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的天气,闷热永不停歇。但今日海上有大风,不多时暴雨说来就来。
这是一间猎户废弃在半山腰的小木屋。屋顶的茅草烂了一半,好在墙体是粗木搭的,勉强能遮风挡雨。暴雨砸在烂木头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赵白麟坐在唯一的那个瘸腿木墩上,正低头处理手上的伤。那把雁翎弯刀被随意地搁在一旁。她用牙齿咬住绷带的一头,另一只手利落地缠绕过虎口。那里被震裂了一道口子,血已经止住了,对习武之人来说,这连轻伤都算不上,顶多是皮肉之苦。
“姐,你真没事?” 赵希蹲在一旁的干草堆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姐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那身原本一尘不染的云锦白袍,现在脏得像块抹布。
“行了,别在那儿大惊小怪。” 赵白麟系好绷带,活动了一下手腕,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江湖上行走,哪有不磕磕碰碰的?这点伤,也就是看着吓人。”
她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躺在干草堆上昏迷不醒的子白,眼神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深深的困惑和审视。
“倒是你这个朋友……”赵白麟顿了顿,“有点意思。”
“姐,你别生气。” 赵希赶紧替子白找补,像个护短的老母鸡,“他这一路真不是这样的。他这人懒得很,能躺着绝不坐着。平时连只鸡都不杀。今天……今天肯定是中邪了。岭南这地方邪乎事儿多,没准是撞客了。”
“撞客?” 赵白麟轻笑一声,“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邪祟,别自己吓自己。”
她站起身,走到透风的窗边,看着外面压顶的黑云: “我们赵家把持江南水道,利益往来实力对碰。若有人恨我入骨,也不稀奇。” 说到这里,她回头看了一眼子白,语气变得格外冷静: “但这人不一样。他的杀气太纯粹了,不像是因为利益,倒像是……我不死,他就活不下去一样。”
赵希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无话可说。那一刻的子白,确实像个被仇恨烧干了理智的鬼。
“但他也没杀成。”赵希小声嘀咕了一句,眼神复杂地看着昏睡的好友,“姐,等他醒了,能不能先别动手?我想问问他。”
赵白麟没说话,只是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算是默许。
子白其实已经醒了。那股将他理智烧穿的无名业火,随着赵希那一记手刀和随后的昏迷,已经退潮般消散得干干净净。
此刻,他的脑海里是一片冰冷的清明。他没有睁眼,身体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控制得和昏睡时无异。这是他为了抓鱼练出来的龟息术。
人静止不动,脑子里却在打架。
他在整理记忆。脑子里的画面分成了两半,极其割裂。
一半,是清晰无比的前世结局。那一世,赵家确实灭了王家满门。他隐忍十年,终于一刀封喉杀了赵白麟。大仇得报,心愿已了。最后,他和赵希在断崖边决战。那是知己之间的死斗。没有废话,没有留手。最后两人两败俱伤,血流了一地,算是为这段恩怨画上了句号。结束了。那一世的账,明明已经清了。
可另一半,却是刚才那股莫名其妙的暴怒。那种只要见到赵白麟就要将她碎尸万段的生理冲动,强烈得不像是记忆,倒像是要去茅房就必须去的生理指令。
“这不对。” 子白在心里推演。如果我是重生,既然大仇已报,我为什么还要杀她?就算要防患于未然,也该是暗中布局,查清缘由,保住全家,怎么会像条疯狗一样在大街上动手?
更何况,现在的王家还如日中天,现在的赵家还没有动手。这个“仇恨”,来得太早,也太古怪。
子白觉得自己像个被人摆弄的提线木偶。有人——或者说老天爷——把一段被篡改过的、放大了十倍的仇恨硬塞进了他的脑子里,逼着他去完成一场并不需要的杀戮。
他是个极其骄傲的人。这种“无法掌控自己身体”的感觉,让他感到恶心,也让他对这份所谓的“重生记忆”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醒了?”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不是赵希。是赵白麟。那个女人的直觉敏锐得可怕,哪怕子白伪装得再好,稍微乱了一拍的心跳还是出卖了他。
子白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霉烂的木梁,和不远处抱臂站立的赵白麟。赵希就坐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个水囊,见他醒来,手抖了一下,眼神里瞬间闪过惊喜、担忧、还有一丝被背叛后的委屈。
“子白……”赵希喊了他一声,声音有点哑。
子白没有动。他坐起身,背靠着粗糙的木墙,感觉到身上没有绳索的束缚——大概是赵希坚持的。
沉默在狭窄的木屋里蔓延。
“我只问一次。” 赵白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淡,没有那种咄咄逼人的杀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你是谁?我赵家究竟欠了你什么债,值得你这么豁出命来杀我?”
子白抬起头,目光越过赵希,看向赵白麟。这个女人,现在还只是个为了家族奔波的掌门人。她的眼神坦荡,甚至带着一丝对他这个“刺客”的好奇。
子白张了张嘴。但他什么也没说。
这不仅是因为没法解释。更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如果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恨是真的,哪些恨是假的,那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是错的。
他不想骗赵希。也知道骗不过赵白麟。但他自己都把握不好的事,又如何能说出口。
于是,他选择了闭嘴。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
“不说话?” 赵白麟挑了挑眉,似乎并不意外,“行。既然不想说,那就在这儿待着。赵希,你看着他。”
她转过身,没再逼问,径直走到门口去观察雨势。她是个聪明人,知道有些话,这时候是问不出来的。
赵希还坐在原地。他看着子白,子白也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空气中交汇了一下。
只是一下。子白就垂下了眼帘。但他没有躲闪,也没有羞愧。他的眼神里更多是一种无声的询问:你也觉得不对劲,是吗?
赵希似乎读懂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懂。他只是吸了吸鼻子,把手里的水囊往怀里收了收,像是不知道该递过去还是该收回来。
看着赵希那副纠结的样子,子白的思绪不由得飘远了。他想起了一年多前,在河南刘家集的那场流水席。
那时候,他们都还不是现在这副狼狈模样。那是两个除了钱一无所有的浪荡子,为了闻名十里八乡只给喜宴寿宴做流水席的王大厨,厚着脸皮备了厚礼,硬是去蹭人家村里老人的寿宴。
那天人多得像是赶集。流水席摆了整整一条街
赵希那一顿吃得可是酣畅淋漓。他虽然穿着一身贵气的锦衣,但筷子动起来却带着残影。他把自己练的功夫全用在了夹菜上。什么红烧肉、四喜丸子、扣碗酥肉,只要是盘子里有的,他都得尝一口。
嗝。赵希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放下了筷子。面前的骨碟里堆得像座小山,桌上的盘子已经光可鉴人。他觉得自己这顿算是发挥出了十二分的水平,足以傲视群雄。
他下意识地一扭头,想看看隔壁桌的“战况”,顺便炫耀一下自己的食量。
这一看,他愣住了。隔壁坐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青年,也是一身锦衣,腰间挂着个看起来就很贵的犀角葫芦。
那青年正慢条斯理地用手帕擦着嘴角,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品茶。但在他面前…… 那摞起来的空盘子,竟然比赵希这边的还要高出半寸。而且每一只盘子都干净得像是被狗舔过一样,连点汤汁都没剩。
赵希瞪大了眼睛。子白也正好擦完嘴,侧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一撞。那一瞬间,没有语言,只有一种只有顶级吃货和绝世闲人才能读懂的惺惺相惜。
赵希看懂了子白眼神里的意思:这就饱了?子白也看懂了赵希眼神里的意思:你也挺能吃啊。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那个掌勺师傅中气十足的吆喝声: “新出锅的糖醋鲤鱼哎——!摆到东头第五桌了!”
赵希的眼睛蹭地一下亮了。但他还没来得及动,就发现身边的那个锦衣青年已经站了起来,正用一种极其“无辜”的眼神看着东边。
两人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地点了点头。
“走?” 赵希用口型问。 “走。” 子白用眼神答。
下一瞬,两道身影同时消失在原地。没有什么轻功展示,也没有什么惊世骇俗。他们就像两只闻到了腥味的猫,混在端菜的人群里,动作行云流水,快得不带一丝烟火气。
等那些还在划拳喝酒的大叔们回过神来时,东头第五桌刚端上来的糖醋鲤鱼旁边,已经坐了两个笑眯眯的年轻人,正拿着新筷子,等着开席。
那天,他们从村口吃到了村尾。换了五张桌子,吃了八轮流水席。最后两人扶着墙走出来的时候,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那种“此生无憾,吾道不孤”的感动。
“子白。”
现实的声音打断了回忆。赵希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水囊递到了他嘴边。 “喝点吧。”赵希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别别扭扭的关心,“……里面加了点盐,我姐说流汗多了得喝这个。”
子白看着那个水囊。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解释。他只是微微低下头,就着赵希的手,喝了一口那微咸的水。
水很温,带着皮囊特有的膻味。但这一口水下去,仿佛两个人之间某种无声的契约又重新续上了。
赵希见他喝了,似乎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稻草堆上,恢复了那种大大咧咧的坐姿。他没有问“你为什么要杀我姐”。也没有问“你到底是谁”。
他只是坐在那里,用一种只有他们俩能听懂的沉默,表达了一个态度:我知道出事了,等你想好了,我们一起去解决。
窗外,暴雨如注。而在这一方破败的小木屋里,子白靠在墙上,听着雨声,心里那个关于“复仇”的疑惑,像一颗种子,在黑暗中悄悄发了芽。
如果记忆是假的,如果恨意也是假的。那我脑子里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