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江琢踩着路灯的光晕走进德宝轩。
店里已经摆好了一桌小菜,酱香浓郁的卤味,清爽的拍黄瓜,还有一坛封藏的米酒。王有德正蹲在柜台后拆快递,见他进来,立刻笑着起身:“可算来了!就等你开坛了。”
陆沉已经到了,正坐在桌边把玩着那串沉香手串,身上的黑色风衣随意搭在椅背上,眉眼间的冷冽淡了几分。
江琢走过去坐下,目光扫过桌面:“倒是客气。”
“那必须的!”王有德拍开米酒坛的封泥,一股醇厚的酒香立刻漫开来,“今儿个可是大喜事,老黑那厮栽了,古玩街总算能清静几天。”
三人斟满酒杯,王有德率先举杯:“来,敬两位!要不是你们联手,哪能这么快拿下老黑。”
江琢和陆沉碰了碰杯,酒液入喉,带着几分温热的甜。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王有德咂咂嘴,压低声音道:“老黑被抓的时候,嘴里喊着虎哥。这虎哥,跟三年前周老那桩案子,怕是脱不了干系。”
江琢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他:“怎么说?”
“三年前周老帮人掌眼那幅《富春山居图》残卷,买家就是虎哥的人。”王有德给自己又斟了一杯,声音压得更低,“后来残卷被认定是赝品,买家闹到文物局,周老当场就气晕了。我当时就在场,隐约看见虎哥的人跟老黑在角落里嘀咕,只是没证据。”
陆沉放下酒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虎哥这人,做事向来不留尾巴。当年那桩案子,他肯定早就铺好了路,周老不过是个替罪羊。”
江琢想起聚宝阁老人给的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的笔记里,周老反复提到“残卷有夹层”“墨色有异”,只是没来得及深究就中风了。看来这残卷里的秘密,就是解开一切的关键。
“虎哥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江琢看向陆沉。
陆沉抬眸,眼底闪过一丝冷光:“他动了我的人,又牵扯周老的案子,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不过不急,先摸清楚他的底细,再一剑封喉。”
王有德在一旁连连点头:“还是陆先生想得周到。这虎哥势力不小,城东大半的古玩黑市都在他手里,硬碰硬容易吃亏。”
几人又聊了半晌,话题渐渐从正事转到了家常。王有德忽然想起什么,看向陆沉:“陆先生,上次听你说,你弟弟快从国外回来了?就是那个喜欢跟着老太太逛古玩市场的小少爷?”
陆沉的嘴角,罕见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冷硬的眉眼柔和了些许:“嗯,下周末的机票。老太太念叨着要带他去城南的古玩交流会,说是让他长长见识。”
江琢的心里微微一动。城南的古玩交流会,他也打算去。
“你这弟弟,跟你性子可真是天差地别。”王有德笑着摇头,“你是冰,他就是火。上次见他还是五年前,抱着个瓷娃娃跟在老太太身后,叽叽喳喳的,说长大了要当鉴宝师,逗得老太太合不拢嘴。”
陆沉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平安扣,那是个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上面刻着个“阳”字。
“被老太太宠坏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性子跳脱,对古玩倒是真心喜欢,就是眼力还差得远,总被人忽悠着买些假货回去。”
“小少爷叫什么来着?”王有德拍了拍脑门,
“陆景阳。”陆沉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藏着几分骄傲,“在国外学的是文物修复,这次回来,怕是要缠着老太太泡在古玩街了。”
江琢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莫名的期待。这个名字,和陆沉的冷冽截然不同,倒真像是一束暖阳,能化开冬日的雪。
夜色渐深,米酒坛见了底。王有德喝得满脸通红,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起古玩街的陈年旧事。陆沉接了个电话,眉宇间的柔和褪去,又恢复了那副冷硬的模样。
“家里来电话了,我先走一步。”陆沉起身拿起风衣,看向江琢,“周老的案子,有进展随时联系我。交流会那天,说不定能遇上。”
江琢点了点头:“好。”
陆沉推门离开,晚风卷着凉意吹进来,掀动了桌上的宣纸。江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想起陆沉手腕上那个刻着“阳”字的平安扣。
陆景阳。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或许,城南的那场交流会,真的会很有意思。
王有德还在絮絮叨叨,江琢却没怎么听进去了。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古玩街的水很深,但总有些东西,能像暖阳一样,刺破层层阴霾。
江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米酒的甜,混着几分淡淡的涩,在舌尖弥漫开来。
前路漫漫,且等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