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条典型的岭南官道。黄土被烈日烤得酥松,踩上去扑扑地起灰。空气里没有一丝风,只有热浪像透明的蛇一样,在地面上扭曲、升腾。
赵希额角冒汗,手里的描金折扇摇得飞快,却扇不走这满世界的燥热。他那一身价值千金的云锦白袍,在这尘土飞扬的野地里显得格格不入。
“子白兄,我说真的,”赵希抹了一把汗,抱怨道,“前面若是再没个歇脚的酒肆,我可就要罢工了。早知岭南这鬼地方热得像蒸笼,咱们就不该在那温柔乡里辞行,多听几首曲子不好么?”
子白走在他身侧,同样也是一身锦衣,腰间挂着个做工考究的犀角酒葫芦。他正想笑着回怼两句“心静自然凉”,目光却随意地往前一扫。
前方十几步外,山间黄土路。有个女子正牵着马独行。背影高挑,马尾高束,腰间那一枚随着步伐晃动的麒麟玉佩,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刺眼的光。
轰。
就像是一滴冷水掉进了滚油锅里。一股记忆没有慢慢苏醒,直接撞碎了眼前的岭南山林。没有理由,没有过渡,甚至连那个女人的名字都还没浮上心头,子白的身体就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那是一种刻在骨髓里的、必须了结的宿命。
赵希正等着朋友的回话,忽然觉得身边那股懒洋洋的人气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让他浑身汗毛倒竖的寒意。他愕然转头,只看见子白那双平日里总是半醉半醒的桃花眼,此刻竟是一片死寂的灰。
“那是——!”
赵希的瞳孔剧烈收缩。那是他大姐的背影!
“阿姐!当心!!”
这声音凄厉得变了调,惊起了路边树上昏睡的鸟雀。
前方的赵白麟,可是在江湖风雨里杀出来的,听觉何等敏锐。在听到弟弟大叫的瞬间,她没有回头确认,也没有丝毫犹豫。那是千百次生死搏杀练就的本能——听风辨位,拔刀出鞘。
呛啷!
一道雪亮的半月弧光,反射了稀稀拉拉树叶里透过的光,骤然亮起。赵白麟手中的弯刀出鞘了。那是一柄极具特色的雁翎弯刀,刀身狭长,弧度诡谲。
与此同时,一道银光到了。
一缕明晃晃的杀意。一把柳叶飞刀,夹杂在子白全力的势头里,化作一道璀璨却致命的流星,直取赵白麟的后颈。
当——!!
金铁交鸣之声,在这空旷的黄土道上炸响,尖锐得刺破耳膜。火星四溅。
弯刀的刀脊在千钧一发之际,磕在了飞刀的侧翼。赵白麟只觉得虎口剧震,半条手臂瞬间麻木,那股顺着刀身传来的力道竟然大得吓人,带着一股不死不休的怨气。
她虽然挡住了,却挡得极为勉强。弯刀被震得向后一荡,差点脱手。那柄被磕飞的柳叶刀并没有落地,而是擦着她的鬓角飞过,“咄”的一声,深深钉入了路旁的一棵老枯树里。刀尾还在疯狂颤抖,发出嗡嗡的蜂鸣声。
几缕被刀气削断的发丝,在热风中飘落。
赵白麟连退三步,靴底在黄土上犁出两道深痕,才堪堪稳住身形。她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面前这个不知所谓的人。
如果没有弟弟那一嗓子。如果她手里拿的不是擅长卸力的弯刀。此刻,她已经是个死人。
世界突然安静了。只有黄土尘埃还在慢慢落下。
子白站在原地,保持着掷刀后的姿势,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他的眼神里那种茫然的杀意还在翻涌,似乎自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到了。
而赵希,纵身飞冲上来,挡在了两人中间。他看看面色惨白、手还在抖的大姐,又看看那个满身杀气、陌生得可怕的挚友。
“子白……”赵希的声音在发颤,他手里的描金折扇早就不知道掉哪去了,整个人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这一切。
“你……你?”
赵白麟没有说话。她只是冷冷地调整了一下握刀的姿势,刀尖微微上挑,指向了子白的咽喉。眼神如刀,杀机毕露。
距离三十步。这对于江湖上的刀客来说,是一个略显遥远的距离。但对于用飞刀的人来说,这是屠宰场。
子白站在原地,看着那柄指着自己的弯刀,看着挡在中间那个满头大汗、张开双臂像只护崽母鸡一样的赵希。可是他的瞳孔是散大的,像是陷入了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他的脑子里空空荡荡,瞳孔中的画面没有进入他的大脑。
嗤——!
子白的手指根本不受控制。那是一种精妙绝伦却又机械僵硬的动作。腰间的柳叶刀像是拥有了自己的生命,争先恐后地跳入他冰冷的手掌,然后化作一道道夺命的银线,撕裂岭南闷热的空气。
杀。杀。杀。
飞刀连珠般射出。
叮!
一声脆响。赵希用手中的剑打掉一道银光,可是还有两道飞向赵白麟。
赵白麟手中的弯刀挽了个半圆,借着巧劲,“叮叮”两声,将两柄刁钻的飞刀磕飞。
她的虎口已经震裂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流。但她顾不上疼。她透过黄土和林光,看到了挡在中间的赵希。
赵白麟收刀、后撤。这原本是一个极其明智的决定。她看出了子白的疯癫,为了不让弟弟夹在中间难做,她选择暂时退让。
“自己跟上。” 简单的四个字扔下,她不再恋战。脚尖在马镫上一点,整个人如同一只赤色的惊鸿,借力倒飞而出,瞬间拉开了十几丈的距离。
她赌对了子白的杀机锁定在自己身上,却低估了这杀机的疯狂程度。
变故就在这一瞬发生。
那个原本站在原地的子白,在看到目标移动的刹那,整个人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没有嘶吼,没有废话。他整个人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姿势前倾,脚下的黄土猛然炸开。
站在原地的赵希,眼神瞬间一凝。他看出了子白那不死不休的势头。
赵希深吸了一口气。这一口气吸进去,仿佛将周围燥热的空气都吸干了。他体内的真气极其熟练地按照某个经脉路线流转了一圈。平日里他总是嬉皮笑脸地说这是“逃跑神功”,但此刻,他比谁都清楚这门功夫的分量。
“没人能在我面前追人。”
赵希脚尖轻轻一点。并不见他如何用力,那身原本累赘的云锦白袍,此刻却像是充了气的帆,瞬间变得轻盈无比。
“起。”
赵希的身形如同一抹流云,极轻,极快,甚至带着一种平日里练出来的、浑然天成的优雅。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距离。前面那个灰影很快,那是不要命的快。但我更快。
烈日下的黄土道上,赵希的身影仿佛融化在了光里。他能感觉到风在耳边呼啸,能感觉到脚下的黄土每一粒微尘的借力点。
追上了。
仅仅是三个呼吸。赵希就已经鬼魅般地贴到了子白的身侧。他看着那个面目狰狞、只顾冲杀的朋友,心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要把这头犟驴拉回来的执念。
黄土道上,尘烟滚滚。这一场追逐,快得让路边的野草都来不及弯腰。
赵白麟身形倒掠,手中的雁翎弯刀舞成了一团雪亮的银光。当!当!又是两把飞刀被她惊险地磕飞。她的虎口已经震裂,鲜血顺着刀柄甩在滚烫的黄土里。她不能停,也不敢停,因为那个银色刀光就像是附骨之疽,每当她以为拉开了距离,那一抹令人窒息的刀光就会再次贴到眼前。
子白,已经彻底成了一具杀戮的机器。他的双脚在地面上踩出深深的印痕,完全不顾经脉的负荷,疯狂地透支着体能。他的眼里只有那个红色的背影。杀。手中的柳叶刀再次滑入掌心。
坠在最后的赵希,在风中调整着呼吸,整个人像是御风而行,速度在这一刹那竟然又暴涨了三成。那是一种违背常理的快,快到连影子都追不上身形。
此时,赵白麟刚刚挡开一抹银光,借着力道扭身回头,就看到又一道刀影从三十步外飞掠而来。子白竟一直紧紧把握着三十步的距离未曾被她落下。
这道刀光烈日下闪烁着凄厉的寒芒,那是必杀的一击,角度刁钻至极,正对着她的心口。她正准备抬手继续反击,就看见一道白色的惊雷,重重地砸在了子白的背上。
赵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他像是一只白色的猎鹰,从天而降,又像是一把精准的铁钳,在高速移动中瞬间贴上了子白的后背。
他的双手如闪电般探出,穿过子白的腋下,顺势向上,五指成钩,死死地扣住了子白的双肩和后颈。这是擒拿手中的“锁龙手”。要么不抓,抓住了,就是生根。
“……停下!”
赵希低喝一声,全身的冲势化作了泰山压顶般的重力,将子白整个人往后狠狠一扳。
子白脸色扭曲,手中还扣着一把飞刀,但已无力发出。赵希扳倒子白后第一时间就往他后颈一击,直接让这个神志不清的挚友昏迷了过去。
岭南的热风,也在这一刻焦灼的气氛里凉了下来。
作者做的梦。可能就这一章,也可能有脑洞继续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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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岭南黄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