀,怪叫一声,当头就朝赵白麟劈了下来。 “大哥!做了他们!这几个肥羊身上肯定有好东西!”
变故突生。赵白麟早有准备。对付这种二流强盗,她即便只剩单手,也是绰绰有余。
哗啦—— 如同流水过滩。赵白麟手中的雁翎刀并未出鞘,而是连着刀鞘横向一扫。这一招用的是赵家沧浪掌的化劲,刀鞘如同水波般黏住了对方的鬼头刀,顺势一引,四两拨千斤。
老三只觉得一股怪力传来,整个人收不住势,踉跄着向火堆扑去。
“点子扎手!一起上!” 刀疤脸大吼一声,和其他两人同时拔出兵刃,分三个方向扑了上来。
场面瞬间混乱。赵希怪叫一声:“怎么又要打!” 他虽然嘴上抱怨,身体却极诚实。脚下一滑,功法再次施展出来。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他像是一只穿花蝴蝶,专门往那几个大汉的胳膊肘、膝盖弯里钻,虽然不致命,却烦得要命,大大干扰了对方的合围。
而角落里的子白。在刀光亮起的那一瞬间,他的世界又变了。
嗡—— 那不是耳鸣,那是记忆的回响。鲜血的味道。铁锈的味道。还有……□□被切开的声音。
这一次,“发病”来得比上次更猛烈,也更具体。不再是模糊的仇恨,而是清晰得令人发指的感受。
他仿佛回到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夜。他并不是在旁观,而是在亲历。他感觉到了—— 那是赵白麟的刀。那把带着水波纹的雁翎刀,切开了他父亲的喉咙。父亲滚烫的血喷在他的脸上,那种温度,烫得他灵魂都在尖叫。他感觉到了母亲被逼入死角时的绝望,感觉到了大哥为了护他突围,被乱箭射成刺猬时的惨叫。
“赵家……赵白麟……”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你怎么能不死?你怎么敢不死?!”
无数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嘶吼,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啃食他的脑髓。那是绝望。是滔天的恨意。是眼睁睁看着亲人死绝的无力感。
子白的手,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摸向了腰间。那里有飞刀。那里有他的獠牙。
嗤! 一把飞刀出现在指尖。他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正与三个强盗缠斗的赵白麟。
此时,赵白麟因为手掌有伤,动作稍微慢了一拍,被刀疤脸一脚踢在手腕上,雁翎刀差点脱手。她的后背露出了一个巨大的破绽。
就是现在。只要一刀。扎进她的后心。这血海深仇就报了。
脑海里的声音在狂欢。
子白的手臂抬了起来。那把柳叶刀在火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寒芒。
“子白!帮帮忙啊!” 赵希那边被一个大汉逼到了角落,只能用破木棍苦苦支撑,回头冲着子白大喊。
这一声喊,像是一道闪电,劈进了子白混沌的脑海。
不对。父亲还在。大哥还在。这些记忆……是假的!
子白全身都在颤抖。那是理智与本能在进行殊死搏斗。他的手腕在痉挛,青筋暴起,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那股杀意推着他的手往前送,而他的灵魂却死死地拽着手往回拉。
“啊——!!!” 子白突然爆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
他没有出刀杀赵白麟。但他也没有完全控制住那股杀意。
铮! 飞刀出手了。带着他全部的愤怒、痛苦和混乱,化作一道银色的闪电。
噗嗤! 不是赵白麟。而是那个正准备从背后偷袭赵白麟的刀疤脸。
那把飞刀直接贯穿了刀疤脸握刀的手腕,巨大的力道带着他整个人向后飞去,狠狠钉在了木墙上。
“啊!我的手!” 刀疤脸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赵白麟抓住机会,单手挽了个刀花,刀背重重拍在另外两人的后颈上。 “砰砰”两声,两个大汉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战斗结束了。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赵白麟喘着粗气,回头看向角落。子白依然坐在那里。他保持着出刀的姿势,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大汗淋漓。他的眼神空洞,却又藏着深深的恐惧。
他刚才,差点就输了。差点就成了那个记忆的奴隶。
“……多谢。” 赵白麟看着那个被钉在墙上惨叫的强盗,又看了看子白,神色复杂。她不傻。刚才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背后那股针对她的、刺骨的寒意。但最后,那把刀却救了她。
子白没有说话。他慢慢地把手缩回袖子里,握成了拳头。手心里全是冷汗和指甲掐出来的血。
两天后。台风终于过境。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被暴雨冲刷得满目疮痍的山林里。
木屋前,赵白麟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劲装。那四个倒霉的大盗被捆成了一串粽子,扔在马背上。
“这几个人是广府金门通缉的要犯,我把他们送过去。” 赵白麟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她低头看着站在路边的赵希和子白。
“赵希。” “姐。”赵希有些不舍地抓着马缰绳。
“你跟着子白慢慢走。广府就在三百里外,我在那边的救言堂等你们。”赵白麟说着,目光转向子白。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一触即分。
“王公子,”赵白麟突然改了称呼,不再叫那个随意的名字,而是带上了世家的客套与疏离,“路上慢走。到了广府,若是你这病还没好,我让救言堂最好的大夫给你瞧瞧。”
这话里有话。意思是:我给你时间,给你机会。但到了广府,你得把话说清楚。
子白微微点头,面色苍白,但礼数周全地拱了拱手:“多谢赵大小姐。”
“驾!” 赵白麟不再废话,一抖缰绳,带着那一串俘虏,绝尘而去。
山道上,只剩下了赵希和子白两个人。
四周是一片狼藉。台风过后的山林并不好走。到处是被连根拔起的大树,满地都是烂泥和断枝。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赵希的那双白靴子早就变成了泥靴子,但他似乎并不在意。他手里折了一根树枝当拐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沉默不语的子白。
“我说……” 赵希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刚才在木屋里,你是不是...?”
子白停下脚步。他看着脚下浑浊的水坑,水坑里倒映着他那张略显憔悴的脸。
“赵希。” 子白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树梢上残留的雨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控制不住……杀了你姐,或者杀了你。你会怎么办?”
赵希愣了一下。他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把手里的树枝往泥地里一插,脸上露出一个灿烂得有些没心没肺的笑容:
“那我就在你杀人之前,先把你的手打断。” 他又补了一句:“我们反正要去一趟救言堂。他家老爷子超厉害。专治各种疑难杂症,特别是脑子有病的。”
子白看着他。怎么所有事情在赵希这里都能很好找到解决方法。
“……我的记忆,出问题了。” 子白终于说了出来。这是他这两天憋在心里最大的秘密,也是最深的恐惧。
“我脑子里有两种记忆。一种是你姐杀了我全家,一种是咱们还没心没肺地活着。”子白抬起头,看着远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林,“但我分不清哪是真的,哪是假的。刚才动手的时候,我真的感觉到了……那种血喷在脸上的温度。”
赵希收敛了笑容。他走过来,伸手拍了拍子白的肩膀。这一巴掌拍得很重,差点把虚弱的子白拍进泥坑里。
“笨啊。” 赵希指着自己的鼻子,“你分不清,我分得清啊。你看我现在是不是活蹦乱跳的?你家那几座矿山是不是还没改姓赵?只要这些还在,那你脑子里的那些玩意儿,就是个屁。”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格外坚定: “咱们去广府。除了找大夫,顺便也查查。这江湖上能篡改人记忆的功夫不多,不管是摄魂术还是什么蛊,总能找出点蛛丝马迹。”
赵希冷哼一声,一脚踢飞了一块挡路的石头: “这笔账,小爷我记下了。”
子白看着那个在泥地里跋涉的背影。心中的阴霾,似乎随着这阵风,散去了几分。
“等等我。” 子白提了一口气,迈过面前的泥潭,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