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有德第二天特意找他喝了杯茶，反复叮嘱他最近盯紧闲云斋的门窗，少收来路不明的物件，遇上老黑的人绕着走。江琢一一应下，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老黑那种人，你越退，他越得寸进尺。
回到闲云斋，江琢没急着关门，而是搬了张条凳坐在门口，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目光落在青石板路尽头的路灯上。
晚风带着古玩街特有的霉味和木香，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动。他在复盘这几天的事：从租下铺子到怼走赵四海，再到给周老掌眼，闲云斋算是立住了脚，可也树了敌。赵四海的怨怼，老黑的威胁，像两张网，慢慢朝着他收拢。
正思忖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着一道粗嘎的嗓门：“江老板，可算找着你了！”
江琢抬眼。
路灯的光晕里，挤过来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穿件皱巴巴的夹克，手里攥着个用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额角淌着汗，眼神里透着几分急切和慌乱。
是街口摆地摊的老黄。前几天江琢在他摊上收过一对晚清的青花小碟，给的价格公道，老黄当时还念叨着以后有好东西先给他留着。
“黄叔，这么晚了，有事？”江琢把烟揣回兜里，声音淡淡。
老黄几步凑过来，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江老板，你快帮我看看这个！我那口子今天收拾老家的旧箱子，翻出来的，看着像是个老物件，可我瞅着心里发毛，不敢随便搁家里。”
他说着，小心翼翼地把报纸打开，露出里面一个巴掌大的铜印。铜印通体发黑，印钮是只昂首的貔貅，印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篆字，边缘还带着点磕碰的痕迹，看着确实有些年头。
江琢的目光落上去，指尖刚要碰到铜印，脑海里的系统提示音就响了：
【叮——检测到物品：清代道光年间县衙官印】
【材质：青铜铸造，含锡量较高】
【年代：道光十二年，对应地方为江南常州府无锡县】
【特征：印钮貔貅造型粗犷，篆字为阳刻九叠篆，印身有三处明显磕碰，系晚清战乱时期遗留痕迹】
【估值：无流通市场估值，具有极高的文物研究价值；风险提示：私藏官印涉嫌违法，需上交相关部门】
江琢的指尖顿在半空，眸色沉了沉。
老黄没注意他的神色，还在絮叨：“你看这字，扭扭歪歪的，看着就不一般。我听我爷爷说过，我们家祖上是无锡的，说不定这还是个官老爷用的东西呢！江老板，你看这能值多少钱？要是合适，我就……”
“这东西，你不能留。”江琢打断他的话，声音比夜风还凉几分。
老黄的脸瞬间白了：“怎、怎么了？是假的？”
“不是假的。”江琢指了指印面的篆字，“这是清代无锡县衙的官印，属于国家文物，私藏是违法的。”
老黄吓得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手里的铜印“哐当”一声掉在条凳上，他慌忙捡起来，手心全是汗：“违、违法？那、那怎么办？我、我就是个平头老百姓，哪知道这玩意儿这么金贵……”
他急得声音都发颤，额头上的汗珠子滚得更凶了，一个劲地搓着手：“江老板，你见多识广，你可得给我指条明路啊！我可不想蹲大牢……”
江琢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古玩这行，最忌的就是不懂装懂，贪念一起，很容易就栽跟头。
“你别急。”他捡起铜印，指尖摩挲着貔貅印钮上的纹路，“这东西不是你主动倒卖的，是祖传的，性质不一样。明天一早，你带着它去市文物局，说明情况，上交就没事了。”
“上交？”老黄的脸垮了下来，眼里满是不舍，“那、那我岂不是什么都捞不着？”
“文物局会给你发荣誉证书，还有一笔奖励金。”江琢把铜印重新用报纸包好，递还给他，“比你私下倒卖安稳得多。要是被人举报，那性质就变了。老黑那帮人最近在街上游荡，你要是露了这东西，他们能把你生吞活剥了。”
老黑的名字一出口，老黄打了个寒颤，脸上的不舍瞬间被恐惧取代。他前两天亲眼看见老黑的人把一个私藏文物的摊主打得半死，最后东西被抢了，人还进了医院。
“我、我知道了！”老黄把铜印攥得死紧，像是攥着个烫手山芋，“明天一早我就去文物局！江老板，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今天就闯大祸了！”
他千恩万谢地走了，脚步慌得像是后面有人追。
江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指尖又夹起那支没点燃的烟。
夜色更浓了，青石板路上的人影稀稀拉拉。古玩街的夜晚，从来都不太平，藏着的不光是老物件，还有数不清的人心叵测。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正准备关门，眼角的余光瞥见街角的阴影里，有个模糊的人影晃了一下，很快又缩了回去。
江琢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没动声色，慢悠悠地关了铺门，落了锁。转身的瞬间，指尖的烟被他捏得变了形。
暗处的眼睛，不止一双。
他摸出手机，给王有德发了条消息：老黑的人，已经盯上我了。
没过多久，王有德的消息回了过来：明天来我店里一趟，我给你介绍个人，能帮你挡挡老黑的麻烦。
江琢看着屏幕上的字，眸色沉沉。
靠山？
在古玩圈混，靠山不如靠自己。不过，多认识个人，总不是坏事。
他收起手机，转身走进铺子里。昏黄的灯光落在一排排古玩上，瓷瓶的釉色，铜器的纹路，像是都藏着无声的故事。
江琢走到柜台后，拉开抽屉，拿出那张周老那里得来的地址。
城西，聚宝阁。
他指尖在“聚宝阁”三个字上轻轻敲了敲。
周敬山周老被骗，老黑的威胁，还有暗处的窥探。
这摊浑水，他既然蹚进来了，就没打算轻易抽身。
窗外的风，又大了些，吹得窗棂吱呀作响。
江琢的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